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仅代表全世界爱你》林霜甜

4、004 肖邦练习曲

　　或许是“小姚老师”打开了倪医生的话匣子，程玄入职第一天就领教了倪医生满满的吐槽欲，顺便也得到了一份“东电体”格式的市一中老师档案。

　　校长俞则仁。
　　知名和稀泥形象大使。
　　行走的“姚蕴甜”安利大使。
　　曾连续五年蝉联校内打弹珠大赛冠军。
　　爱猫“铛铛”在衣柜里便便，为了包庇爱宠，对妻子谎称是他干的。

　　教导主任白万刚。
　　铁公鸡血统优化项目负责人。
　　反复无常忽冷忽热代言人。
　　为预防心脑血管疾病，开始抄写《金刚经》。
　　一年出圈，三年成名，现任本校书法爱好小组带头大哥。

　　语文组长李江豫。
　　俄罗斯文学发烧级研究学者。
　　“满分作文”制造机。
　　联欢会上公然宣布，家庭和睦的秘诀是每天让妻子查看手机。
　　30岁克服吃西芹，迄今为止每餐能吃10克。
　　年轻时长得十分清秀，多年后参加同学会，初恋女友选择与发福老公恩爱如初。
　　爱好收藏生发梳。
　　……

　　倪医生描述得绘声绘色，图文并茂。
　　程玄兴致盎然的问：“那一中有没有比较难缠的学生？”
　　国家一级熬夜冠军倪医生，顶着两个半永久黑眼圈吹吹茶水表面的浮沫，故作玄虚反问：“打架很厉害的有一个，比女明星还漂亮的有一个，你想先听哪一个？”
　　内心戏一级演员程玄想了想，说：“打架的那个。”

　　“他啊，中午食堂吃饭你见过的，差点把同学按在紫菜蛋花汤里洗脸的那个男生就是他。”
　　想起那个校服脏兮兮，满脸倔强的高个男孩，程玄问：“他叫什么？”
　　“顾齐。”

　　漂亮男生走到哪里都被关注，大抵每个女生手上都有一份他的详尽资料，倪医生也不例外。
　　飞扬跋扈的性格和独一无二的皮相，本可以让顾齐本不用靠拳头说话。
　　但他体内的愤怒似乎永远找得到发泄对象，因此“霸道”就逐渐成了他的代名词。

　　“齐哥野蛮归野蛮，但打起架来是真的帅，我这有视频你看吗？”
　　特聘网上冲浪专家倪医生按头安利，但被高岭之花程玄婉言谢绝。

　　不过倪医生也没太在意，她咬了口抹茶饼干，作回忆状：“说起来，顾齐倒是挺听小姚老师话的。虽然缺勤严重，但每回小姚老师上他们班课，他都会按时应卯。”

　　听到这里，程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果然。

　　“也是巧，顾齐每次和人干架，小姚老师都在现场。后来熟了，顾齐揍人揍到一半，还会抽空给吃竹升面的小姚老师递个醋。仔细想想，我们顾齐可真是尊师重教的好孩子啊。”
　　喂喂，“尊师重教”非得选在面馆吗？

　　程玄眼神一黯，同时默然。
　　原来主任说她爱看热闹，是指这个。

　　“对了程医生，我都把学校大概情况和你说了，你的个人情报不给我一份吗？”
　　“我吗？”

　　程玄将抽屉里的过期药品整理到垃圾桶里，想了想说：“男，未婚。”
　　说完，已经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的程医生将垃圾袋扎好口子，出门倒垃圾去了。

　　倪医生看着他的背影纳闷，程医生这话什么意思？
　　男，未婚？
　　这是在暗示我给他介绍对象吗？

　　一中五点半放学，而下午四点后蕴甜就没课了。
　　姚继戎通常六点才有空过来接她，空出的两个小时，她一般都在广播室练琴。

　　有时俞校长会过来听一会儿，然后陪她一块吃他太太烤的小饼干。
　　但大多数时候，蕴甜都是一个人。

　　眼下，蕴甜正在用普通人看了只会觉得“累死爸爸了”的手速，弹奏《肖邦练习曲op.10 NO.4》
　　激流。

　　隔音的大玻璃窗外站着几个刚下课的学生，尽管教学楼走廊里就挂着小姚老师的照片，但所有人一致认为，小姚老师只有在弹琴时，才会渗透出那种令人晕眩的迷人。
　　观者感慨，也喜欢。

　　今天的“激流”，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飞速蹦出的音符宛如隐藏在浑浊叹息中的尖叫，基于内心的挣扎，正受困于一种压抑的力量。

　　演奏者那双执着黑白的眼睛，就像燃烧的煤块。
　　最初的火焰是蓝色的，等能量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释放出逼人的温度，化为红色的熔岩。

　　一片混乱之后，乐章到了后半程。
　　蕴甜做了个深呼吸，脑海随之浮现出一个挺阔的背影。
　　那个人，是山竹味的。

　　她眨眨眼，模糊的影响并不真切。
　　待浓雾散尽，她终于看清了。

　　确定之后，手忽然就慢了下来。
　　大江河，变成小溪流。

　　姚继戎很快就发现了女儿的心不在焉。
　　虽然她平时也经常走神，但吃饭的时候她从来专注。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女儿居然数起了饭粒。
　　今晚的糖醋排骨它不香吗？

　　吃完晚饭，父女二人准备回家。
　　“急风物流”的三号仓库，工人们正忙着卸货。
　　仓储主管郑爱英见他们父女往停车库走去，暂停点货，笑着过来打招呼。
　　“吃好了吗，蕴蕴？”

　　蕴甜跟在父亲身后，乖乖地回道：“我吃好了，郑阿姨。”
　　“那怎么看着不高兴呢？是今天的饭菜不可口吗？”
　　难得见孩子不高兴，要不是仓库里灰尘大，手上脏，郑爱英蛮想摸摸孩子的头。

　　两个大人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应声，姚继戎只好用公事引开话题：“这车从杭州来的吗？”
　　郑爱英回说：“对，都是大件，不好卸，估计要折腾到九点。”
　　姚继戎点点头，吩咐道：“你让食堂弄点夜宵，加班费现结给他们，明天我签字。”

　　“急风”的规模不大，四个仓库外加一条冷链，每年流水在三千万左右。
　　规模是不大，连工人加财务，外带一班大小货车司机，统共也就四十个人。
　　姚继戎年轻时就是货车司机，经常浙江花城两头运布料，挣得都是辛苦钱。
　　也只有苦过的人才知道，每天工作结束后的一顿加餐和手里摸到的现钱，会让人感到多么踏实。

　　一般物流公司都是晚上七点发货，工人们最早也是八点才能下班回家。
　　要是遇上交通管制或者天气原因，还会延迟到深夜。

　　早些年姚继戎还会帮着一起装卸，但这两年他深感自己已经过了说干就干的年纪，“急风”又主营重泡货物流运送，纵然身体再好，也容不得他逞强了。
　　加上女儿每天回家还要练琴，他不放心孩子一个人在家，也就放任了自己半退休的状态，把仓库里的大小事宜都交给郑爱英去做。

　　郑爱英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大方且热情。
　　听闻老板开加班费，立即对工人们通报喜讯：“大家还不快谢谢老板，老板发加班费了！”
　　既是鼓舞士气，也是替老板笼络人心。
　　工人们停了一下手边的活，齐齐道谢：“谢谢老板！”

　　“不用不用，大家都辛苦了。”
　　姚继戎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忙。

　　等郑爱英也走开了，姚继戎招呼女儿：“走吧蕴蕴，咱们回了。”
　　蕴甜“嗯”了一声，眼神却停留在一件刚被卸下来的大货上。
　　货物被厚厚的保护膜包裹，看不清是什么。

　　走了几步见女儿没跟上，姚继戎折回来问：“怎么了，蕴蕴？”
　　蕴甜看着那个用黑色油性笔写的名字，缓缓对父亲说：“爸爸，这个人，我认识。”

　　闻言，姚继戎好奇上前，只见塑料膜上写着一个硕大的名字——
　　程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