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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真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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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里的丞相府,和往常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
翘檐上挂着铃铛,大风吹过总会发出“叮叮”的声音,抄手游廊边依旧放着一柄竹伞,婢女见了她习惯性地行礼。
傅宝珠走在凛冽的冷风里,还是恍惚着自己被惊醒的梦,那种荒谬的梦却又如此真实。
冬雪覆梅向来是府中最美的景致,雪色照在朱红色的府门上,府门缓缓开启,迎接了一个让她最厌恶的人。
大雪纷飞中,十四岁少年穿着单薄的孔雀绿衣衫,傅父为他披上白毛红氅。傅宝珠偷眼看他,他冻红的鼻尖显得有些薄凉,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潋滟的光影,却又映得草长莺飞。
府中的下人大多呼啦啦上前殷切地迎接,迎接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迎接父亲唯一的儿子,丞相府中唯一的公子。
“以后他就是你兄长,你要以礼敬之,不可和以前那般胡闹。”
父亲今早的嘱咐似乎还响在耳畔。
如若不是早知他和自己同父异母,恐怕连傅宝珠都以为眼前的少年才是母亲真正的孩子。
多么可笑,一个和母亲毫无关系的人,竟比她更像母亲,怪不得父亲会大张旗鼓地将这位小少爷,不,准确说是将私生子接回府。
“华姑苏。”他走到傅宝珠面前自我介绍,神色骄矜孤傲。
他身上的白毛红氅衬得他唇红齿白,看着也是极保暖的,和她身上薄薄的衣裙形成了反差。
她是不觉得冷的,也是穿惯了薄衣裳,父亲以前是不过问的,权当女孩子家的爱美罢了。
不过此时,她便觉得华姑苏没有气度,见着自家小妹穿得单薄,竟然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大氅,神态自若地介绍自己。
饶是她对他有一丝好感,此刻也烟消云散,更况她一直觉得自己被鸠占鹊巢了。
父亲见她迟迟不语,于是有些不满意地开口:“说话。”傅父也气她没有规矩,可也不好训斥她。
傅宝珠极不情愿地说:“傅宝珠。”
“走,带你去府中其他地方转转,你刚来府里,总要熟悉一下环境。”
听了她的话,父亲就搂住华姑苏的肩膀离开,傅宝珠见华姑苏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对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大喊:“既然入了丞相府,总归要换姓的。”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如果叫傅姑苏,总归是有些奇怪的。
他终归没有换姓,只是在族谱里写上了傅姑苏。
她时常感到无趣,尤其是梦醒之后总是觉得空荡荡的。于是就跑到府中花园里玩,花园角落里有个洞,总会有乞丐钻进来,然后在旁边的狗窝里避寒。
今日狗窝里蜷缩着一个冻伤的男子,大约二十出头,傅宝珠喊醒他,给了他随身携带的银两,嘱咐他说:“你出去看病,然后买身干净的衣服,自己找个活计。”
那个男子连连道谢,“我找了好几家,只有你是菩萨心肠,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会庇佑小姐。”
见他要钻洞离开,傅宝珠阻止他,“走正门。”
自从祁国江山倒下,北周建立政权以来,民生依旧苦不堪言。
傅宝珠行善事是父亲教的,他阻止她堵住洞口,苦口婆心地说:“以后你多多接济这里的苦难人,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安息。”
她是一个连乞丐都要施舍的人,这样一个明亮温暖的人,偏偏想和华姑苏过不去。
一晃眼,好几日过去了。
傅宝珠趴在窗牖上,看天上的星星,纷繁闪烁如河中沙。她住在丞相府最偏僻的地方,这里有两层高,安静美好。夜风里也散发着母亲的味道,风将她的头发吹地很乱。
她捂住嘴,咳嗽着。
一个声音忽然在下面响起,“不要动。”
傅宝珠低头去看,华姑苏正拿着画笔看着自己。
她也笑,“今天偷画了几张?”
自从那日不愉快的见面以后,华姑苏时常来这僻静的院落作画。他是丞相嫡子本该学习诗书六艺,骨子里却顶爱画画,因着此事,傅宝珠也经常耻笑他。
她的院子里栽满了郁郁葱葱的竹子,倒不是她性情高雅。她一个十岁的丫头也是喜欢女孩子物件儿的,对大男子赞扬的竹子志趣高洁也是嗤之以鼻。
竹子林是她母亲生前栽种的,院子格局也是她母亲亲手绘制的,这里是府里最幽静美好的地方,因此华姑苏才看中了此处。
华姑苏摇摇头,眸子的孤傲敛去了不少,“不是说了不要动吗?”
“你凭什么支使我?”傅宝珠支起头,狂妄地笑着。
他再次摇头,“粗鲁。”
“我本来就不是大家闺秀。”
“你多大了?”
“比你小四岁。”
“你怎么知道我多大?”
傅宝珠嗤笑,“因为你是我最讨厌的人。”
华姑苏看见她生气的神色,“有个兄长不好吗?可以帮你揍混小子。”
“我遇见的都是好人,只有你最混。”傅宝珠漫不经心地笑着。
然而华姑苏只轻轻叹口气,“我只对丑的人混。”
傅宝珠听得大怒,手边没东西可砸,“你等着!”
“我等着。”
他收起画稿,仰头一笑。
他真是一个骄矜的人,笑得时候也毫不掩饰身上的光芒万丈。
后来华姑苏一连几日没有来找过她,她就跑到管家那里,管家领着一众仆人闯入华姑苏的书房说:“小姐说,你一连几日没有出门,她来找你总是闻见奇怪的味道,她怀疑你已经变成了尸体。”
华姑苏无语。
过了几日,华姑苏终于拐弯来找傅宝珠,傅宝珠当没看见他,蹲在一边逗着蛐蛐。
华姑苏站在她身后,“你是不是要为你前几日的行为解释解释?”
傅宝珠吹着断续的口哨,拿着小棍,这里戳戳那里捣捣。
华姑苏忍着气,“傅宝珠。”
她把小棍扔在一边,“咦,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傅宝珠笑:“讨厌的人,当然要捉弄了。”
讨厌的人不是用来捉弄的,华姑苏觉得她傻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