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轻颜

4、第 4 章 回

　　回到家，爸爸妈妈和弟弟都非常高兴。只是爸爸妈妈还是那样相敬如冰，实在有些无奈，两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太过于自我，积怨太深。
　　大年三十晚上，吃过晚饭，爸和弟在客厅看电视，妈和我在灶间炖着过年的鸡鸭，没办法，妈还是多年前在乡下的老习惯，将整个正月要用的鸡鸭肉在大年三十晚上炖好，留下的肉汤就是正月早上煮粉煮面的最好的调料。
　　家里不宽裕，妈妈除了上班，自己到山上开了很多荒种菜种花生，每天下了班以后先去自留地里莳弄，再赶回家来做饭洗衣。爸爸是个工作狂，工作上什么都难不倒他，但对做家务却一窍不通，所以妈妈在劳累了一天后回到家，还是冷锅冷灶，心情便恶劣无比，吵架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作为老大的我在稍懂事的时候便不能不担当一些爸爸要做的家务，其实总体来讲我更象爸爸，在家事上一点也不能干，别人十分钟能搞定的事，我一般要花到一个小时，做得还不是太好，虽然经常受到妈妈的批评，但有干总比不干强，即便有时有事些干不了，或妈妈在干，也一定陪着她，这成了一种习惯。
　　妈妈把要炖的东西一起放进锅里，调好火，看我我清扫完宰杀一天的战场，从房间里拖了两把椅子出来叫我：“小羽，累不累？来坐一下。”
　　我抬头冲妈笑一下：“等一下，我把垃圾倒了。”
　　倒完垃圾，跟妈妈一起坐在厨房盯着炖肉的火，先用旺火烧开，再把火关小了让它慢慢地炖，总要两三个小时才好。
　　妈拉着我的手：“小羽，学校里吃得还好吧？你好象又瘦了。”
　　“没有，妈，学校里挺好的，我本来就瘦，怎么吃都吃不胖，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读书 也没有高中那么紧张，怎么可能还会瘦？”
　　“好，没有就好，读书要读，身体也要注意。你不知道，你和小翌现在是我全部的希望，高中看你那样用功，发着高烧去参加高考，就怕你把身体搞垮了。”
　　我的成绩单寄回来了，爸爸妈妈都非常满意。
　　“妈，你别担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会注意的。”
　　“注意就好，注意就好。”妈妈的脸上有慈爱的笑容，瞥了一眼客厅，笑容收敛，“呃，在学校有男生追你么？”
　　大窘：“妈，才上一个学期，哪来的男生。”
　　“怎么，我女儿这么优秀，不追你的男生没眼光。不过，说实话，小羽，我不希望你这么早谈恋爱。”她看了我一眼，眼睛继续盯着炉子里的蓝色火焰。“你还小，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看人也看不清，过两年再说，你觉得呢？”
　　“嗯，知道了，妈，你说不谈就不谈，这两年我好好读些书，过几年再说。”
　　听到我乖巧的回答，妈妈并没有笑，望着炉火不出声。我知道，她十八岁开始喜欢比她大十岁的出身不好的爸爸，我外婆家不同意，她执意要嫁，僵持两年，二十岁时终于得到外公的点头。妈妈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但是文化不高，只有初小水平；爸爸有文化，有能力，在知青中很有威信，人也善良（当年妈妈看中的也就是这些吧），可是他十六岁离家，一直一个人过日子，完全不懂体贴温存。两个人的磨合期还没完，妈妈怀了我，爸爸被调去搞宣传，混在一群下放知青当中，整天整天着不了家，怀孕反应强烈的妈妈挺着肚子下地种田，回家还要自己烧饭洗衣，那时候工资又少，吃的是别人给的菜，很多时候只能靠一碗腌辣椒下饭，宣传队到分场演出时，看到爸爸跟宣传队里的漂亮队员有说有笑，脾气急躁的她忍不住就暴发了，所有的迷恋都在这种争吵中消失迨尽。妈妈说过很多次：“小羽，如果当时没有你，我早就离婚了，不会象现在这样难过。”
　　我也没吭声，他们的故事，在妈妈每次跟爸爸吵架后的倾诉中，已经非常熟悉了，熟悉得当我心疼。我心疼妈妈，跟着爸爸，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小学的时候，每个学期三块钱的学费都从来没按时交过，幸亏那时爸爸已经调到学校当老师，能够通融到发工资再交，爸爸朋友多，每次来，妈妈都尽心尽力地招待，客人一走，又得为后面的日子犯愁。也为此，妈妈才发了狠地到处开荒种地，贴补家用，累得气喘吁吁。但是对爸爸，我也心疼，他不属于家庭，但他属于他的学生，从来没见过象他这样拼命的老师，不但管学生的学习，也管他们的人生家庭，一届届的烂班在他的里变成好班，一个个差点误入歧途的孩子被他拉了回来。曾经有一个学生，到他班上三个月，终因犯事进了监狱，他现在说起依然内疚不安。而那个学生出狱，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望爸爸，跪在他面前保证，再也不会走回头路。许多时候，我觉得他对学生比对我和妹妹付出的心血要多得多。而爸爸总是说：“你跟小翌懂事，不要我太操心。我蹉跎岁月这么多年，总要将能做好的每件事都做好才好。”我喜欢爸爸，也喜欢妈妈。虽然有时候也会想，他们离婚会不会更幸福，但是每次想到又心如刀绞。
　　我轻轻地伏在妈妈腿上，妈妈用手抚着我的背，一下一下。
　　“妈，再苦几年，等我毕业时，小翌上大学我来供他，你跟爸爸也可以轻松一下。等小翌毕业，我再找个好人谈恋爱结婚。”
　　“小羽，难为你了。这么些年，如果没有你，妈妈跟你爸爸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妈，爸爸人很好的。你不要一提起他就想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啊，要多想想以后。你看，现在爸爸也变了很多呢，会做饭，有时也会去帮你到自留地里松土。他工作忙，你多体谅他就好呀。”我轻轻晃着妈妈的腿，小小地撒着娇。
　　“好，只要你跟小翌好好的，我跟你爸就一定会好好的。”
　　“嗯，我跟小翌一定好好的。”
　　我语音带笑，将眼睛轻轻搁在袖子上，幸福其实应该不会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