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梦残梅》李郁青

3、听雨轩 楚涵在梅姨

　　听雨轩
　　园中的晨雾褪了，只剩淡淡轻纱似地一层，楚涵觉得极像小时候外婆家中的纱帐。
　　那些盛夏的夜晚，外婆让她吃过用井水冰镇过的甜瓜后嘱咐她去休息。但天气很热，屋里她是呆不住的，吵闹个不停不肯入睡，外婆于是派人将带纱帐的凉榻搬至花园中的树下，周围散发着芍药，月季，茉莉……各种鲜花混合的香气。
　　远处塘边的草丛里一闪一闪地是春季生成的萤火虫，外婆叫人用小瓶捉了好些来放入她的纱帐中，这些泛着绿色微光的小生灵，在她眼前自在地飞舞，跟天上时明时灭的繁星相映成趣，耳畔有阵阵的蛙鸣从塘边传来，不时有清风拂过，从她的衣衫的宽袖中钻入，先前那些使人烦躁的暑熟片刻之间就消退了。她觉得塘中的荷花开得甚好，想去跟前看看，但总是被婢女阻止了。
　　她们总是编各种恐怖吓人的故事不让她靠近有类似池塘、湖泊、河流之类有水的地方。通常的说辞是有水鬼，不小心溺死的冤魂总是极有耐心地呆在底下等着找替身，楚涵是不怎么相信的，也有趁她们不备的时候跑到水边看的时候：除了荷叶上的露珠塘边绿油油的水草以及一种被称为“水蜘蛛”的昆虫和无数忙着在水面萦绕细若微尘的蝇虻之外她只能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瞪着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望着水中的小姑娘。
　　而冤魂们的影子却从来没看见过。她也幻想过“它们”的形象，听侍女们说是青面獠牙非常狰狞的，听上去恐怖异常，她在庙会里看傩戏的时候见过带着这种面具跳神的人，吓得扑在外婆的怀里偷偷从捂着脸的手指缝里继续往外看，这时小孩子都不在哭就在叫，只有她还在心里揣摩世界上真有长成这样的生物吗？也算是个异类。
　　但也有又说这种东西会变化成千娇百媚的美女或者熟人模样迷惑人的，总之叫她千万不要靠近水边就对了。现在想来大家无外乎是怕她意外掉进水中淹死罢了，却害得她好长一段时间对戏台上涂着厚厚油彩与白粉的旦角们产生了一种抗拒性的臆测，觉得他们的样子就是没变幻与变幻之后的鬼魅形象。
　　“在想什么呢？小涵……”耳边传来梅姨的声音，将她从往日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两人正走到园中的池塘附近。阳光这时照在水面，水光滟潋地泛着点点金光，那日见的两只小野鸭子不知是飞回山林去了还是躲在哪一个角落里酣睡着反正没看见身影，一道迂迂回回的长廊通向湖中央，那里伫立着一座精巧典雅的湖心亭，翘角飞檐地，隐约能看见上面书了几个大字和一幅对联。
　　楚涵拉着梅姨的手向湖中走去，“怎么，小涵现在还对这个亭子感兴趣吗？”梅姨问道。“总觉得它很漂亮，有比它气派的很多但它比较独特，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梅姨沉默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化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这个湖比她外婆家的要大多了，走了好大一会儿两人才走到了亭前。楚涵微笑地看着亭子说：“久违了，听雨轩。”
　　她停了片刻，径直朝亭中一角走去，低头在石凳的下方轻轻抚摸了一下之后，她满意地笑了。梅姨见她白玉般的小脸上出现一抹兴奋的红晕，眼神晶亮，于是好奇地问：“这里有什么吗？”
　　楚涵说：“没有什么，我好多年以前来这里玩耍时在底下刻了几个字。”
　　梅姨想小孩子心性再是没有例外的，不知这有什么好雀跃的。
　　她犹豫了片刻，试探地问道：“小涵还记得在这座亭里发生过什么好玩的事情吗？”“我记得十岁以后来这里的日子不太多，所以印象不深，只记得自己喜欢来听雨轩玩。”
　　“你是很喜欢这里的……这也是听祥叔跟福嫂说的，他俩说如果你在园里长时间不见人影不是在听雨轩就是在梅林里。”梅姨淡淡地说，楚涵不知怎地觉得梅姨此刻有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气氛这一时刻有片刻的沉默，俩人似乎都有要回忆的东西，只是从她们的表情和脸色来看一个是愉快地，而另一个却没有这么轻松。
　　“梅姨喜欢听雨轩吗？”
　　“梅姨不喜欢下雨天，泥泥泞泞阴阴冷冷地，偏湖南春季多雨，我刚来时怎么也不太习惯的，整月整月地下个不停，都不知道太阳长什么样了，所以对听雨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这里夏天又很热，阳光底下是不敢走的，人不化掉也会脱层皮似地，冬天雪还下得很大，和北边一样冷，我曾在北平待过一段日子，似乎冬天也没有这般冷，那边是干冷，这里又冷又潮，人感觉非常难受。一年四季倒有三季不时宜，也只有秋天最好，你来的这个节气都还有点冷了，不过这段时间雨水不多，适宜疗养，只是乡下难免有些闷，没有左邻右舍那么些同年龄的姑娘跟你玩耍，即便有也是粗养惯了的，免不了上不了台面，寻常城里来个人，她们好奇围观之余又常扭扭捏捏地，让人哂笑。你这几天免不了会孤单些，等滢小姐来了就好了。
　　“还有您跟淑娟啊。”楚涵微笑地说。
　　梅姨扭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感动地摸了下她的短发，口里一声轻叹，眼睛雾气蒙蒙地，不知是感动还是惆怅。
　　楚涵总觉得梅姨身上散发出一种孤单的气息，从骨里透出来的，从没听她提起过父母家人，也没嫁过人更没有子嗣，寻常女子在她这个年纪都是儿女绕膝的，也难怪她成日淡淡地难有真正开心快乐的时候。
　　一阵凉风袭来，湖中泛起一片鱼鳞似地彀皱，一圈圈地荡漾开去。楚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梅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变化，体贴地碰了下她的手指，觉得有些凉意，便说：“小涵，这里太空旷，风没有阻挡，比其它地方冷上几倍，我们去太阳底下走走吧，那边林子里风景也不错的，别在这里吹得生病了。”
　　楚涵顺从地站起来，用手抚了下亭前的对联，伴着梅姨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文章开篇前几章都是铺垫，各种人物陆续出场，很多地方也潜藏着现在还未知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