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灵犀在 ...
-
灵犀在幽暗的石牢之中呆了一天。
他上一次蹲大牢,约莫还得追溯到许多年前去——那时候他还是个只想出了大牢、还能晒晒太阳的小叫花子,全然没有想到还会有往后这么多年的际遇。
只是不迁境的刑堂并没有像凡间的牢狱那样亏待访客,甚至于可以说是十分优待了——石牢被建在群山底下最贴近灵脉的地方,虽然地方狭小了一些,但还配了蒲团软垫,想来是督促在此受罚的弟子打坐静听。
灵犀并不太需要运行周天,于是他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上面发呆。
一开始他还有些幽怨,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宠于师兄师姐们了,才落得蹲大牢也无人问津,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在峰弟子们人生地不熟,想来是不会贸然上文曲峰的,而姜潮……姜潮那两管鼻血也横流得十分惨痛,一时半会儿估计没有胆子再造访。
两边约莫都以为他在对方那里好好地呆着,谁也不知道他已经望着天窗里漏进来的微光,在识海里把精怪们的生平过了一遍又一遍了。
于是自在峰的景色便又分毫毕现地呈现在了他的识海之中,乃至于他过去没有涉足的悬崖峭壁、白云做底的风致荷塘,都仿佛是他亲身所至了。
只是这些年,附身的大多数是为了“伸冤”的精怪,除了凡间大牢中的那个冤魂和松与山,便再也没有人——或是曾经当过人的,上过他的身了。
于是他也就无从知晓许多他所好奇的人情世故,他曾经突发奇想,能不能将别人的魂魄提出来看一看呢?但是毕竟他的师父与师兄没有教他抽离魂魄的办法,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守株待兔。
他想着等从这里出去了,一定要再问问师兄。他过去数年所见中,凡是涉及魂魄的,总是高深玄妙,于是灵犀又情不自禁地想念起闻道来。
多年前他也是在一处幽暗潮湿的牢狱里,遇见了不知何故当了狱友的闻道——
石牢的门忽然开了,灵犀惊讶地抬头,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
灵犀满怀希望道:“我能出去了么?”
那姑娘看身形,年龄约莫比他要小得多,头垂得很低,一回身把牢门又关上了。
灵犀:“……”
“这位……姑娘,”他在蒲垫上动了动坐麻了的腿,“你难不成是来给我当狱友的?”
那小姑娘正从衣袖里掏东西,顿了顿,才剧烈地摇了摇头,不免令人担心起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打扫石牢。”那姑娘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灵犀瞥见她从衣袖里掏出一摞黄纸,那一摞纸都简略地剪了四肢与脑袋,小姑娘将最上面的一张折了折,低低地念了一句咒令,就要扔在地上。
“别别别——”灵犀连忙站起来,想拦着她,然而腿脚麻得厉害,便一不小心摔了个前趴。
他挣扎着揉了揉僵硬的膝盖,过去数年他受叶峥的耳濡目染,对傀儡一道尚且有些认知,便朝着那小姑娘道:“你念错了,这里虽然是石牢,但在山中,即便属阴,大多也只是用作弟子自省,干干净净的,你念招魂咒,请得来谁?”
灵犀挣扎了片刻,发现从地上起来暂时有些困难,便索性自暴自弃地翻了个身,接着道:“不信你便试试,扔在了地上,它也仍旧是张不会动的纸片。”
那张剪成了小人的纸片便悠悠扬扬地落在了他脸上。
灵犀:“……”
“你看吧,”他说,“我无意冒犯,只是你若是把招魂咒改成请灵咒,山间草木精怪多的很,驭使起来也方便的多。”
他揭开落在眼睛上的那一小片黄纸,按照南西北东的顺序折了一折,最后一折落在属木的东方,又咬字清晰地念了那一句请灵咒给那小姑娘听,再往地上一掷,小小的纸人便在落地的瞬间蓦然化成一股带着草木之气的清风,动作轻柔地打扫起石室内部来。
“看吧。”
灵犀不免有些自得,他正巧摔在那姑娘的脚边,此刻仰着头去看那姑娘,想从她眼睛里瞧见一些赞许,那姑娘虽然被他吓得退了一步,却仍与他对视了一瞬。
下一刻纸傀儡们纷纷扬扬地飘了满室,那姑娘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骤然后退的后背甚至撞到了石室的墙壁——
她捂着脸尖叫:“不要看——!”
但灵犀还是看到了。
那小小的姑娘脸上有数道交错的疤痕,丑陋地横亘在正当青春年少的脸上,那姑娘的五官在这样的伤疤里仿佛被割裂开来,最长的一道恰好横贯她的面部,于是鼻梁和眼皮便都有些不自然的移位,叫人在看见的第一眼就触目惊心。
纸傀儡们被方才召来的草木之精集合到了一起,看不见的手托着那一摞黄纸,温柔地朝捂着脸的姑娘递了递,那姑娘却只是惊惶地从指缝里看了一眼,转头便想跑。
灵犀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的脚踝,逃跑不及的小姑娘立刻摔倒在了地上。
“等等!”他说。
那小姑娘似乎是吓得狠了,拼命踹他抓着自己脚踝的手,灵犀吃痛,忍着没有放手,他手忙脚乱地伸出另一只手,从纸傀儡里抓了一片,飞快地折了几折,咒令几乎是是在瞬间便念完了——“啪”的一声拍在小姑娘的下摆处。
于是那个满脸疤痕的小姑娘终于挣扎不动了,她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抱住了四肢,灵犀松了口气,爬起来,一转头,便看见她已经盯着他无声地哭了出来。
“别哭啊别哭啊……”灵犀虽然仍对掉眼泪的小姑娘有些惊慌,然而这些年简直能哭倒一座长城的越季着实锻炼了他的神经。
于是他放缓了语速,摆出他一贯用来讨好陶湛的神情,真挚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也绝不会伤害姑娘,我就是想问问——”
“姑娘你……”他小心翼翼道:“叫什么名字?”
“实不相瞒,在下有个妹妹,”灵犀认真地盯着那姑娘的眼睛:“我绝没有揭姑娘痛处的意思,但是她的遭遇,兴许与姑娘相同……”
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那小姑娘的瞳孔里,哪怕那个姑娘因为害怕的缘故,竭尽所能地睁大了眼睛,然而他们的眼尾、鼻尖乃至于唇珠,所有完好的、可供辨认的部位,都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同……”灵犀说不下去了,他听见了自己发颤的尾音,双手乃至于全身都开始颤栗,泪水迅速地模糊了视线,他把这样抖得厉害的手伸出去,想碰一碰那小姑娘的脸,骤然从傀儡钳制中解脱出来的小姑娘先是躲了一躲,随后忽然回过神来。
“你……”她说了一个字。
“是我!”灵犀用力地从酸涩哽咽的喉咙里挤出字句,“阿灵,是我,是哥哥……”
阿灵愣愣地看着他,她终于没有再躲开灵犀伸过去的手,甚至于还迎了上去。
“阿灵,这些年是哥哥错了,哥哥、哥哥没有来找你……”
灵犀难过地看着那些已经成了褐色的旧疤痕,它们盘桓在这样小的一个姑娘稚嫩的面容上,而他这些年的不作为,使得她在花一样的年纪里不得不低垂着头行走,灵犀想伸手碰一碰这些陈年的印记——
“啪!”
灵犀被打得侧过了脸。
阿灵给了他重重的一巴掌,一声带着哭腔的“滚”被她掷在了她哥哥的脸上。
但片刻之后她又扑了上去,抱着少年嚎啕大哭。
“我……”她哭得太厉害,以至于字句梗断,不成连贯。
灵犀听见他的妹妹竭尽所能,在抑制不住的哽咽里憋出她的心迹:“活、活着……就、就……好的……”
灵犀慢慢地抬手,抱紧了这个在他怀里涕泪俱下的小姑娘,他所迟到的这些年岁都仿佛变成了枷锁,从每一寸疤痕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沉重地压到了他的心头。
他没法像他的妹妹那样,终于苦尽甘来一样的放声嚎啕,他只能用力地抱着他失散多年的小姑娘,止不住的泪水无声地滚过他的脸颊,又打湿了阿灵身上那件单薄的布衣。
那件布衣下嶙峋突出的骨骼,终于为那架在心上的枷锁“咔擦”一声,落定了锁。
-
犯宵禁者,只关一天一夜以作惩戒。
等阿灵终于不再哭的时候,她已经枕着灵犀的肩头睡着了。
灵犀小心地抱着她,另一只手艰难地叠完了剩下所有的纸人,所有承载着草木之精的风便从牢门缝隙里溜了出去,去往它们应当劳作的地方。
灵犀猜想他的妹妹应当是在刑堂中当值,当他把灵力探入她体内的时候,却惊觉她仍然是一个凡人,只是因为在仙门之中的缘故,不像凡间的世人那样浊气沉积,也就无怪乎她脸上仍然留着那样丑陋的疤痕了。
到了午夜的时候,灵犀恰好被关满了十二个时辰。
石牢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外面的禁制也为他让出了一道缝隙。
灵犀把他的妹妹打横抱起来,静默无声地走了出去。
他再次站到了不迁境漫天的星光之下,只是这一次没有在他身后大喊大叫的姜潮,也没有倨傲刁难的岑斟雪,只有一条发光的小径铺在石牢的出口,他一踏上,周遭的景色便立刻移换了,等走完那短短的几步,便已经站在了主峰那座宅院的门前。
门关着,且旁边贴了个条子:“姜潮、岑斟雪与狗,不得入内。”
字迹很是潇洒,泼墨飞白之处,根本不知章法为何物,一看便是方寄尘的手笔。
灵犀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门,他一天之间大喜大悲轮换,到了午夜,不免神志都有些恍惚,全然忘了方寄尘并不会无缘无故,将这样实在有些贻笑大方的东西贴在门面上——那上头的字充其量便是个点缀。
于是第二日一早,方寄尘刚醒,便发觉看门符在昨日夜里被动过了。他敏锐地发觉了上头有灵犀的气息,便以为是小师弟终于知道回来了,正兴高采烈地转身去找,才发觉上面还有一道隐晦的气息。
方寄尘:“……?”
他把那一缕气息从符箓底部提出来,捏碎了仔细地嗅了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分明是个女子的气息!
于是方寄尘一溜烟飘到灵犀住的屋子里,果不其然看见一个小少女躺在灵犀床上,正背对着他,他的小师弟则打了个地铺,眼下抱着个枕头睡得正酣。
方寄尘默不作声地往回飘,觉得小师弟越发地出息了,往回带女孩子这一招在应对大师兄上着实是釜底抽薪,高明得简直有些自寻死路。
然而他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于是飘到书房里,还没进门便故作惊喜道:“师兄,灵犀回来了!”
他原本只想告诉陶湛一人,不防师姐们今日也都在,不仅被他打断的韩笑诧异地朝他望了过来,岑袖寒更是骤然起身,急急地朝他道:“真的回来了?”
然而覆水难收,方寄尘便只能强笑着补充道:“约莫是半夜回来的,灵犀还在睡,过会儿再去找他吧……”
韩笑原本正在说,是否还是去文曲峰把人找回来的事情,被他这么一打岔,当即愣了一愣,随即笑道:“回来就好。”
“我去看看,”越季说,“小师弟定是在文曲峰过得不好,否则何至于半夜回来呢,我动静小一些,绝不吵着他。”
方寄尘:“师姐!等——”
然而他第二个等字还没出口,越季便风风火火地走了,岑袖寒想了想,也跟着去了。
韩笑委婉道:“那我也……脚步轻一些。”
剩下陶湛与方寄尘对视一眼,方寄尘硬着头皮道:“师兄,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还是要,看开一些。”
陶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却看见他脖子上那条龙已经努力伸着爪子,捂住了眼睛。
陶湛原本还有些许碍着情面,方寄尘这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以及他那将“目不忍视”表演得活灵活现的龙,立刻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两根稻草。
陶湛果断拔腿就走,甚至不忘记拎上方寄尘,方寄尘苦不堪言地被他师兄提溜着后脖颈,顿时十分想把看门符揭下来,给自己当封条贴上。
而灵犀对这纷乱的早晨一无所知。
他这一夜反复的在做梦——他其实难得做梦,梦境里也大多是雀王漫长而散乱的生平,但这一夜他反复梦见小叫花子们那一条粗陋的计策,在落着雨的天气里把玩玉玲珑的赵灵犀,以及满脸鲜血的阿灵站在他跟前,无论他说什么,都执着地反复让他滚。
他最后想伸出手去碰一下他的小妹妹,那个小小的孩童却递给他一把刀,要他以脸还脸,他犹疑地想伸手,那个孩子又骤然打开了他的手,哭着拿起了那把刀,灵犀惊骇地要去抢,就猛地惊醒了。
“啊——”
他与越季同时大叫一声,后者片刻之前跪坐在他地铺边,弯下腰来看他。
灵犀坐起来,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顺了口气:“师姐,你怎么来了?”
越季刚想问他怎么睡地上,恰好一抬头看见床上睡着的小少女,顿时又是一声尖叫。
岑袖寒与韩笑原本跟在越季后面,同样放轻了脚步,然而听见这一声尖叫,立刻什么也顾不上地破门而入了,于是师姐们三人立刻与屋内穿着寝衣的兄妹二人大眼瞪……上了还是大眼。
阿灵虽然面貌被毁,五官的底子却依旧是在的,她被这样大的动静惊醒,迷茫地坐起身来看了一眼,三个比她大上一些的女孩子立刻映入眼帘,皆是一脸惊恐。
阿灵只茫然了一瞬,立刻也尖叫一声,用被子蒙上了头。
这堪称“短兵相接”的一瞬,只叫自在峰的女弟子们留意到了她满脸吓人的疤痕,却不足以使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从中去分辨与灵犀相似的地方。
“如何——”陶湛被屋内接二连三的尖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发问,话音便同推开门的手一起顿住了。
他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惊慌与担忧都还挂在脸上,然而他只是看了看床上蒙着头的少女,与睡在地铺上的灵犀,便慢慢地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回来就好。”他说。
方寄尘与灵犀对视一眼,还没来记得说些什么,越季就已经艰难地开口:“师弟,你这样,是不是对大师兄……太残忍了些?”
灵犀:“?”
灵犀茫然道:“什么残忍?”
方寄尘下巴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简直不敢相信小师弟的脸皮已经厚过了城墙,顿时同仇敌忾道:“你能耐了!都知道带姑娘回来了!”
“什么姑娘……”灵犀越发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后知后觉地回头,看见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的妹妹,顿时恍然大悟。
他哭笑不得道:“什么跟什么!你们听我解释!”
灵犀把被子一扔,四肢并用的从地铺里起来,走到床边:“这是我妹妹。” 阿灵正缩在床角,紧紧地蒙着那一床被子,除了用力捂住被角的手,全身上下便再没有一寸地方露在外面了。
方寄尘发愁道:“这个……真的是你妹妹?”
韩笑迟疑道:“我确实听说过周家有个次女,然而不曾办过百日宴,抓周也未曾听闻……我也就没有见过真容。”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周家着实有几分能耐——至少不仅保住了儿子,连当时想来刚学会穿衣吃饭没多久的次女都留住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