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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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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的第二周,EVA带着厚厚的一本策划书到英协的活动室去明熙,他不在,只有小鹿和几个大一新生在张罗英语演讲的事。
小鹿随手翻了翻装订好的策划书,如花笑魇里添进了几份惋惜,“真不错!——下了不少功夫吧,可惜明熙要走了,不知道还看不看到协会成立呢。”
“走?”EVA一懵,“去哪?”
“你不知道!”小鹿扑闪着她那双特大号的眼睛,开始眉飞色舞:“怪不得人家说,有个好父亲可以少奋斗十年呢。——明熙的爸爸一直在英国,这次要把儿子接去呢。——他这几天正在忙英协的交接,不久就该去伦敦了吧……”
后面的话EVA已经听不见了,从指尖开始冰冷,然后,那种凉意慢慢蔓延到了她的全身,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笑能比哭好看多少。
“……小鹿姐,那,那我还是回去吧,——不是,我还有事。”她已经有些胡言乱语了,幸好还知道门在哪边,没有从窗直接出去。
“哎——你的计划书!”小鹿追着喊了一句,可惜EVA已经没心去听了。
直到一头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她从慌乱中抬起头,拨天眼前的乱发,看到的是她熟悉的笑脸,他没胖也没瘦,只有头发变短了一些,加了一点点棕黄染色,米色大衣,淡色牛仔裤,干净的眉,干净的唇,连味道都和以前一样——男有香水混着淡淡烟草的味道。
“呵呵,走这么急吗?”他轻笑。
EVA语塞了,她努力不让泪水涌出,努力不让自己混乱。
他察觉她的异样,“怎么了?——到上面是去找我的吗?”
她避开他探寻的目光,“我送道馆的计划书来……听小鹿姐说,你要出国了。”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半晌,才低声道:“我该向你道歉的,道馆的事,我可能顾不上了。”
“没关系。”EVA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尽量平静地做最后寒喧:“师兄,那我祝你一路顺风吧——我还有急事,再见。”
跌跌撞撞一路跑回寝室,一头扎进被子里,EVA全身都是虚脱般的酸软,泪水肆无忌惮地涌出、泛滥。
也许,命运从来肯不体恤人的心愿,哪怕只是小小的,浅浅的。
倘若当年的岁月能给公子一点点慰藉,或许他就不会失望到心碎,绝望到离去,在那逐渐冰冷的庭院里,他让自己“一笑一醉,一咏三叹”的身影升华凝结成后世的一个梦,只留下凄清落寞的孤灯长夜,让守亭的婢女一天天感知那白昼交替,生命轮回——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为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家庭甚至自己深爱的王朝祭奠,可是他拿什么来回赠那些无声消磨在渌水的青春年华?仅仅一句“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吗?
EVA缩在床上,不动不说,呆呆注视着窗外一点点由亮到暗,由暗到黑,中间有莫名的电话打进来,她不理,室友叫吃饭,她也不应,她只想知道,没有灯的晚上到底能有多黑。
人可以沉睡,光可以沉睡,为什么人不可沉沉睡去呢?如果铭记是一种勇气,那么忘却便是一种福气了。
手机再一次响起那会儿,EVA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房间里黑得像地窖,静得像坟墓,只有手机里哼哼唧唧地响着“蓝颜知己”的铃声,EVA终于活动着抄起手机——这个铃声是单设给他的手机号码的,她注视着一亮一暗的显示屏,许久,终于按下了接听键:“你好,师兄。”
听筒的音效让他的声音听起来近在咫尺:“你的策划书文稿我看过了,很不错,我删补了几处地方,你看一下是不是合适,如果没有其它问题就可以到团委报批了。”
他略有醉意的话语再没有了往日的温文儒雅,却多了几份真实的感觉。
“嗯。”她淡淡应了声,那边也是沉默。
两人对着手机呆了一阵子,还是明熙先开口了:“在宿舍吗?我在你楼下。”
EVA的心沉了沉:“我在宿舍,等我一会。”
等在宿舍楼下的明熙左手拿烟右手文件袋,身上的酒味盖过了他原的味道。
“你怎么又喝那么多?”话一出口,EVA才察觉其中的暖味,“我是说,明天有课。”
他笑了,虽然有些苦涩,但是真实得触手可及,清晰得灿若朝阳,“要走了,几个朋友聚了聚。”
他没有递过文件袋,只是有些发呆地盯着不远处粼粼的湖水,湖水倒映了五颜六色的灯光,随着波纹一漾一漾,很好看。
这个明熙撤掉了所有的矜持与防卫,EVA甚至明显地感到了他的不舍和留恋,原来没有了外衣的明熙也不过像个孩子。
“该办的手续都办好了?”她反而平静下来。
他点点头,缓缓吐出几个烟圈:“差不多了。”
“那……就好好看看这个学校吧。”她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也许,以后就不回来了呢。”
听了几天的“恭喜”、“祝贺”,他倒觉得自己还能应付,可现在,所有疲惫都来势汹汹, “对不起,道馆的事,我大概完不成了。”他的声音低到了听不清楚,只有声息里的冰冷沁入EVA的听觉神经,让她也跟着一冷。
她勉强微笑:“呵呵,放心吧,也许我能做得很好呢,也许多很多年以后你回国看看,我已经是黑带九段了呢。——连你也打不过我的。”心中涌上一种痛,早已让她的世界一片荒芜片瓦无存。
她看到他扯动嘴角努力想笑,可是笑不出来,他别过脸把文件袋塞到EVA手里:“对不起,我喝多了,……先走了。”
她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景,背影被黑夜吞噬。
公子已经在天堂和相见的人团聚了吧?是不是再也不用感叹“偏到鸳鸯两字冰”了?赌书泼茶,红袖添香,他们应该很幸福吧?他们是不是已经不用堕入轮回,不用再历染风尘了呢?那么那像迷一样的君卿,那个在这样浮躁暄闹的世界黑夜里夜夜为公子祈祷的女孩,她是把自己嫁给谁了呢?或者,正是三百多年前的故去,才会让君卿在今世牵挂一辈子?EVA缩在黑夜里,痴痴地凝望窗外的灯火阑珊。
这个城市已经睡了,繁星点点下的操场里剩下一个浅色的身影和一个不大的篮球,那一个个或是忧伤或是颓唐的不眠之夜,她一直在陪伴,这是她的秘密,她知道他不快乐时喜欢在深夜去打球,如同她知道他开心时喜欢吹萨克斯,那个忙碌的元旦前夕,他一连一个星期的深夜都在球场,她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用目光陪伴他的。
这是这个春天的第一个雨夜,她换好睡衣关了灯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中注视学校的操场,他仍站在原来的地方,静静地开始打篮球,是慵懒疏散地打,投一个,看着球升空,打旋,进或不进,坠落,弹起,滚动,停止,他才跑过去捡球再投,如此循环,雨水渐渐让他的头发衣服变得潮湿,就像泪水渐渐打湿了她的眼睛。
拨通他的手机,响了好久才有接听:“怎么还没睡?这么晚了,有事吗?”他认识她的号码。
她不敢开口,怕一出声便是哽咽,好不容易才拼出一句:“你……也不也还没睡么。”
那边的雨声很清晰,连同他的呼吸,“我……看了会书。”他犹豫了一下,应道。
“...”她哭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不看了,你也早点儿睡吧,明天还有课。”那边,他好像叹了口气。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归于平静:“...你回宿舍吧,雨大了。”
明熙沉默半晌:“嗯。”
梦也何曾到谢桥?
梦也何曾到谢桥......
白天取代黑夜,一如既往的忙碌。忙碌能够让人忘记很多东西,用疲劳去换取心中片刻的宁静,是当年公子的选择,也曾是明熙的选择,而如今,又成了Eva的选择。她把教室、广播站和学生会之外的时间全部给了道馆,日日在团委的复杂程序里周旋应付,终于,在几个大一新生羡慕的目光里,她接过了社团成立的批准单。
“楞伽”,终是要建起来的。
路上,那张小小的批准单被她夹在一本笔记里,她拖着书包,走在他最常经过的林荫道。
树叶已经泛新吐绿了,等到道馆的成立大会那天,樱花就该开了。她难得慢下脚步,端详着。旁边是几个如春天的大一新生,踩着当年Eva一样忙乱紧张的脚步:“你听说了吗,明熙主席去英国了,这次例会主席换人了。”
“是啊,说是由何宁副主席暂代,这次开会就该公布了吧。”
什么?
Eva的脚步乱了步点,她茫然地扫过两个女生稚气的脸:“他走了?”突然她拉紧书包踩着高跟鞋蹒跚地朝着英协活动室的方向跑去。
难道真的来不及了?就这样来不及了吗?
转上楼梯,她很狠抹去腮边的眼泪,每天常走的三楼此时变得犹在天际。“明熙——”她开始喊他的名字,无视楼梯上巡射的目光。砰地撞开英协活动室的大门:“明熙!”眼泪汹涌而下。
房间里一片寂静,刚刚还在讨论着事情的明熙、小鹿几个人脸上一片愕然。
Eva喘着粗气呆在门口,甚至不知道去擦脸上的泪水,在路上不止拧了一次的脚踝传来一阵阵刺痛,她人一软,靠在了门上。
“Eva,你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小鹿赶上前来,接过她手里扯着的书包,“大老远就听到你喊明熙,什么事急成这样?”
“我...”Eva语塞,明熙就站在她面前,一身浅衣如昨,笑意温然和煦,似乎,还带着那么点点无奈。
“我只是来说,团委的批条下来了,道馆可以成立了。”那是一个理由,但是用来解释她慌乱至此,仍显得荒谬,她只能底埋下头,长发遮住面颊,以及再次滚滚而下的泪。
“都大二了,你还是这么兵荒马乱的呀?”明熙浅笑着走上前了,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目光,递过一块面巾,“批条呢?我看看。”
Eva摸出夹在笔记本里的批条,递给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眼底洞悉一切的温暖。
明熙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仍旧夹回Eva的笔记本里,“还是你们精力多啊,这么快就把申请办好了。怪不得这么激动——都大二了,道馆成立了,你也该是主席了,可不能再这样兵荒马乱了。”
他顿了顿,“道馆的事,我可是都拜托给你了,我只等着参加成立大会了。”他像是说给Eva听,又像是说给其他人,仿佛什么事情到了他这里,都是惯有的云淡风清。
“真的?成立大会你会去吗?”Eva抬起头,他知道她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走。明熙沉默,微笑,然后点点头:“我会去。”
Eva释然,仰起脸,给他一个常态的微笑:“那我去准备了,师兄。”
樱花初绽的那天,是“楞伽”道馆的成立大会,Eva站在会场正中,忙碌的身影也有了一点明熙式的淡定。开场前十分钟,小鹿来到会场,Eva看向她身后——没有明熙。她重新看向小鹿:“师兄呢?”
小鹿眨眨大眼睛,明丽地笑容泛起一丝苦味:“他托我把这本书送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线装,蓝色绢质封面,白底黑字写着书名《饮水集》。
Eva接过来,随手翻开一页,崭新的书页泛着墨香,行行竖体排版,字里行间,依稀可见当年。
“师兄...哪天走的?”
“就是知道道馆被批准成立的那天,他挺高兴的。”
指尖刚好滑过一行字:再缘坚,剩月零风里。
Eva抬起头,笑:“谢谢小鹿姐,仪式快开始了,请坐吧。”
公子终归是去了的,故事,总要是结束的。
是谁那么慌
剪破四月的时光
飞鸟和别姬都碎在镜子里
谁刻过你的手掌
宠爱画得那么长那么长那么长
给我个信仰
永把当年情不忘
在人间在天上还是你我一生中最爱
百惠传奇继续吹
盼下辈子再遇上
梦死醉生烟花烫
因为相信你是从未离去才不曾绝望
至少有爱帮我在心底圆谎
把距离铺成一条河
从此后用天涯相隔
你在何方都一样
因为要做一个有心的人会注定悲伤
但信无苦无痛在他方
延续你的辉煌
因为爱过共同渡过的人才终身难忘
当风再起时陪你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