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春》招鹤

11、第11章 师傅带你乘

　　那次会面之后，王皑专门给赵静深发了邮件，把跟镜梦合作的初步方案传给他，又允诺等他跟方名扬手头上的项目结束之后再让他真正着手，不会叫他难做。
　　季佳期亦跟他接上了头，赵静深同她聊过之后发现季佳期果然如易雪怀所言坦率大方，做事有条不紊，什么都能列出步骤一二三四五来。就是略有些强势和急性子，每段话后面都不加句号，透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赵静深好歹念了四年中文，在屏幕前看着那些没有标点的句子哭笑不得，恨不得把手伸进屏幕给每一句最后都贴上小圆圈。
　　方名扬收了赵静深的生日礼物后跟他更多几分亲近，还特意带了女儿做的蛋糕给赵静深尝尝。
　　赵静深上次吃到蛋糕得追溯到十多年前。他原本打算再也不吃蛋糕的，方名扬却是一脸期待，盛情难却，他只好尝了一口。奶油在嘴里化开，苦味却似波涛般弥漫了整个口腔，一瞬间心内如焚，连呼吸都快几拍。
　　他艰难地将蛋糕咽下去，露出微笑：“好吃。”
　　“是吧，兴趣班的老师总说我女儿在烘焙上有天赋，我觉得她以后去开个蛋糕店什么的多好，她妈妈气得不行，说一定要让女儿出国，当个厨子算这么回事儿呀？我说她这是歧视，她就要扑上来打我。”方名扬嘿嘿笑了两声，傻爸爸气质满点。
　　赵静深的胃已经开始翻腾，没有办法再陪方名扬说笑，赶紧冲去洗手间把所有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望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苦笑，心理阴影这种东西，果然不管过去多少年都无法忘怀啊。
　　方名扬一脸担忧地出现在卫生间门口，问赵静深：“徒弟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可能是昨天晚上贪吃了，胃有点不舒服，又吃了奶油就不行了。”赵静深擦干手上的水渍，“我下去买杯热饮好了。”

　　赵静深的脸色一直等到吃过午饭才略有缓和。方名扬十分内疚，认定是自己那个蛋糕惹的祸，整个早上都没给赵静深派活，非让他休息不可。只是下午约好了要去跟朝文卫视派来的人见面，赵静深坚持要去。
　　“你真的能行？”方名扬担忧。
　　“当然，没有我师傅你一个人太势单力孤了。”赵静深笑了笑，“我已经好得能活蹦乱跳了。”
　　韩茵正好从他工位旁经过，见赵静深脸色这么差，诶呀一声，急急忙忙回去拿了板蓝根来。
　　“来，把这个喝了，能舒服点。”韩茵敲了敲方名扬的桌子，她跟方名扬关系好，一向是没大没小的，“老方，坦白交代你到底怎么虐待你徒弟了？要记住小赵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他可是整个宣发部的珍宝，他有个三长两短的，这办公室里的妹子可不会放过你啊。”
　　“我怎么会欺负我徒弟，我疼他还来不及好不好？”方名扬很委屈，“当年我也是宣发部万红从中的一点绿，现在你们都偏心我徒弟去了，可不带这样儿的啊。”
　　“得了吧，您也不看看自己这几年长了多少斤肉，把您扔到西湖里都不带沉的。再看咱们小赵，好看的跟水杉似的，我们不偏心他偏心谁啊？”韩茵看赵静深被自己说得不好意思，笑得更加欢乐，“小赵别害羞，以后你师傅要是压迫你，你就跟茵姐说，照着咱们办公室的男女比率，你师傅是一点胜算也没有啊。”
　　“茵姐你就别开玩笑了，你再说下去，师傅估计就不认我这个徒弟了。”
　　赵静深也笑了。送走韩茵，他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方名扬让他赶紧把药喝了，休息休息，准备去见朝文的人。

　　华天和朝文是死对头，据传两家卫视互称对方为“敌台”，多少年一直在打擂台。前些天，方名扬才带着赵静深跟华天敲定了收购价格，现在又跟“敌台”朝文的人坐下来相谈甚欢。
　　赵静深没料到这次朝文的采购总监李佑文会亲自过来，而且见到自己十分之热情，握手足足握了有三分钟。方名扬看向赵静深的眼神藏着几分疑惑，按说赵静深是第一次同朝文台接触，怎么可能与李佑文这样的高层相识呢？
　　“方经理，赵先生，请坐。”这次会面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堂，什么东西卖得都比外面贵一倍，李佑文唤来服务生，给大家点了几杯绿茶。他本就虚胖，夏天里总是汗流不止，随身都要带着手绢擦汗。
　　“李主任，关于这次的项目……”方名扬等李佑文用手绢擦完脖子上的汗才开口，李佑文却截断了他的话头，转去看赵静深。
　　“赵先生，你怎么好像气色不太好的样子？”李佑文问。
　　“没什么，有些感冒而已，谢谢李主任挂念。”赵静深盼望他不要再这么多余关心下去，否则方名扬定要更加起疑。
　　李佑文却不依不饶，体贴得过了头，“我前几天在传媒大会上碰见易主任，他也脸色不太好的样子，这种天气很容易热伤风，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这几日易雪怀确实神色有些疲惫，只是他不同赵静深说原因，赵静深也不好自己去问的。
　　“易主任，是星海卫视的易雪怀易主任么？”一旁被冷落的方名扬忽然插话。
　　“对啊，赵先生跟易主任是朋友，我也很惊讶啊。”李佑文呵呵一笑，又拿手绢擦了擦脸，“没想到，我跟赵先生这么快就第二次碰面了。”
　　赵静深不用去看就知道方名扬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易雪怀一个月前才在停车场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他们，还免费附赠了一堂思想教育课，现在从李佑文嘴里说出他和赵静深是朋友，方名扬心里肯定是十万个为什么都汇成一句话——“你们是不是在逗我？”

　　开头如此戏剧，剩下的谈话总是笼罩在一种奇特的尴尬氛围中。朝文卫视近来一直致力于同星海卫视结盟，打造主流收视平台，因此李佑文一心想同易雪怀搞好关系。那日典礼上他就看出易雪怀和赵静深的关系非比寻常，易雪怀在电视圈里待了三年，众人都在传言他喜欢男人，却不曾见他有将谁正大光明地介绍到大家面前，可见赵静深必定在他心中分量不同。本来朝文台往后几季的电视剧主题定了是“合家欢”，以吸引中年家庭妇女占大头的主流收视人群，星丽又是家庭剧的大户，李佑文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方名扬只是简短介绍了一下本子和制作状况，李佑文让坐在一边的助理把剧本和策划方案收下，他自己只是捎带着问了几个演员、资金和制作进度的问题，就基本给了口头承诺，初步聊的价格也超出赵静深他们的心理预期。
　　“方经理，赵先生，剩下的细节我们会再跟你们联络，希望我们合作能顺利。”李佑文满面笑容地同方名扬和赵静深握手。他掌握着朝文台采购部的一票否决权，有他这句话放在这里，基本就是金口玉言的保证了。
　　“对了，赵先生，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和易主任一起出来吃个饭啊。”李佑文高高壮壮，笑起来像尊弥勒，“我知道一家粤菜馆，味道挺不错的。”
　　“谢谢李主任了。”赵静深头皮一阵发麻，手心已有了冷汗。

　　回去的路上方名扬很沉默地开着自己那辆二手大众，一点也不像平时那样话唠，赵静深觉得向他隐瞒自己同易雪怀相识倒真像是一桩罪过了。
　　“师傅，我跟易雪……易主任，只是后来机缘巧合见过几面，也称不上是什么朋友的。”赵静深想了很久才开口，反正也瞒不住了，有那个项目在身，方名扬之后势必知道自己同易雪怀的牵连。晚说不如早说。
　　“傻徒弟，你以为师傅生气了？”方名扬点了颗烟，把车速放缓，冷气呼呼地从风口跑出来。
　　“今天太热，我有点中暑，累了，懒得说话。”
　　赵静深知道方名扬的车后座底下塞着半箱矿泉水，起身拆了一瓶拧开给他。方名扬空不出手来，赵静深将就拿着瓶子喂了他几口。
　　“静深，我知道你是个有上进心的小孩儿。师傅我呢，你也看到了，其实就这么半瓶子醋晃荡的水平，你要是还想追求进步，你就自己上点心。”方名扬很少这么正经地叫赵静深名字，赵静深听见心里头一紧，“易雪怀是个厉害人物，他要是赏识你，你要在这行混出点名堂肯定不成问题。”
　　“师傅，我……”赵静深想说些什么，方名扬摇了摇头。
　　“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方名扬皱着眉头，神色难得的严肃，“你跟易雪怀往来倒是没什么，但是他背后的萧庚你一定要小心。萧老板不是个好相处的角色，易雪怀一家跟他的关系不清不楚，你不要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去。”
　　“不清不楚”这四个字在方名扬这里可以算是相当严重的指控。方名扬在这行混迹多年，看过的、听过的事情千千万，对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习以为常，跟赵静深说起八卦来也只是当做笑谈，没有哪一次有这次这般讳莫如深。
　　“嗯，我明白的。“赵静深把瓶盖拧好，将瓶子放回车后座。
　　同易雪怀这种尴尬的关系不知道能维持到几时，他并没有知晓易雪怀与别人从前纠葛的兴趣。易雪怀现在尚未表现出对他的厌烦，他便尽心尽力地让易雪怀高兴。
　　易雪怀帮助他在圈里站稳脚跟，他为易雪怀提供慰藉。仅此而已。剩下的，就是他无法看见的未来了。
　　“得了徒弟，就当师傅我是在说废话吧。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你就忘了。”方名扬把烟夹在手指间，啧啧两声，“我就是没有带徒弟的命啊。”
　　“师傅，不论如何，你永远是我师傅。”赵静深回答得很果断。
　　“傻小子，人往高处走。你以后肯定比师傅混得好，师傅就指望你了。”方名扬转过头冲赵静深笑了笑。
　　“你还这么年轻，该往好的地方去。要敢跟我一样混日子，为师亲自动手揍你，知道么？”
　　说完他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掐掉烟，打开广播，顺带着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不说了，开车。”
　　“我记住了。”赵静深应了一声，安心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方名扬那辆二手大众载着他乘风破浪，汇入了下班高峰期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