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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楼阁 ...

  •   “程某想着,这天色已晚,大人要么进不得城,要么进去了,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程枫笑了笑,一前一后同柒染走在那出山的小道上,“不过,在这山下附近,程某还知道一二处地大人可以歇脚。差是差了些,不过还请大人不要嫌弃。”他忽然站定了脚,笑吟吟地转身问道:“敢为大人贵姓?”
      “无姓,柒染。”柒染略略低了低头,浅浅笑了笑,“程公子不必如此客气。这番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他的收藏在袖中,摩挲着那颗又被拿出来的定魂珠,靠着指尖断断续续传来的钝痛继续在程枫面前装模作样地笑道:“程公子,您这样的意思,到底是谁的呢。”
      “大人也猜到了啊。”程枫看来不甚意外,一边替那只极小的黑猫顺着毛,一边毫不遮掩地答道,“我这样的意思,自然是我上头的人的意思。大人您尽管自己考虑,总之——不关我的事。”
      他好像只是单纯地想尽一尽地主之谊,至于那颗说不清道不明的珠子,程枫只字未提。
      他的样子很像个甩手掌柜,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话,又自顾自向前走去,几乎给柒染一种错觉,他是蹦蹦跳跳飘完了一路。
      程枫走路确实没有一点声音,不仅轻,而且快。
      柒染觉得其实如果不是自己跟在后面,眼前这位披了张人皮的猫一定选择从这棵树蹦到那棵树,而不是规规矩矩地用两条腿走完这近无聊的几里路。

      到那户农家小院时,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程枫上去敲了敲门,然后退开两步。出来开门的是个姑娘,看到程枫似乎有些微微愣了愣,然后便笑了起来,很自觉地让到一边。“叨扰桐姑娘了。”程枫向着那姑娘一笑,微微一礼,“还麻烦姑娘立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我有贵客。”
      那桐姑娘红着脸应下后飞快跑了回去,程枫熟门熟路地进去,顺手抄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递到柒染面前:“门中设下的驿站,清净得很,大人姑且将就一晚。”
      柒染不接,他便很顺手地又收了回去。一时间无话,直等到桐姑娘又红着脸跑过来,细声细气道:“当家……我带贵客过去吧。”“好。”程枫说是又是一笑,便见那桐姑娘面上更红三分,但依旧除了回话没有半分声音。柒染看着他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捻着衣袖,略略扬了扬嘴角,却不知是不是明知故问:“天暗了,程公子又要往何处去呢?”
      “天黑了,别人敲门大人不要随便应。小鬼难缠,大人不是不知道。”程枫说时冲他又弯眉一笑,把那趴在自己怀里一路的黑猫赶到地上起身拍了拍手,“至于我去哪里,大人又不必知道。”

      虽是如此,第二日清晨他推开门,还是看见了桐姑娘揣着一封信,很装模作样地写了及客套的一段废话,絮絮叨叨表达了一下山高海阔,有缘再见的思想内容。还好,程枫的字并不那么的随性,一眼看过去还算赏心悦目。就是纸不知道是哪里寻来的,已经皱的不成样子。不过他也没那么在意,随手折了两下正打算往怀里塞,桐姑娘忽然出了声,如同一只蚊子一般细不可闻:
      “大人,当家平日里写过的纸,按规矩是要烧掉的。”
      柒染自然不会在这事上同她为难,只是微微有些好奇:“他……干什么的?”
      他这赤裸裸的套话桐姑娘若是听不出,只怕是程枫白瞎了眼将她放在这儿。于是那桐姑娘慌慌张张看他一眼,收过纸低下头去,又用她那“嗡嗡”的声音答道:“他……在城里……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的。”
      便好似再通她没有更多的关系。
      她说完便紧紧闭了嘴,饶是柒染再问也只得了“不清楚”“不知道”这样白问的答案。如此万般无奈,他也无话可说。见天色不错,索性直接上路。
      进城自然是靠混进去的,区别在于靠什么办法混进去。
      而一个陌生人,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子,对于城里的事情四通八达的茶铺老板,自然会告诉他哪里是最好的去处。
      城里最好的酒肆是西楼。
      城里品茗的去处也是西楼,路边不过歇脚喝水,说是饮牛不足为过。
      若要梦醉温柔乡,还是西楼。
      也因此,西楼自然囊括了天南海北嫌弃兜里金银太多,心甘情愿供着里头如花似玉的姑娘的蠢货。
      姑娘们自是极好的姑娘,从不似外边的野花般还会嫌弃郎君模样。她们只管笑,笑着的时候,自会有雪花银流水般的进来。

      西楼有酒,竹叶青还是女儿红,都是城里一等一的好酒,都是滤过一遍又一遍的清酒醇醴。
      只是柒染进去才坐下,便看见有人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一步三摇,捧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盏,笑吟吟地走到自己身边坐下。
      ——他悬起的心复又放下。
      不是熟人。

      “这位公子气宇昂轩……”那姑娘才开口,便被柒染冷冷打断:“不必了。”
      “好吧。”那姑娘闻言笑了笑,却是一种比他还要傲气的态度,一盏桃花酿稳稳放到桌子上,砸出颇有气势的声音却没溅出一滴,“公子说了,我也就直问了——敢问阁下何方神圣,何故来此?”她低头拨了拨指甲,却是连正眼也不肯瞧柒染一眼:“大人大概感觉不到,您进来的时候和旁人是不一样的……怎么,想来拆招牌么?”
      “姑娘不妨明说,到底是我得罪了姑娘,还是冲撞了您背后的大人。”柒染看着她,面色清冷的不带一丝温度,却不料那姑娘忽然抬头便是一笑,翻脸速度令人为之赞叹:“若是真的有了仇,我又何必给公子送着一碗……好酒?”她轻轻扣了扣桌子,却依旧赖着不肯走,见柒染不答,便自顾自地继续编话:“大人大约不知,我——此处西楼兰馨阁二当家,凌莺。”她看着柒染对着那酒酿沉思,话锋一转便又绕了回来:“这酒酿,是当家亲手——”她音转了三转,促狭一笑:“亲手盛出来的。”
      但柒染显然很不肯卖她面子,半分未曾搭理她极度卖力的表演,凑近鼻尖一闻便一口饮尽,只是言谢时依旧一副血海深仇的模样,眸光甚至更冷几分:
      “替我谢谢你们当家的好意,没想到偌大天下,万事竟然如此之巧。”
      “……好吧,大人什么都猜到了。”凌莺闻言叹一口气,敛了敛衣袂收拾出一副端庄坐相,收了那副唱戏般拖长的腔调,干干脆脆开口,“不过当家也不是故意不来找大人叙旧,只是时候不巧罢了。当家还说,大人若是想见有些人……”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看住了他:“今晚晚些时候,大人躲了宵禁,悄悄地来便可以了。”
      全然没想过万一这位“大人”迷路或是被抓住又该如何。
      又或是料定了柒染嫌弃麻烦,定会开口选择留下。

      凌莺嫣然一笑,很豪气地挥一挥手,打了二两上好的女儿红带着柒染上了楼。厢房内小窗看出去,便见下面颇喜庆地结了几匹红缎子,还有人敲锣打鼓。“莫家二少爷娶妾,花了点银子替自己点惯了的姑娘赎了个身,怎么样,大人,还挺热闹吧?”凌莺手势娴熟地磕着瓜子,只是不见半分俗人看热闹的土气。如果不是柒染名副其实的“眼瞎”,换个其他的小公子小少爷来,这时候都应该奉承一句“凌姑娘当真是如天仙一般风度不凡”之类的客套话。
      寻乐的时候,有这么几句话,也是不得不说的。

      柒染看到凌莺的时候,其实并不觉得她十分好看。或者说,她的嗓子实在太好,以至于给他一种那张脸本配不上如此美妙的嗓音的错觉。但再不配,凌莺也真真切切地坐在了那里,为他端来了“雁丘”的第一样解药。
      桃花。
      相识总该起于一些过分美好的场景,那么为了日后不要雪上加霜,不如就先将它忘掉。再美的颜色,到了最后,与尘泥本无半分区别。
      桃花酿里加了些东西,他一时说不出,但他便是确定那就是雁丘的解药。他见过。
      却是另一个人毒发时肝肠寸断的模样。

      凌莺身上有一些很好的地方,他很喜欢,单纯的欣赏的喜欢。
      就比如她知道不该说话的时候就不要说话,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要问。
      要么是程枫同她原原本本从头至尾都讲过了一边,要么便是她自己有这个觉悟,于是一整天,她就这么很安静地坐在了柒染的对面,同他一样看着窗外的风景。
      以及窗外的人。

      柒染看着那红的不十分正宗的颜色,大约是微微体会到了几分无奈。但无奈是别人的无奈,无聊却是他自己的无聊。
      他不知何处变出一支竹笛,最普通的竹子制成的那种,仿佛便是他随手削来一玩的一般。
      但那声音却是他来处的声音,清脆有如凤鸣。
      他呜呜咽咽吹了一支曲子,一支凌莺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
      午后的阳光很暖,凌莺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此时伴着那笛声醒来竟是无比的舒畅。只是看见柒染搭在自己身上的一条薄毯,仍是不由得讶异地叫了一声,微微涨红了脸。
      “惊扰姑娘了吗?”
      柒染若不是为了装一副清高的模样,他本也是看上去既温柔的一人。他看着凌莺,轻轻弯了弯眼,日光洒下来,照出他极长的睫毛,与他及深邃的眉眼。他其实没有什么棱角,却又偏偏格外晃眼。
      就比如此刻那团日光,本该是他的陪衬。
      “凌姑娘……是鹊精吧?”他的手轻巧握住那竹笛,玉一般的颜色与那暗黄色形成格外分明的色彩,显得他手恰到好处的修美,“久闻鹊族歌喉婉转,却不知在下今日可有缘一闻?”
      他没有浑身带刺的时候,连说话都渗透出异样的温柔。

      她随性清唱一曲,柒染低头听着,到后来,慢慢和上那曲调。
      调子是极悠扬的调子,配了词,格外清新而美好。
      “未想到,此处……竟有如此天籁。”他低低叹到,却意外看见凌莺再一次红了的脸颊:
      “本是……一次当家写了词,自己配了调子,叫我学着唱的。”

      好吧,处处皆是他。
      柒染无奈地笑了笑,凌莺见状噤声,格外恼着自己方才的多言。
      “好吧……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闲工夫。”柒染随手转着笛子,低低一笑,“当真有趣。”他站起身,绕着那书架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微笑着转过头,温文尔雅地问到:“敢问……在下可否借着书架上的古籍一观?”
      凌莺怕自己又多嘴,于是只敢拼命点头,一边又开始埋怨自己那点不知道去了哪儿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于是柒染见状,不得不又好笑地问道:“你们当家……他是不是又说什么了?”
      凌莺苦着脸嘟了嘟嘴,小心翼翼蹦出一句话:
      “当家说……这些书摆在这儿都是假的。谁要是真跑来看书……怕不是……”
      缺,心,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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