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苗兮

2、第二回 白驹过隙

　　这日，金乌行的距离不远不近，含笑仙子躺在树上晒太阳，不多一会儿就觉得浑身慵懒，便阖上了眼，打算眯一会儿午觉，片刻之后睡着了。
　　“含笑，今日怎的又不思进取，白日里偷偷睡大觉。”耳中吵嚷，含笑仙子打了个哈欠，缓缓睁起的眼眯了一道缝，她从那缝中恍惚看到树下立着一白衣花仙，醒了醒神，懒声回，“哦，原来是你啊。”又抱怨道，“唉，扰人清梦。”
　　“糊涂鬼，你忘了前些天与我的约定，结伴前往上三境观摩升仙大会。日子到了，我便来寻你。你看看现下已是什么时辰，你怎地仍在梦里。”杜若仙子嘴里叱呵，面上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眯着眼的模样，语调催得很，样子倒不温不愠。
　　听惯了，含笑仙子不往耳里去，伸了个懒腰，眼眸迷离，刚从睡梦中醒来，困倦不已，她抓住那仅一丝清明的神智，回想了一下前些日子，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道道现在的世界。
　　众生居所,万物临斋之地，分天地人三界，众生灵灭变化在三界中流转，其中天有三十六重，三十六重天又有欲、色，无色三界，共二十八天，有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在这二十八天上，又有四层“种民之天”。分别是太虚无上常融天、太释玉隆腾胜天、龙变梵度天、太极蒙翳贾奕天。四层种民之天之上又有三清胜境，即玉清圣境清微之天、上清真镜禹余之天、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分别由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三位天尊主宰。①
　　含笑仙子便是这三十六界欲界六天上，扎根在清明何童天的一株含笑花。三十六界天上仙气缭绕，万物生灵被仙气滋润，有悟性的生灵遂得缘成了仙。含笑自生根于清明何童天，至百年前，不过区区数千年，造化够了，因缘坐化成了一个小小的花仙。
　　三界众生平等，天界不似凡界分三六九等，逍遥小仙只除却四层种民之天上的三清胜境去不得外，并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约束。他们每日修仙问道，与道友日常交流神仙术法，活得自由自在的很。
　　杜若花坐落在含笑树不远的山坡上，仙龄比含笑树稍长百余岁，两人便因临斋之地相近，成为了要好的仙友。
　　天界久日无事，生活乏味得很，恰好半月之后上三境不可多得的打开大门一日，杜若约了不远的含笑，相伴一起观摩将要在大罗天举行的升仙大会。
　　“不急不急。”含笑仙子又打了个哈欠，翻了翻身，一副无所谓的姿势，伸了个懒腰，晃了晃脖子，“你莫不是想要走着去？咱们捏个决，腾云，不多会儿就到了。”
　　见含笑如此疲懒，杜若仙子无可奈何地笑笑，“你怎么懒成这样了，走着去又有何不可？清明何童天的花仙就剩咱们俩还待在这儿，连云萝都不等你了，她们现下已差不多到了上三境，好位置决乎已被众仙占了，我们走着去究是迟了些，倒也不晚。”说罢施了个决，将含笑仙子从树上腾空挪到自己身边，让她就这么在半空中躺着，自说自行慢悠悠的朝上三境走去。
　　“哎哎哎！放我下来！”含笑仙子横着身子凭空折腾，却因术法不敌杜若仙子，偏偏让她这样定着自己的身子飘在杜若身边，场面倒是好笑。
　　“你便眯你的眼，睡你的大头觉罢。”杜若仙子笑眼眯眯地摇了摇头，不予会含笑仙子的挣扎，只觉得她愈发的疲懒，倦怠修道，今日得让她吃吃苦头，便不让她下地。
　　若是含笑仙子知道在今日升仙大会，她得像块木头般这么飘着到场，被众仙笑话，她一定不会贪懒困觉。
　　杜若仙子倒没有真的走着去，堪堪漫步过开满杜若花的山坡，捏了个腾云决，须臾片刻两人现于三境门前。
　　能登上三十六重天的飞升凡人，皆拜谒过东海方诸山之东皇公与西方昆仑山之西王母，只要在升仙大会上再谒上三境的三位天尊，便可面见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正式归入仙籍，跳出三界之外。
　　升仙大会的会场定在大罗天，此重天无主宰，只清静真一之道气弥漫诸天，彰显大道无形无相。杜若仙子与守门仙童打了个照面，悠然向会场行去。
　　一旁横在半空的含笑仙子被路过的几个仙友揶揄了几番，想着此时离会场还有段距离，索性放弃了挣扎，闭上双眼，睡自己的峥嵘大觉。
　　不久后到了会场，仙人聚集，含笑仙子贪懒出了名，见此情此景，大家更是笑声一片，更别提平日里与她俩交好的几位花仙。
　　云萝仙子头一个跑上前，瞧了眼在这青天白日里呼呼大睡的含笑仙子，笑得前仰后合。
　　迷蒙中含笑仙子被闹醒，睁开眼看到眼前一团紫色的玩意儿笑得花枝乱颤，头脑有些许空白，只觉着甚烦扰，“云萝，你笑什么？真是吵死了。”
　　话毕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含笑，你真是能睡啊，从清明何童天到大罗天，还没睡够么？”
　　含笑仙子辨别出桃花仙子的声音，她循声望去，只见桃花仙子满脸鄙夷，含笑仙子困惑地看向四周，霎时顿悟自己身处何方。
　　八株巨大的七宝之树弥覆八方，云层蛾峨，这是三十六重天至上层，眇眇大罗天。
　　她现下正处于大罗天的玉京山瑶崖，乃一年一度的升仙大会之会场。
　　这么大的盛会，三十六重天的神仙近乎都来了，含笑仙子一副躺在半空困觉的模样，俨然成为会场中的焦点，她被吓得一个激灵尽身仙法冲上灵台，居然破了杜若仙子的术。
　　可为时已晚，众仙皆娱，刚才那一场面已然成为了会场中的笑话。在一片笑声中，含笑仙子愁了个脸，躲在杜若仙子的后面。恳切求到：“诶诶，杜若，咱们要不躲到那个角落看去。”
　　“怎的？这会儿知羞了？”杜若不理会她，一如既往眯着眼，似笑非笑。
　　“嘿嘿，好姐姐，知羞了知羞了，下次再也不偷懒了。”含笑仙子打着哈哈，话说一半忽觉会场中央有一道目光向她袭来，虽场中大部分神仙的目光都因刚才那出闹剧聚焦于她，可唯这道目光沉重，含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便朝那方向回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忘却的身影。
　　怎么是他？
　　一霎那，含笑的神魂被固住了，似是进入了无人之境。
　　远远地她望着他，他凝视她，热闹非凡的大罗天霎时万籁俱寂，好像只有他与她二人。
　　他着玄色道服，眉眼还是那般模样，只是与凡人的他相比，多了些不食烟火的气质。他蹙着眉，却相衬着微微上翘的嘴角，凝视含笑的眼神像是跋涉了万重山峦，终于是驻足在她身上。
　　两两相望，不知所措。
　　“含笑。”
　　……
　　“含笑。”
　　朦胧中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含笑！”
　　“啊？”含笑仙子不知愣了多久，才被喊声惊回神来。
　　瞬息之间，含笑不察旁边已经围了几位较为相熟的花仙，云萝、牡丹、桃花依依相聚了，是牡丹仙子在喊她。含笑慢一拍应了声，“噢。”
　　牡丹见其神情恍惚，便寻着含笑先前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玄衣道人伫立在会场中央，道袍翩翩。
　　恰巧刚才几位花仙正谈论此人，云萝早就小道消息说今日有一位凡人得道成仙，资质极高，唤子昂，是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将他的生平事迹在她们几位耳边灌了个透彻。
　　于是牡丹没多想，只当含笑晃了神，笑着说:“怎么？你也听了云萝的扰耳之言？对这新星刮目相看了？”
　　含笑才清醒过来，她好长一段时间窝在自己的含笑树上足不出门，方才也未参与她们的讨论，不知牡丹说的是什么，下意识问了句:“什么新星？”
　　云萝仙子最是一惊一乍，她对含笑的询问觉得不可思议，惊异地嚷嚷:“不是吧，含笑，三十六重天上你居然未听闻这位唤子昂的飞升凡人，这可是让三位尊上同时提名的凡人，在三十六重天上都传开了，你不知道？你是在你那株含笑树上窝了多久啊？”
　　子昂？
　　原来他还叫这个名字。
　　牡丹仙子看看云萝，突然想起，“是很久没见着含笑了。”又看看含笑，“最后一次见着你，是你上回渡劫归来时。与我们几个报了安，就说要回含笑树上修炼，让我们不要打扰你。”
　　这时桃花仙子不满地插了句话，也许是因几次去含笑树下寻她，她都在睡觉而闭门不见，桃花带着些气说:“她是修炼得勤，日寐夜寐，将寐修了个随时可寐。”
　　几位花仙又笑了起来，笑语盈盈将含笑的杂绪冲淡了些，含笑跟着笑了，装作不在乎地摆摆手，“你们别拿我打趣了。”
　　牡丹虽圆了场，含笑内心却还是有些诧异，她活了七百多年，从来没见过哪位花仙的有缘人飞升成仙，二人还能在这芸芸众生里遇上。这么想着，说话间眼神不由自主飘忽到会场中央，可目光还未触及，余光已瞧见他还望向自己，含笑有种剽窃被当场抓个正着似的窘迫，像触了火般把目光缩了回来，一时间不敢再看了，假意融入几位花仙的谈笑中。
　　杜若眯着笑眼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若有所思，并未道破。
　　花仙较之其它职位的神仙总要活泼些，几位仙子聚在一起，吵吵闹闹个不停，好是“自在娇莺恰恰啼”。
　　直到仙童敲了一下仙台上的唤钟，钟声悠扬地传散于大罗天，万籁俱寂。
　　“好了好了，别闹了，大会开始了。”牡丹最先反应，推搡着她们坐好。
　　最闹腾的云萝终于消停了。
　　含笑心绪不甚紊乱，却也被这悠远的钟声洗涤，复而平静。
　　含笑又偷偷瞄了一眼会场中央的子昂，那玄衣道人暂时收起了凝视她的目光，正认真的端详着他前方的三个云座。
　　她小小地舒了口气。
　　钟声散去，论仙台上三位云座飘渺出淡淡的云雾，须臾之间三位尊者显现在众仙眼前。乍眼一看三清尊者的神态，不像是刚刚现身，倒像是已端坐在云座上许久。
　　众仙行叩礼，不听仙童报礼，倒是道德天尊先开了口，一手执着昆仑阴阳扇，一手轻拂白胡须。
　　“哈哈哈哈哈，老身许久未出境，这大罗天又多了许多新鲜面孔，后生可畏，好是热闹啊。”
　　“小老儿又装什么迷糊仙，你的三魂云游天地，怎能说没有出境呢。”灵宝天尊捧着碧玉瑶光如意正襟危坐，驳了道德天尊的话。
　　道德天尊摇了摇头，“冥顽，冥顽，简直俗不可耐，一点迷糊话都听不得。若人人像你一样死板，这三界岂无了自然情趣。”
　　灵宝天尊还是板着张脸，“三界众生流转亘古不变，是循了自然规律，你我虽在三界之外，亦需要依照规律照管三界更迭。”
　　“三界虽亘古不变，但也朝夕间瞬息万变，你狭视于物法道，却忘却了道法自然之根本。”
　　两位尊者居然就这么争辩了起来，云萝扯了扯含笑的袖子，一点儿不考虑声量地问，“他们在说什么呢？我一句都听不懂。”
　　含笑注意到周围的部分仙友被云萝的声音吸引，看向这边，无奈地压低了声音，“不学无术，你很自豪吗？”
　　云萝吐吐舌头，并没有意会到含笑的动作是让她小声点的意思，接着嚷嚷，“论道论法这么无趣，就让他们得道真人论呗，我们花仙只要自然生长就足够了吧。”
　　听到这边的声音，道德天尊忽然摸着胡子笑了起来，指了一指，“哈哈哈，坐在那儿的小花仙也懂得道法自然的真谛啊。冥顽老儿，可否甘拜下风。”
　　灵宝天尊眉目似乎皱了一下，面无表情，没有接话。
　　众仙的目光因道德天尊的话语，又齐齐转向了含笑她们的位置。
　　小云萝还是不知所以，又扯了扯含笑，大笑道，“嘿，含笑，大家都在看你呢。”
　　话毕四周传来窃窃低笑。
　　明明是说你好不好！含笑扶了扶额，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受众仙目光聚焦了，实在是丢脸啊丢脸。
　　噗嗤——玄衣道人的这声轻笑不知怎么含笑听得异常清楚，她且没抬眼，已是酡颜。
　　一直未发话的元始天尊此时开口，声音厚重，“好了二位，今日是升仙大会，十日后论道场上再容你们辩个快活，现下，还是莫要让这些小辈久等了。”
　　于是乎，升仙大会终于开始了。
　　此届大会共飞升三七二十一位神仙，各自本领流彰溢彩，还有云萝在一旁叽叽喳喳点拨评判。“唔……这个道人一把胡子，长得真老。咦，这个虽不老，但长得也不好看……”
　　即便热闹如此，含笑却无心观看，只囫囵地听着仙童报上他们的事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听到子昂的名字，含笑才抬起了头。
　　云萝啧啧不绝，“唔，这位道友面如冠玉，目如朗星，真是一副好皮囊啊。”
　　仙童报判词：阳春布德泽，天地颂其道。
　　任云吟，字子昂，人皇末子。
　　三岁得缘，母送其离宫至凌霄峰修道。
　　二十五岁以身祭器封印作祟妖孽，黎明百姓感恩戴德修建庙宇祭拜，功德圆满，得以升天。其间小大善举，不计其数。
　　修道二十二载，未曾还俗婚娶……
　　含笑不知怎地听得胸闷，环绕四周，无人看她，悄悄溜了。
　　不久后云萝转过身又想嚷嚷些什么，“天哪！这个抚玉真人居然被元始天尊纳入门下做关门弟子，他……”她扑了个空，只好挠挠脑袋，“咦？含笑呢？”
　　杜若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她呀，大约又回去睡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