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未怜时》瓶底花

7、生辰

　　金秋的九月，正是京城最为繁盛的时候。夏日的燥热刚刚结束，达官显贵，名媛贵妇们，纷纷结伴出行，似是为了弥补炎夏时的空虚。
　　而此刻，京城中最广为相传的大事，便是左丞相萧豫的掌上明珠萧惜琴的十六生辰，也是及笄之日。这萧惜琴，据说是沉鱼落雁之色，国色天香之姿，与大将军之女白羽寒并列为“京城双姝”。丞相之女和大将军之女，自然是荣宠万分，势头无人可堪。
　　是夜，丞相府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京城的官员，自然是携家带眷地来齐了。地方官员，也千里迢迢地送来贺礼。就连与朝官无关的江湖门派，也都派了贺寿的人来。有为了巴结丞相的，也有为了一睹丞相家大小姐仙姿的，更有是为了来提亲的。能娶到双姝之一，对天沐国所有的男子而言，恐怕都是莫大的荣幸。
　　我坐在马车中，愣愣地看着外面拥挤不堪的香车宝马，自嘲地笑了出来。
　　“这位小姐，丞相府到了。”外面的车夫低声对我道。
　　我悄然地按捺了心中的情绪，整了整身上的衣裙，走下车去。
　　丞相府的侍卫在门口拦住了我：“请问这位小姐是否有拜帖？”
　　我笑了下，递上贺礼到：“今日贵府大小姐的生辰，绝云山庄特冥玉仑特来贺。”说罢，又悄悄塞给了这个侍卫一锭银子。
　　估计这样进去的客人有不少，侍卫很自然地收了银子，对一个小厮道：“带这位姑娘去花厅。”
　　丞相府内，自是雕栏飞栋，假山流水，华丽而雅致。一路上的仆从们行色匆匆，看来今天的客人实在是多了。那小厮将我送到花厅门口，也是匆匆地离开。我兀自地步入花厅，一股浓烈的脂粉味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在细细看，一派的锦衣华服，珠光宝气之色。原打算轻轻溜进去的，因为与这些贵妇名媛们打交道，实在是我所不愿的。然当我跨进去的一瞬，里面的女人们都在瞄了我一眼后，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一下子，原本喧闹的花厅安静了下来。我一愣，才反应过来，这里的女子们，都是盛装而来，而我，只是一袭月白的衣裙和披风，甚至还带了面纱。身边也没有丫鬟跟随。确实是另类了点。早知道，就要装装像啊。我暗嘲道。正想着，一个尖利的女声问道：“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小姐？”
　　我虚道了个福，说道：“小女子是江湖人士，贱名不足外道。”
　　“姑娘看来是绝色天姿了。”又一个贵妇说道。
　　“小女子面目实在平凡，不堪于在座各位夫人小姐小姐相比，故掩去了面容。想各位定能恕小女子的无礼。”我不吭不卑道。
　　那些女人大概也觉得自找了无趣，又摸不透我的身份，故又凑在一起道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了。而小姐们则凑在一起说些胭脂衣裳的。时尚原来自古都是女人的话题啊。偶尔也有几道莫名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也不甚在意。走了几步，到案台前，细细地打量着放在那儿的一架古琴。
　　“这位妹妹，想来对爱琴之人吧。”一个声音柔柔地响起。
　　我回头，是一个穿着锦兰短袄，下着烟罗纱裙的女子。十六七岁的样子，肤色洁白如雪，在阳光了，竟然晶莹得有些透明，眼眸如墨，柔和地像一池春水。乌黑的长发，紧紧用一个白玉钗挽了起来。
　　在这些庸脂俗粉中，竟出现了个百合般的人物，我不由地心生好感。她也是这里唯一和我一样，没有多加修饰的人了。
　　“这位妹妹。”她又唤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笑道：“姐姐如此神仙般的人物，我竟是看呆了过去。姐姐莫要怪罪。”
　　“哦，非寒啊，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妹妹啊，我怎么以前没有听说过啊。”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女子带着三四个华衣女子走了过来。
　　“你是白非寒？大将军的女儿？”我回头问。
　　白非寒笑着点了下头。
　　“我还道怎么了呢。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竟姐姐，姐姐的叫得热乎。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紫衣的女子有尖酸地说。她身后的几个小姐们纷纷符合着笑了出来。
　　“宜兰，怎么可以对这位妹妹这么无礼。”白非寒皱着眉训斥道。又回头抱歉地对我说：“这是右丞相家的莫宜兰，娇宠惯了，妹妹别放心里去。”
　　我冷冷地朝那个莫宜兰笑了下，说道：“这是自然。”
　　“你。”莫宜兰看到我这个表情，气急道：“你算什么东西，竟然这么对本小姐。本小姐要灭了你，轻而易举。”
　　“宜兰。”白非寒喝到，竟颇有气势。
　　“那，我就静等宜兰小姐灭我的那一天了。”我笑。
　　她们听了，都愣了下，估计，这辈子都没有人这么对她们说过。白非寒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可能也在揣摩我的身份吧。
　　这时，丫鬟们纷纷来报，说是开席勒，请夫人小姐们去前庭。
　　白非寒招呼着我和她一起去，我也乐得答应了下来。莫宜兰很不乐意，带着自己的丫鬟先走到前面去了。
　　前庭里，装饰得美仑美奂，人们纷纷按官阶大小入座。天沐是个风俗开放的国家，所以男女并没有分开坐。
　　我原本是要去江湖人士的那几席坐的。
　　白非寒忙拉住我说：“妹妹，你独自坐到那些江湖大汉中间，多少有些不合礼数。跟着我坐吧，可好？”
　　将军家的席位自然是在很上面的，我也没有推辞，就跟了上去。毕竟上面的视野是极好的，我也可以看清楚些。
　　我和白非寒一起在席间走过，引来了一片窃窃的私语。我冷眼地扫过，那些人纷纷却了声。刚在席上坐定，一个华服公子上来与非寒打招呼，看到我时，都带着些不明地看向非寒。见非寒没有做介绍的打算，就紧紧对我做了个辑。又与非寒攀谈去了。不过是说些诗词歌赋的。
　　我也无心去听，打量着四周。对面一席，应该是右丞相家的，宜兰坐在那里，对一个美艳的贵妇窃窃私语，两人时不时地瞄向我，眼中狠狠的。我兀然觉得好笑，举起茶杯，对她们虚举了下，抿了一口。
　　一道玩味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侧过头，看到席边，一白色锦服的男子长身而立。狭长的凤眼看向我，流云辉月般潋滟的容颜上绽出一丝浅笑。这些年来，我身边的人都可以算是着天上人间的极品了，但面对眼前之人，我还是恍了神。论姿色，恐怕，也只有一人在他之上了。
　　“彦哥哥，你怎么才来。兰儿等了你好久。”宜兰看到那人，激动万分地跑上去，挽上那人的胳膊，粘在他身上。花痴，我心里哼了声，转过了头。
　　非寒抬起头，朝那人笑着，带着抹羞涩，脸庞泛着些许的红晕，真正的娇羞。
　　那人向我们这一席走过来，非寒和那一直在与她闲聊的华服公子连忙站了起来。
　　“臣李言见过三殿下。”华服公子恭敬的行礼。
　　“非寒请殿下安。”非寒福了福身子，脸上的红晕泛了开来。
　　原来还是个皇子，我撇了撇嘴。虽然我对这些权贵们颇为不屑，但为了不让非寒难堪，我还是站了起来，对那人福了一下。然后坐下，继续把玩手中的茶杯。
　　“喂，你什么态度。刚才对本小姐那样，现在又这般地对诺哥哥。你爹娘有没有教过你啊。”莫宜兰不满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抬头，冷冷地瞥向她。可能是我的目光是在太冷，她往白衣男子身后缩了缩。“诺哥哥，你看那个乡下人都欺负我。”
　　我将视线转到那人脸上，冷冷地对上了他玩味盎然的凤眸。仗势欺人，是我最不屑的了。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对我抱拳道：“表妹顽劣，请这位小姐不要一般见识。”
　　我默不作声，低下头不再作声。那个莫宜兰还在那里别扭着，但碍着这三皇子的面，也没有发作。
　　“三殿下，殿下大驾光临，臣不胜荣幸。”一个玄衣男子从屏风后走出，对着三皇子行礼。
　　三皇子一边扶助他，一边道：“萧丞相不必多礼，今天既是惜琴的千秋，昕诺自然没有不来的道理。”
　　“是，是。惜琴待会儿知道殿下来了，必是万分地高兴。”左丞相爽朗地笑道。
　　我愣愣地盯着他。四十来岁的样子，浓眉星眸，举手投足间，自然地透出气势。心里无由的一阵闷慌，险些打翻了手中的茶杯。幸好周围的人都在和丞相和三皇子寒暄着，没人注意到我。
　　过了许久，右丞相，也就是莫宜兰的父亲也赶了来。而白大将军，因为仍在边关，只传书给非寒，让她代自己来参加。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筵席开始了。萧丞相先说了一番客套话，下面的人纷纷附和着。
　　然后，一袭华丽桃色长裙的萧惜琴带着几个丫头走了进来。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上面插着一枝桃色的宫花。果真是艳如桃花，柔如无骨。人群发出了阵阵的吸气声。她没有看那些人，进来后就目不转睛地望向三皇子，盈盈的目光，充满了深情。那三皇子也笑着看着他，但我看得出，那笑意从没到过眼底。
　　萧惜琴走到了上首，对父亲行了礼。一个极端庄的贵妇人走了来，应该是萧丞相的嫡夫人李氏。她用一把镶着华丽宝石的梳子，将萧惜琴的长发梳了起来，又拿起一个红玉簪子，将发丝固定好。当看到那个红玉簪时，人群又是一番骚动，想来是极贵重的物品了。
　　及笄完成后，萧丞相一家人在上首坐定，三皇子也坐在最上首，对席下的人举了举酒杯，大小官员一起祝了酒。然后丫鬟们鱼贯而入，端入佳肴。
　　我看了下那些菜色，没有什么出彩的。也就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些。便不再吃了，只端起酒杯，小口地抿着酒。上席的惜琴和三皇子正亲密地说着话，而丞相则满意地看着他们。
　　非寒的脸色有些发白，注意到我的目光，忙笑道：“妹妹怎么不多吃些，这里的菜色可比天香楼的都要好很多。”
　　我又抿了口酒，说：“这京城的菜色毕竟不是我等能尝出好处来的。”
　　这时，萧惜琴缓缓站了起来。席间安静了下来。惜琴福了福，说道：“感谢在座各位至亲好友来参加惜琴的生辰。惜琴今日要送上一曲，为各位祝酒。”
　　丫鬟们上来，架起了琴，惜琴走下来，在庭中坐定。纤纤玉手，拨动着琴弦，手腕处玉石声叮当地响起，一曲《凤求凰》，袅袅而出。无限的深情，对着那三皇子。
　　一曲终了，人群又是一片附和着的叫好。惜琴缓缓下拜，对着三皇子说道：“惜琴献丑了。”
　　我看着这个眼中只有情郎的女子，觉得她是那样的可悲。以男人为天的女子，又有几个可以幸福地度过一生。即便是绝尘的容颜，荣耀的身世，又能保证些什么。想着，微微叹了口气。
　　“对面这位小姐似乎对惜琴姐姐的琴艺十分不服呢。”
　　一个愕然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受惊，猛地抬头。正对上宜兰含恨的面容。
　　她看到我的惊慌，更继续说道：“不如，让那位小姐也弹奏一曲，让咱们见识一下，可好？”
　　宜兰的声音很大，席间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我的身上。
　　宜兰的幸灾乐祸，三皇子的探究，惜琴的莫名，非寒的担忧，丞相的错然。
　　好你个莫宜兰，想让我当众出丑吧。她料定了我一无所长。可惜，让你失望了。反而，你帮了我的大忙。
　　我冷静地站了起来，走到庭中，对上首的丞相行了礼，道：“今日丞相家小姐生辰之喜，小女子无以为贺，就用一曲来略表心意了。说罢，对错愕的宜兰一笑。转身，在琴前坐定。
　　伸出手，拨了拨琴弦，果然是好琴。幸好我是有备而来。
　　略调了下弦，我轻轻地弹出了个曲调。放松了心情，低低开口道：
　　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时间怎么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
　　荒烟漫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一曲终了，我在众人的惊愕中起身，向上拜到：“献丑。”
　　说罢，拂袖抽身，回到席间坐定。一切果真如我所料。这样的《东风破》，又有几人能不惊愕的呢。
　　众人过了许久，才从刚才的曲中回过神来。
　　三皇子向我微微颔首致意，眼中滑过一丝欣赏。宜兰的脸色，丑到了极佳。非寒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我。而惜琴的目光中，明显地带着嫉妒。美女用嫉妒的眼神看人也是很丑的，我真想上去提醒她。不过，好像是我抢了她主角的风头。看来又多了个敌人。不过，和她，是注定的敌人罢了。想着，轻笑了一下。
　　“如闻仙曲啊。这位姑娘果然好才华。不知是否可以请教姑娘闺名。”萧丞相看到我和他宝贝女儿间的眼神争斗，忙出声道。
　　“小女子乡野之人，名号不足为道。”我脆生答道，心想着，你别怪我无情了。然后继续开口：“不过，既然丞相问起，自然不能拂了面子。”
　　我顿了一下，向下看了一遍静默的众人，再抬头，对上丞相几分探究的眼神，一字一句道：“绝-云-山-庄-冥-玉-仑。”说完，莞尔一笑。
　　“哐”地一声，丞相手中的玉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好笑地盯着他，他的脸完全白了，手不停地抖着。
　　众人怯了声，看着这个从来都不曾有过惊慌的左丞相。许久，又一片窃窃私语，有几个资格较老的官员，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脸色。
　　我又看向那嫡夫人李氏，她的脸已经比纸还白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我知道自己很残酷，但还是又加上了更重磅的话：“难道爹爹真的不想认我这个女儿了吗？”
　　一时，人群喧闹了起来。李氏晃了几下，倒了下去，惜琴忙扶住了她母亲，但自己也是一副快撑不住地样子。非寒和宜兰的表情都很震惊。
　　“原来这就是当年丞相和冥夫人的爱女玉仑啊。”三皇子开口道。
　　在人们的一片喧哗中，丞相颤颤地走下来，扶起我，万般怜惜地说：“玉儿，你还活着，还活着啊。”一滴泪下来：“为父实在不知啊，以为，你已经，已经~~”
　　“这是当然，区区‘飞花玉血’又怎么会伤到我。”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在听到“飞花玉血”后，人群又一次安静，都不可思议地看向我。
　　“那十年前死于伤寒的二小姐。”
　　“那个冥夫人的女儿。”
　　“怎么可能，不是已经死了吗？”
　　“如果真的是，那她就是绝云山庄未来的庄主了。”
　　“那么好的琴技，恐怕真的是那位小姐了。”
　　人群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站在那里，扬起笑容。这就是我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