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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自那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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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我发热好几天,常常做噩梦,醒来总是一身冷汗并一脸泪痕,几乎不敢再入睡。所幸病情缠绵,总算好了许多。
好几次梦醒在夜半,总是萧弋在我身侧,耐心抚慰我睡下。这些日子下来,我对他倒少了敬畏,多了亲近。
这一日我总算能起身,在廊下晒晒太阳。玉荆递过来一盏热茶:“娘娘那天夜里病了之后,第二日皇上就罚李淑媛、夏婕妤禁足一个月,只说‘对皇后大不敬’,也不知是为何。”
对我大不敬?我却不曾记得。这时候一个宫人匆匆过来:“娘娘,皇上下了朝,正往椒房殿来。”
萧弋倒是越来越把椒房殿当成宣室殿了。我也不去远迎,站在廊下,扶着门柱,候着他来。
不久他就到了椒房殿,换了墨绿色常服,远远见了我却不过来,只是立定,长身玉立,笑意粲然生辉,眸间如有日月光华。
我见他不过来,心说还是该去迎他,于是碎步疾走向他:“皇上——”
我走的急了些,一脚踩歪。萧弋这才慌了,一把扶住我:“急什么?朕又丢不了!”
“皇上来了又不过来,是怪妾不曾远迎吗?”我抬起头切切看着他,“其实……皇上不该日日来椒房殿,妾把病气过给皇上就不好了。”
萧弋笑着摇头:“罢了,你如今都好了才说这话,不嫌太迟么?”
我给他堵的无话可说:“皇上快走罢。是妾考虑不周。”
萧弋却不接我的话,只说:“穿的这样单薄,快进去。”
他比玉荆更大一岁,我在他面前似乎总是无所适从,受他指引摆布。
我顺从他进了殿内,他自坐了品茗,两厢沉默许久,我这才犹疑着开了口:“听说……皇上罚了李淑媛她们?是为什么?”
萧弋眸中星芒闪动,微微眯起了眼,旋即玩味地看着我:“她们那天敬了你酒。朕听玉荆说,你不会喝酒。更何况,若是没有那酒,你不至于病得这样。”
我不禁一阵腹诽。那一日我第一杯酒不是别人,却是萧弋劝我喝下。那几个妃嫔见萧弋如此,才开始依次敬酒。
“妾若记得不错,是皇上要妾喝的第一杯酒。”
我略带挑衅地横他一眼,言下之意,是要他自己罚一罚自己。他沉吟片刻:“朕这几日陪你,算是赔罪了。”
原来他连日来椒房殿,只是因为这个。心蓦地沉下来,微微别过脸去:“如此。妾想,已是够了。皇上请回罢。”
萧弋伸出手似乎要来碰我的脸,僵在了半空。
“还有,”我低眉顺眼于他面前,“皇上,来年开春是否采选?妾好提前准备。”
萧弋面色微含愠怒:“你这么想朕选纳新妃?朕不会让你如愿的。日后,你,不准跟朕再提一句采选的话。”
他发起脾气来像个小孩子,赌气地叫人发笑。我不自觉勾起了笑意:“那么,请皇上善待洛美人,不要一夕宠幸便罢,让人以为帝王薄幸至此。”
这句话倒是真心。洛如宓也是可怜人,现在她的日子,未必比从前好过。
“提洛如宓,也不许。”
萧弋倏忽地逼近了我,低头压眸盯住了我,“朕,不会让你如愿。”
旋即拂袖离开,头也不回。
许是上午在外头多吹了些风,到了傍晚病势又开始反复,晚膳也不及用,请了太医来看,只是百般不适。
“只和娘娘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娘娘偏不听,何苦如今多遭这份罪来?”玉荆一向在我面前不拘言辞,“奴婢去请皇上来罢?”
“请他来做什么呢?他也并不懂医术,来添堵么?”
我孱孱道罢,隔了帷幕请脉的太医自然不敢言语,只当没听着。
“请姑姑将这药煎了,立即请娘娘服下,过了半夜再服一剂。明日微臣再来请脉。”
玉荆应了太医的话,送走了他。我服了一剂药,便沉沉睡过去。
醒来已是夜半,殿内一股郁郁药气。虽只点了几盏灯,我仍以为刺眼,微阖了眼,低低“唔”一声。
玉荆温厚的声音传来:“娘娘醒了?正好快喝药了,娘娘且等一等。”
我将头发向耳后捋了一把,仍是半梦半醒的:“他……今晚去了哪里?”
良久没有人回话,我心下生疑,秋波慢启,一盏瓷碗盛着黑漆漆的药已经送到面上,便也不顾许多,顺着宫人喂药的动作一点点喝了药。
殿内安息香气味清淡,却熏得我昏昏沉沉,不知如何又睡去了。
我梦到了十岁那年的事。那时候父亲还不是亲王,只是个郡王,我也只是个没封号的县主。忘了是为什么事,父亲带我入宫给皇上——也即先帝请安。见过了皇上,宫里的嬷嬷又领我去见静夫人。彼时皇后薨逝多年,静夫人是宫中最高位者。而太子萧弋当日正好入宫来请安。
父亲叮嘱我,“太子殿下为人平易,待下亲厚,不必害怕,亲近些也无妨。”便放我去了。我见着萧弋,却不是在静夫人宫内,是在上林苑宫道上。
萧弋十七岁,已经出落的高大颀长。我见他面色凝肃,眉目俱冷,却不是父亲说的“平易”。但我也并不怕,寻常行了礼,唤了一句“太子——”憋了半天,想起父亲说“亲近些”的话,接了一句“叔叔”。
“太子叔叔长乐无极。”我憋出这一句话,却看到他脸色更难看,只是僵硬地摆摆手,多看了我几眼。
父亲后来好气又好笑:“我要你亲近太子,怎么是要你叫他叔叔?你还不知道我的用意——”
梦境在这时候戛然而止,我悠悠醒转,面前还是萧弋那冷眉冷眼,想了半天:“太子叔叔。”
梦中梦,有趣。
直到他的手贴上我额头,我才意识到这不再是梦,只觉羞亦羞死,闷声闷气道:“皇上。”
萧弋语意调侃,面色却冰冷无一丝笑意:“皇后好手段,要借病博得朕的怜惜么?”
“妾不曾如此卑鄙,”我心冷了大半,“况且,也要皇上愿意怜惜才行。”
萧弋被我一句话堵住了。
“皇上不要来椒房殿了,妾恐过了病气给皇上。”话是恭敬关心的话,说出口总有几分赌气的意味在了,“更何况,皇上还要以为妾是为了争宠……”
不知道为什么,恐怕是生病了,说到动情处,我又止不住哭起来:“哪有这样病歪歪的争宠的,争什么?你也不看看我这副模样,你说我还争什么?”
哭起来我便停不住了,恐怕在他眼中可笑又难看。
“你不要看……”我抽噎着对他道,萧弋却又急又笑:“朕不过是逗你,你怎么这么爱哭?朕要是气,昨天会大晚上的跑来?倒真像是个朕的小侄女,要朕哄?”
我知他说的是“太子叔叔”这个称呼了,也知他是的确不气,一下子挂着泪不自觉羞赧一笑,还是抽抽搭搭的:“妾、妾当年不懂事。”
又想到他说“大晚上的跑来”,想来昨天半夜是他在我床边给我喂药?我一下心虚了,萧弋又道:“今日正好也不必上朝,朕必要好好守着你,免得又病的反复了,岂不是白白吃苦?”
我又吃了药,过了一夜感觉好多了,却不敢再乱动,生怕又加重。
萧弋看着我笑:“眼睛红红的,像个兔子。”又道,“朕果真很老?你要叫朕叔叔?”
我小声咕哝:“你比我可大了七岁呢……”给他听见,不轻不重打了下我的头:“那叔叔便来教训教训你。想当年你‘云昭’的封号,还是朕起的,何等的爱重!你一点也不知回报,还嫌朕老。”
“唔?”我惊奇地蹙起了眉,“我记得是先帝亲自指的封号……”
“先帝喜欢你,说要用心指一个封号给你,又赞你‘气度平和娴雅,质本轻灵如云’,朕当时正好在场,便提议,轻灵如云,慧质昭昭,云昭二字最妙。”
我吐吐舌:“如此,却是谬赞了。”
“阿虞,”萧弋的语气突然很郑重,“朕——”
“娘娘,太医来请脉了。”玉荆并不知情,过来禀报。萧弋一下被她打断,只是乜她一眼,却不好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大婚夜里我和他说我不记得他的话,这一下全被我自己戳破了,一下脸热。萧弋也想到:“你这丫头,当初和朕说什么不记得?分明记得清楚,却和朕装傻。”
我讪讪不知如何应答,太医正好进来,宫人们放下帷帐,预备请脉,我继续装傻不答。我怎么能告诉他,我怕他以为我刻意亲近,借此争宠?
萧弋只是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