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宥》Cyrill

31、第 31 章

　　姜潮愣了一愣，但岑袖寒那样异样的神色似乎只维持了一瞬，快得让他以为的确是自己眼花了，于是只是和自在峰弟子们一同恭送了岑朱，便老老实实地转过头来按照岑朱的吩咐询问。

　　岑袖寒与她弟弟同途倒是不出任所料，姜潮问完了岑袖寒，余光瞥见弱柳扶风般地站在一旁的越季，顿时心跳如鼓。

　　于是他语气神态强装平静，一双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时间紧张得头皮都有些发麻，话头愣是卡在了牙关里，憋得满脸通红。

　　越季看着他红得要滴下血来的脸，以为他是想起了那日自己打人打脸的那一拳，不免有些愧疚，不免侧着身往岑袖寒身后躲了半步。

　　姜潮看着她躲闪的动作，顿时活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脸色霎时由红转白。

　　然而还没等他胡思乱想完毕，越季便怯怯地探出半个头，朝他道：“对不起啊，”她声如蚊蚋：“我们力士道……总是有些莽撞。”

　　姜潮满身寒凉立刻散尽了，他结结巴巴地惊喜道：“无、无妨！姑娘原来是……力士道？”

　　姜潮愣住了，片刻之后又重复了一遍：“力士道？”

　　越季点了点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姜潮抹了把脸，肃然起敬：“姑娘当真威武。”

　　自在峰的弟子们一听见“威武”，立刻知道大事不好。越季平日里最忌讳别人这样夸她，总觉得这是将一个姑娘家说成虎背熊腰的意思。
　　受过贿赂的灵犀也忘了告诉姜潮四大美人中越季最爱西子，然而已经来不及提醒祸从口出的姜潮，众人便纷纷该望天的望天，该看地的看地。

　　灵犀拉过陶湛的手捂在自己眼睛上，果不其然听见一声闷响。

　　越季气急道：“你才威武！”

　　姜潮再次捂着热血长流的鼻子倒地不起，满眼金星的余光里只看见越季拂袖而去的裙角。

　　方寄尘同情地低下头来同他对视，补充道：“我门还有一个师姐，名叫韩笑……丹砂道。”

　　姜潮泪流满面的从地上爬起来，揉着鼻子问：“刚刚那位姑娘……”

　　灵犀掰开陶湛的指缝，望了望已经结束的战场，接话道：“那是我越季师姐，吴越的越，四季的季，平日里……”他顿了顿，委婉道：“还是喜欢别人将她比作西子多一些。”

　　姜潮默默地记下了，又询问剩下的人。

　　方寄尘满不在乎地抓着龙爪朝他招了招：“歪门邪道，鬼修，贵派应当是没有的，就不必管我了。”

　　陶湛脸不红心不跳道：“五行道，我这小师弟与我同道，有劳道友费心了。”

　　姜潮点了点头记下了，他原本是想借着调停的人情逗留一会儿的，只是越季那一拳着实把他的旖旎心思打得缩在一角瑟瑟发抖，便只能摸着鼻子告辞了。

　　灵犀听他说要走了，道：“那我送送你。”

　　灵犀一直把他送到山脚，姜潮在路上感慨道：“我第一次见你，还以为你是新入门的弟子，没想到你原来也是其他门派的少主。”

　　灵犀摇了摇头：“如今确实算是不迁境的弟子了，少主就免了吧。”

　　一张小胖脸忽然从记忆伸出模糊地划过，灵犀歪着脑袋想了想，斟酌道：“说起来，我幼时倒似乎真同倚寒居的少主玩耍过，似乎是叫……松微？”

　　他努力地想了想，确定道：“是松微，草桥微岭的微。”

　　姜潮诧异道：“倚寒居？”

　　灵犀点了点头，笑道：“那时候都还小，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记不记得我……”

　　姜潮满脸惊诧，打断他道：“闻兄，你不是记岔了吧，倚寒居……哪里来的少主？”

　　灵犀的笑凝固在了脸上，片刻之后他疑惑道：“倚寒居没有少主？”

　　姜潮奇怪地望着他：“闻兄，我父亲虽然只是峰主，这些年大门派之间的来往拜会，也总是有他一席之地的。”

　　“我从小便跟在我父亲的屁股后头，”姜潮摸了摸后脑勺，诚恳道：“倚寒居的首徒我倒是认识，只是少主……的确是从来没有听闻过。”

　　灵犀呆住了，但他很快想起了那只撞在自己脑门上的纸鹤，追问道：“会不会是在闭关，所以从来没有出门见过客的缘故？”

　　姜潮摇了摇头：“各门派掌门的亲子多以三五七岁为线，只是三五岁对幼子而言到底太危险了，因此大多是七岁见客，十岁便要上席了。这样的年纪，就算闭关，也闭不了数十年。而且若是闻兄幼时的玩伴，想来现在也……不会太小。”

　　灵犀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他想着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但他过目不忘的本事素来连晦涩难懂的古籍都不在话下，更遑论倚寒居浸在云雾中的广厦千万间，陶湛与松既白剑拔弩张的禁地，以及提着小胖子活像提着一只胖鹌鹑的松与山。

　　灵犀迟疑道：“不可能，我不会记错……”

　　姜潮无奈道：“闻兄！说不定那孩子是骗骗你，哄抬自己的身价也说不定。”

　　灵犀急道：“不可能，倚寒居的首徒我也见过，可是松既白？”

　　“是啊，”姜潮道：“若是不出意外，将来便是他要执掌倚寒居的。”

　　“那就是了，”灵犀肯定道：“他那时候为了松微，差点同我师兄打起来……”

　　姜潮这次是真的无可奈何了，再次打断他道：“闻兄！今年便又是第十年年节了，一到年关，我们与倚寒居必定是要互相拜会的，你若是实在不信，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见松既白，你便知道了。”

　　姜潮心里认定了灵犀是幼时受了某个顽童的欺骗，满心想着一到年关便可真相大白，也就不多做停留，只让灵犀送到山脚前，便告辞走了。

　　灵犀脑子里难得又乱成了一团浆糊，便折回去找陶湛，毕竟陶湛当年也亲身经历了这回事，只要陶湛记得，那就一定是姜潮弄错了。

　　他心里想着这件事，一回到宅子里便直奔书房，然而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陶湛道：“师父的信，袖寒，等灵犀回来了，便辛苦你读吧。”

　　陶湛隐约觉得岑袖寒近日总有些坐立不安，却又不知道原因何在，恰逢闻道终于来了信，便将书信递给岑袖寒，想叫她安安心。

　　灵犀立刻跨入书房，看见韩笑收拾整齐了早上被阿灵的踢打抓挠打乱的容装，此刻与其他人一同坐在书案前，便朝她歉意道：“师姐……”

　　韩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师叔的信，你来得正好。”

　　岑袖寒在他们对话间伸手去接陶湛手里的信，指尖碰到了陶湛的手，立刻触了电一样地缩了回去，陶湛有些惊讶，岑袖寒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惊弓之鸟了，勉强地笑了一笑，重新接过那封信。

　　闻道过去一贯啰嗦，这次却只简明扼要地交代了自己身在东海一隅，让他们不必担心。此外又例行叮嘱了弟子们一两句，然而到了末尾，却指名要交代陶湛一句话。

　　陶湛有些意外，朝岑袖寒确认道：“我？”

　　岑袖寒避开他的视线，她慌乱地看了一眼信尾，迟迟没有发声，只是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陶湛皱了皱眉，道：“无妨，师父说了什么？”

　　岑袖寒只能硬着头皮道：“胡骏复归，必有余殃。”

　　方寄尘茫然道：“这两句话是怎么被师叔拼到一块儿去的？”

　　岑袖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陶湛，陶湛却只是若有所思地揉了揉眉心。

　　韩笑迟疑道：“其马将胡骏马而归……胡骏便是，意外之得的意思吧。师叔为什么要说塞翁失马的故事？”

　　方寄尘愣愣地“啊”了一声。

　　灵犀已经完全将小胖子扔到了脑后，半晌他猜测道：“这不一样，塞翁失马尚且焉知非福，师父却下了论断是必有余殃。倘若胡骏是意外之得，师兄能有什么意外之得？”

　　陶湛没有说话，方寄尘忽然灵光一现，抢道：“对了！”

　　他巴巴地凑到韩笑旁边，求教道：“师姐……《运命论》，是个什么东西？”

　　韩笑尚且没有说话，陶湛便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便是这一篇的名句。你们有谁留意过主峰的名字？”

　　岑袖寒道：“辰极峰？”

　　陶湛点了点头，道：“‘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便是《运命录》的结语。”

　　灵犀愣了片刻，难以置信道：“天动星回，唯北斗永存——这是叫岑斟雪明哲保身？”

　　方寄尘顿时气愤道：“岑掌教这是什么意思？是嫌我们惹是生非了？”

　　岑袖寒吓了一跳，气急道：“才不是！”

　　她见众人一时之间都转过头来把她看着，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姑姑并不是这个意思……姑姑和斟雪这些年在门内并不容易，哪怕到了如今，也并不是隐患全无了，她也许只是教斟雪不要忘形罢了。”

　　谁都没有接话，岑袖寒也知道《运命录》虽然原本是教审时度势，只是当着自在峰弟子的面说出来，多少有些太过直白了。

　　越季半晌道：“算了，要不然等过了岑掌教的继任大典，便回去吧。”

　　韩笑立刻接过话头，打趣灵犀：“跑出来可玩够了？”

　　灵犀乖觉地站到陶湛背后，装模作样地给他捶肩，韩笑本以为他会顺坡下驴，但灵犀只是道：“只是我实在是亏欠了阿灵这些年……”

　　他的手心虚地停住了，小心翼翼道：“往后我总还是要照顾好她的。”

　　早晨的闹剧立刻被翻了旧账，越季自知疏忽了这一茬，便亡羊补牢地要拉着韩笑告退。

　　陶湛拍了拍灵犀停在他肩头的手，后者立刻紧张地像小时候那样握住他一个指节。

　　陶湛道：“既来之则安之。若是姜峰主那里安排好了，你们也不要荒废了修行，”他环视了一圈师弟师妹们，脸上终于露出一些浅淡的笑意：“毕竟届时底下这条灵脉，总是姓自在峰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陶湛说：“不要急，总会有办法的。”

　　-

　　暮色四合的时候，岑斟雪仍然跪坐在祠堂里。

　　岑朱中间来过一回。

　　山顶守门的鹤童都是垂髫稚子的模样，岑朱对这样小的孩子总是怜爱得要多一些，故此其中一个鹤童趁着行礼的时候，把手背在后头偷偷敲了敲门这样的小动作，也在她不动声色的一瞥间被原谅了。

　　岑斟雪收到了这一声轻不可闻的警示，立刻探出身去拢了拢散乱在地上的宣纸，又一把抓过那只浮在空中自己誊写的毛笔，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岑朱推门进来，见到的便是漫天漂浮的灵位下，少年的蝴蝶骨隐约起伏在布衣之下，这一袭单薄的布衣贴合着他挺直的脊骨垂落而下，便仿佛勾勒了一身孤傲。

　　岑斟雪听见她进来的声音，只是抿了抿唇，笔尖未停。

　　岑朱走到他身边，低下头来看，恰好看见笔锋游走过那一句“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岑斟雪在她投射下来的影子里下意识地顿了一顿，便被岑朱抓住了手背。

　　女掌教的手这些年来都不曾再涂过丹蔻，指甲仍然修剪地长短得当，十指青葱，到底少了几分往日明媚的颜色。

　　她引着岑斟雪在“辰极”两个字上轻轻地划了个圈，叹了口气。

　　“斟雪，”她说，“姑姑不是有意要不给你面子。”

　　岑朱留恋地看了看那两个被篆刻在主峰山石上的字，道：“辰极尤居其所……但是我的父亲，你的父亲，他们如今都在哪里呢？”

　　岑斟雪不说话，只是垂着头，岑朱以为他仍旧在赌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些道理你还小，不明白，”岑朱说，“但是我望你今日能知道，北斗能在其位，绝不是命该如此，否则我何不乐得相夫教子，要在这个地方挣命？”

　　“你好好想想，我这些年夙兴夜寐……”岑朱松开手：“不是为了再送一个岑家的男儿去见列祖列宗的。”

　　岑斟雪仍旧低着头，岑朱也不逼他，只是又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了。

　　鹤童在她身后关上了门，岑斟雪便仍旧一个人被留在空旷的祠堂里。

　　半晌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了握自己的执笔的手，才意识到岑朱已经圈不住他的手了，他的姑姑从前能把他的手整个握在手心里，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而今她的指甲微微陷进他的皮肉里，却也只能这样极力抓着这层浅浅的表皮。

　　岑斟雪这样呆坐了许久，直到夕阳透过窗棂，逐渐将暮色偷渡进来，岑斟雪才忽然意识到，门外的鹤童并没有提醒他时辰。他起身去开门，正想问一问门外的鹤童是怎么了，忽然听见祠堂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岑斟雪立刻回身，戒备道：“谁？！”

　　他的剑卸在了祠堂外，只有手上一杆笔，被他习惯性地横在了胸前，刑名慢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不是第一次了，”刑名笑道：“还没习惯？”

　　岑斟雪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胛，片刻之后意识到失态，立刻又提起了架势。

　　刑名扫了一眼地上那一长列纸张，有些惊讶，朝着岑斟雪道：“掌教竟然没发现你手上那支小玩意儿？”

　　岑斟雪不免有些底气不足，把那只笔往身后藏了藏，强撑道：“别胡说，什么小玩意儿。”

　　刑名“啧”了一声：“也只有你姑姑才看不出来，这样字字相同的笔锋……谁给你做的笔，姜潮？”

　　岑斟雪不回话，趁着刑名低头去看地上那列字的功夫，无声无息地挪到了门前，一把打开了门。

　　“没用的，”刑名头也不回道：“我在这不迁境里活的年岁，大概是你和你姑姑加起来的十倍。”

　　岑斟雪不死心地探出头看了一眼，两个鹤童软软地倒在门外，仿佛睡着了一般。岑斟雪回头看了一眼刑名，祠堂的门又立刻自己关上了。

　　“你又想如何？”岑斟雪皱着眉道。

　　“我要是想如何，恐怕你白日里有胆子放肆的时候便已经如何了。”刑名笑了笑：“老规矩，你要是能哄得我开心，我便告诉你一些你父亲他们的往事。”

　　岑斟雪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片刻，刑名也不催他，只是改用一种上扬的语调道：“怎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哪些敌人躲在暗处么？如今旧事自己送上门来，你又不想知道了？”

　　岑斟雪不耐烦道：“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刑名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岑斟雪犹豫了片刻，仍是向前走了两步，他刚想开口，却被刑名拽着一把拉了过去。

　　少年猝不及防地倒在宽袍广袖之间，刑名按住了他挣动的瘦削肩骨，目光细细地描绘过他的眉眼。

　　半晌他才笑道：“就冲你这张脸，谁舍得骗你？”

作者有话说

　　啊，改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