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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并非我失约 早上6点多 ...

  •   早上6点多钟我就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到院子打水,就看到爷爷正在抱着6岁的弟弟对着菜园子把尿,嘴里还说着:“乖孙来,嘘嘘……”都6岁了还把尿,我鄙视地看了弟弟一眼,转身去洗脸刷牙。
      突然我听到旁边咣当一声,我赶紧回身一看,爷爷抱着弟弟摔倒了,把旁边的一个铝盆都砸变形了。我赶紧跑过去想扶爷爷起来,弟弟坐在地上哇哇哭。可是爷爷使劲用手撑着地,怎么也起不来,他嘴里直喊着:“不好,不好,不好了——”
      我惊慌失措,赶紧对着屋里大喊:“妈——妈——我爷爷摔倒了,快来啊!”
      我爸爸妈妈都从屋里冲了出来,赶紧把爷爷给架进了屋里,爷爷嘴里一直在嚷着:“不好了,不好了——”
      我奶奶是裹小脚的,喘着气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了,看了看爷爷就跟爸爸说:“赶紧找车,送医院!”
      爸爸急忙跑了出去,我抱着弟弟,他一直哭一直哭,我怪他说:“看吧,都是你,多大了还把尿?要不是你,爷爷能摔吗?你还哭!”弟弟哭的更凶了,撕心裂肺的。
      爷爷横躺在炕上,大口喘气,还一直说着:“不好了,不好了——”好似意识已经模糊。
      我妈妈在边上看着急得不行,一直问:“爸,你哪里难受?摔到哪儿了?哪里不好?”
      奶奶对妈妈说:“赶紧收拾东西,一会儿车来了就上医院!看来这回老头子摔的不轻!”
      妈妈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弟弟哭的我心烦意乱,心里又有点心疼,我哄他说:“别哭了,爷爷没事儿的,一会儿去了医院就好了。”弟弟还是抽抽搭搭地哭。
      很快爸爸就找了村里的人开着一辆小货来了,那人我还得跟他叫三哥。俩人急匆匆地进了屋,爸爸背着爷爷,三哥在旁边扶着,妈妈拿着一堆东西就往外走,奶奶也倒着小碎步颤巍巍地出来了。
      三哥回头看着我们说:“都去?”
      奶奶说:“在家也是着急,都去吧,车上能坐下吧?”
      三哥说:“能坐下,车后斗儿挺大的。”
      我们一大家子都挤在后斗儿里,爷爷躺在爸爸的怀里已经昏迷。三哥把车开的很快,晨风呼呼地刮得我脸疼。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6点40了。
      到了村口我使劲张望,没看到张跃娟,小货车嘟嘟嘟地跑过去了,后边扬起一片尘土。
      到了医院,奶奶牵着我和弟弟,看着人们一拨拨忙慌慌的,我都不知道爷爷被那些白大褂弄到哪里去了,就连爸爸妈妈和三哥都没了影子。奶奶低头跟我们说:“跟着奶奶知道吗?这里人多,乱,说不定能有人贩子混进来呢……”我和弟弟都使劲点头。
      后来我们三个坐在了大厅一个角落的长椅上,奶奶焦急地四处张望,我也在寻找着爸爸妈妈的影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才找了过来,跟奶奶说:“要做好几个检查,看样子要住院。”
      奶奶说:“唉,我听老头子喊‘不好了’就知道,他是真的不好了,还能治吗?”
      妈妈的眼睛暗淡了,轻声说:“还不知道,不过听医生说情况不大好,爸他一直昏迷着。”
      奶奶又叹了口气说:“如果不成了,就别浪费钱,他也活了七十多岁,看着孙子孙女了,值了!”
      妈妈哭了出来:“妈,你别这么说,只要能治,我们一定给爸治……”
      奶奶紧紧拉着我和弟弟,摇了摇头说:“本来你们上边还有俩哥哥,可是那时候条件不好,都没养活,如今你们才负担这么重,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不好过,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眼泪就涌了出来,我攥紧了奶奶的手,奶奶侧头看着我说:“这丫头懂事儿,从小就懂事儿,”又把弟弟搂进怀里,“我大孙儿也懂事儿,都懂事儿,值了,真值了……”
      妈妈已经泣不成声。爸爸走了过来,脸色很不好:“是脑溢血,听说是毛细血管破裂,可能……不行了。”
      妈妈搂着我哭,弟弟什么都不懂,这会儿倒是不哭了。
      奶奶站了起来,我感觉到她在发抖:“现在人在哪里?”
      爸爸说:“在病房。”说着就带我们往病房走去。
      再次看到爷爷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都有点不认识他了。他好像突然间就瘦了很多,老了很多,他好像有意识,对我们的呼唤有一些反应,但是又动不了,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
      一个医生站在旁边让我们不要喧哗,然后翻开了爷爷左边的眼皮说:“脑出血在里面已经形成了血块,你们看,左眼都已经浑浊了,老爷子可能熬不过三天了,你们是住院,还是回家?”
      我看到了爷爷的左眼,果然好像蒙上了一层白得发青的东西,连眼仁儿都不是黑色的了,浑浊的一片,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弟弟也吓哭了。
      妈妈边哄着弟弟边问:“真的一点办法没有了吗?”
      医生说:“真没办法了,就是开颅都已经来不及了,再说咱这小医院也没那个条件做开颅手术。”
      爸爸问:“要是转院呢?”
      医生说:“人都已经这样了,真没必要了。”
      爸爸还想说什么,奶奶突然说:“回家,我们回家!”
      妈妈说:“还是住院观察一天吧,万一有转机呢?”
      爸爸也点头说:“是啊是啊,我们住院,不能就让老爷子这么回去……”爸爸也哽咽了。
      医生点头说:“那好吧,你跟我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当天,我们所有人都陪着爷爷呆在了医院里,中午妈妈去外面买了点快餐,我们胡乱吃了,都围在病床前守着爷爷。后来姑姑和姑父也急匆匆地赶来了,都急的不行,忙作一团。
      弟弟趴在爷爷旁边,拉着爷爷的手说:“爷爷,起床啦,都吃中饭啦怎么还睡呀?”
      我拉着弟弟说:“别吵了,爷爷生病了要休息。”
      奶奶坐在旁边看着爷爷,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爸爸和妈妈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的。
      陪床的根本没有床位,我和弟弟就缩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睡,奶奶把衣服盖在我们身上。本来我想着晚上帮大人们做点什么,但是我却一觉就睡到了天亮。走廊里已经人来人往的了,弟弟又尿裤子了,妈妈给他换裤子,叫我起来吃早点。我吃了点妈妈买来的粥,爷爷还是昏迷着,还是昨天的姿势,但是我觉得他好像又瘦了。
      一直熬到了晚上,也没有出现我们盼望的转机,反而爷爷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我们怎么叫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了,连手指都不动了,只是他的一只手一直死死按着心口。我想,他一定很难受。
      奶奶发话说:“别浪费钱了,赶紧回家吧。别让老头子死在医院里,还是家里好。”
      三哥把我们接回了家,然后就暗暗跟爸爸商量爷爷的后事。
      奶奶把爷爷按着心口的手扯开,边说:“老头子,我知道你是啥意思,放心吧,都给孩子们留着。”奶奶的手伸进爷爷衣服的内兜里,居然掏出来一叠钞票,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当着我们的面奶奶数了数,递给了妈妈:“一共是一千三百五十八块,就这些了,也不知道办后事够不够。”
      妈妈哭着不肯接,奶奶说:“这是我们俩攒的,现在用钱的时候了不拿去花,还等着啥时候?丫头考学还早呢,再攒。”奶奶又说,“别弄那些没用的瞎花钱,一切从简。活着时候都节俭惯了,死了也不能浪费,别把钱都白瞎了。”妈妈最终接过了钱,哭得说不出话。
      周二上午10点25分,爷爷彻底没有了呼吸。家里乱作一团,奶奶早就给爷爷换上了寿衣,尸体就停在西屋的一个门板上,他们管那个叫“凉床”。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这年,我14岁。
      妈妈跟我说:“你去学校请个假吧,这两天不能上学了。”
      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我只好忍着悲痛去学校请假,昨天我已经旷课一天了。
      想起了周日上午8点的事儿,我突然觉得遥远的跟我没有关系,又渺小的不值一提,总之,我一点都没有心情去管那破事儿了。
      到了学校我直接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英语老师和政治老师也在,我喊了“报告”进去,跟班主任请假,并解释说:“我爷爷去世了。”然后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班主任赶紧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不要太难过……落下的课回头慢慢补上。”显然这种事,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我点了点头,就走出了办公室。
      正赶上同学们下课了,我一边走一边想要不要去找一下张跃娟,正想着,突然一个人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就走过去了,我回头一看正是她。我想开口喊她,但是她好像没有要理我的样子,直接就跑了。
      “叶琼。”一个温和好听的声音。
      我转回头,看到楚辰老师站在我面前,我低头:“楚老师。”
      “有些事情是我们必须要面对并且阻止不了的,比如生老病死,很残酷也很无奈,虽然我们不想,但它就那样发生了。想哭就尽情地哭,但是内心一定要坚强,知道吗?”
      虽然我从小就不喜欢听什么大道理,但是此时我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受了,也许是因为此时的楚老师特别温柔吧。我望着他,觉得他眉目分外清秀俊逸,我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点了点头:“楚老师,谢谢你,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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