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姑娘小五

2、暴发户

　　“金鹰是么？”孙栋梁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正前方兀自问我。见我没有回答，“想什么呢？”

　　“哦，嗯，是啊……”我又在放空了，回答无比含糊。气氛完全被我破坏。

　　或许是到了下班高峰期，走哪堵哪，城市交通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燥热使得这个北方城市愈发地显露出西北汉子的狂野与豪迈，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回荡在楼宇环绕的城市上空，我颇为哀怨靠在玻璃窗上目睹着这一场抢路战争，大公交车一字排开你争我夺地抢占了所有快车道，小中巴的售票员都快把车门拍掉了，自行车直接骑上绿化带，行人在尾气弥漫的马路上轻车熟路的穿梭。

　　兴许是觉得气氛稍微有些尴尬，孙栋梁打开了车载广播，里面传来一阵嘶吼那是2002年的第一场雪……

　　孙栋梁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轻微皱眉。我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这是多么鲜明的对比，上层社会的人修养果然不同。

　　“关了吧。”我说，“不要让我觉得在坐出租车”

　　“什么？为什么听这个像坐出租车？”

　　“脑子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了么？”我在心里已经骂了孙栋梁一万八千遍了。

　　孙栋梁没接话，却听话地关了广播。车内又恢复到之前的空气凝固状态。

　　其实从Starbucks到金鹰百货的路程不算远，平时加上倒车的时间，坐公交车也就半小时的车程，没想到一个小宝马居然开了40分钟，终于在接近7点半的时候到达了金鹰。

　　孙栋梁一脚油门直接把车送到金鹰的正门口。

　　上帝，这个家伙不知道这里不让这样停车么！罚款啊要！我正要发作——

　　“下车吧。”只见孙栋梁动作麻利地下车小跑从过来给我开车门，我就像个雕塑追光灯，记录他从停车、下车、小跑着绕过车前、站定整理西装、最后极其绅士地打开车门，那一系列动作，那架势简直就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酒店门童。

　　“你可以啊……”我发自内心地夸奖他。“动作真纯熟！”

　　他保持微笑，“我去停车，你稍等一下”，转身，又一脚油门车驶出去老远。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灯火辉煌的金鹰百货门口，在我不远处站着同样表情的金鹰百货的保安。

　　我喜欢这个城市的很大原因是因为这里的百看不厌的夜景，一条路哪怕我走了很久再回头时依然会回味途中的美好，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喜欢靠在车窗上看街景，看人群，看灯红酒绿的喧嚣，看黑夜里流浪的寂寞。

　　我歪着头还在发呆，远远看见夜幕下的孙栋梁边打电话边朝我这边快步走来，他那身Armani的正装在T恤短裤拖鞋甚至是热的脱了上衣的人群里格外乍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谁会在大热天穿成这样还悠闲地压马路呢！

　　“你不热么？”我没头没脑地抛出一个问题。

　　“嗯，有点”，孙栋梁认真地回答，“有点闷，感觉要下雨了吧”

　　我哭笑不得，明明是个带有讽刺的话到他那里怎么就无声无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呢。

　　雅诗兰黛在做活动，满1000送化妆包七件小套，毫无新意；倩碧新出的城市隔离新版卖到断货了，BA笑得脸上开了花。孙栋梁就这么陪着我从金鹰的一楼开始走马观花地逛，偶尔我停下来看护肤品的空挡他就站在一旁标志性地微笑。一路逛下来，我几乎不和他主动交流，只是会趁他不备偷偷地瞄上一眼，他就那么好脾气地跟着我，我试衣服时他表示赞许的微笑，抢先按下电梯的按钮，最后一个从观光电梯里走出来，细节上让我觉得这个孙栋梁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吃饭去吧，我饿了。”我停下脚步，回过身对他说。

　　“好，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决定，呵呵”孙栋梁突然笑起来，“别这么见外，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我说我要是吃必胜客你会不会觉得很丢脸？”我怯怯地说

　　“什么”孙栋梁一愣，“想吃必胜客啊？”

　　我白了他一眼，“是啊，很不符合你的气质，那我再想想”

　　“不会，你喜欢比较重要”他上前礼节性地托住我的腰，“走吧”

　　话说当孙栋梁从小宝马刚跨出来的第一步时就被必胜客温柔的前台小姐毫无保留地盯上了，她慢条斯理地用能捏出水来的那种语调跟孙栋梁解释说现在人比较多，需要等位，很抱歉请原谅诸如此类的话。孙栋梁站在那里报以淡淡地微笑。

　　“先生您需要等最少三十分钟，您需要给留电话么？”前台小姐等待孙栋梁回答。

　　站在孙栋梁身后的我开始不爽，我就纳闷，平日里必胜客等位从来没有过要电话这一出，怎么一个开着小宝马穿着Armani的人就被要求留电话呢，难道现在人都流行刷脸卡么？还是这小姐在出什么夭蛾子呢！正想着出神，孙栋梁突然转头问我

　　“就在这里吃么？不然我们换别家好了，要等半个小时……”

　　“最多半个小时……”前台小姐赶忙补充“不会太久”

　　我用余光扫到她期盼的目光，“那就等等吧”

　　“可以留下您的电话么，如果提前有空位我们会通知您。”

　　“这个……”孙栋梁面露难色，他看向我。

　　“我打个电话先。”我忙借故掏出手机做打电话状走远，心想看你孙栋梁这下怎么接招。

　　“童颜！”孙栋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也太不仗义了！”

　　我傻笑，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暴发户！”我*在座位上，摆弄着孙栋梁的NOKIA N95

　　“小姐，你这可是坐在暴发户的车上……”他好脾气地笑笑，用很真诚的口吻继续说，“我从来没觉得我是暴发户，也从来没人这么说，你是第一个……”

　　“我还不了解你啊！”说出去的那一瞬间我有些后悔了，本来我是想缓和一下尴尬气氛的没想到却越帮越忙。

　　“我是靠自己的努力得到今天的。”孙栋梁说话地语气忽然变得正式，“所以，我不属于暴发户那一类型。”

　　不再接话，只挤出一个还算灿烂的微笑，然后沉默。

　　这一刻仿佛所有过去的记忆都回来了，我眼前这个人逐渐模糊，结实的肩膀，宽厚的手掌，宽大的T恤，运动鞋，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一群男孩子快乐地踢球，其中一个白衣少年，以极快的速度跑动至前场，技术纯熟地带球，舞蹈似的晃过三两个防守队员，起脚抽射，足球应声入网，少年激动地满场飞奔，四周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呐喊喝彩声……

　　宝马5系，Armani西装，江诗丹顿手表，CK香水，出入高级酒店，周遭无数交际名媛，那昔日的白衣少年，那一切仿佛就在这时静止了，再回头，已是物是人非。

　　我突然觉得答应孙栋梁吃饭的邀请是个错误，我不喜欢仰视一个人的感觉，脖子好酸，眼睛也会流泪，我会很辛苦。他的世界完全凌驾在我之上，我们的生活、价值观、人生观似乎在某个时候产生了巨大的裂变，而从此不再有交集。

　　“我不想吃东西了。”沉默许久之后我平静地对孙栋梁说。

　　“为什么？怎么了？”他很是意外，写了一脸的不可思议和惊讶。

　　“突然不饿了”

　　“那换地方吧，去吃法国菜？红酒烩牛肉很不错，起司培根蛋挞也不错，有兴趣么？”孙栋梁边说边准备发动车子，“我保证你肯定喜欢！”

　　我很配合地礼节性微笑，但还是一股莫名的失落一闪而过。

　　孙栋梁在后视镜里捕捉到了这一迅速而难以觉察的细节，他转过身，却不说话。

　　“怎么了？”半天没见他说话有些奇怪，一抬眼发现他正盯着我，到底是几年未见多少有些生疏，这样的四目相接显得很尴尬，我立刻把目光移开，大大咧咧地又开始环节气氛，“大哥，你眼里生疮啊！”

　　孙栋梁的笑容僵住，快速坐正，对着后视镜抱怨“童颜，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