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艾野儿

1、第一章 她终其半生

　　腊月的京城里正值寒冬，紫禁城却一片歌舞升平。

　　玉殿中，鬼面舞的曲子结束，傅宝珠戴着面具浅笑伏地跪拜，挽起水袖退出大殿。

　　走到大殿外的红柱旁，她遥遥回身，正好看见他朝她笑起来，眼尾似弦。让傅宝珠想起许多年前，他隔着缭绕的水汽望着她，轻飘飘的眼神和现在一样会勾人。

　　傅宝珠微微握紧手指，幸而她脸上覆着白色面具，他许认不出她。

　　庭院寂寂，虫鸣花瘦。

　　趁着人少，傅宝珠在偏殿换下舞衣，刚出来就在抄手游廊上遇见了他。

　　“宝珠，好久不见啊――”

　　声音像是冬夜冰寒中深邃的长空。

　　“宝珠，刚才的鬼面舞很好看。”

　　时间仿若停滞，停滞在这一刻让人窒息。

　　傅宝珠盈盈浅笑：“大人是弄错了吧，宝珠以前是闺中女子，何曾会这般舞技。”

　　他抬起手遮住傅宝珠的面孔，只露出一双潋滟的眼。他笑道：“这么多年，你的眼睛从未变过。”

　　他有一双狭长的眼，说话的时候眼尾向下弯出一个绝妙的弧度，傅宝珠愣了愣，惊得她心中一阵乱跳。

　　“没有任何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傅宝珠依旧平静地说。

　　他忽然笑起来，笑的花枝乱颤：“你说得很对，就像当年你奋不顾身地爱上我，而让他去死。”

　　傅宝珠的肩膀开始颤抖起来，她闭上了眼睛。

　　“一些陈年旧事，亏得大人还记得那么清楚。”

　　他倏忽上前，用力扳过她的脸。

　　“大人冷不冷，请大人松开我，我去帮您拿件御寒衣物。”傅宝珠仰着小脸，淡淡地说。

　　“傅宝珠，是我小看了你。”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抚上傅宝珠的脸颊，引起酥麻的颤栗。

　　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他残忍的笑将想法吓了回去：“我们的姻缘本就是不被祝福的，你又何必苦苦纠缠。”

　　游动的手指忽然搂住她，脸上的笑容愈加扩大，“宝珠，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有多么让人厌恶。”停顿片刻，继而伏在她身上饕餮芬芳，“不过啊，你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让人着迷，和五年前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傅宝珠受到刺激，猛地推开他，瞪着他：“我早已不是你妻子。”

　　“傅宝珠，这一生，除非我死，否则我将与你纠缠到底，至死方休。”

　　傅宝珠心下一惊，抬脚欲逃，手腕一沉，却被他拉入怀中，淡淡的书墨香和着胭脂味，四下弥散，宛似岭上三日惊雪，寒颤了她的心。

　　“那么多年了，你难道不想我吗？这么着急离开？”

　　他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傅宝珠一偏头，目光便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眸。他抿着凉薄的唇如冬夜的寒霜，让她心生畏惧。

　　“大人。”傅宝珠低垂着眉眼，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静，但她的颤抖依旧逃不过那人的察觉。

　　“嘘，叫我夫君。”

　　他怜惜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傅宝珠身体一阵颤栗，仿若又回到了那些恐怖的日子里，便又猛地推开他，见他又要上前，就从发间取下一支发簪对着他，眼泪肆意：“放过我。”

　　见她神情悲痛，他也软下了语气，叹息道：“宝珠，玩了那么久，也该回家了。”

　　可是啊，这物是人非，让她如何回去。

　　曾经许下的碧落黄泉，永不相见，怎么可以如此简单地变卦。

　　她终其半生逃离，却始终逃不出他的手心。

　　若是前世无缘，今生为何还要相见？

　　看着她夺步而逃的慌乱身影，眸子里隐着的寂寥更加汹涌。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曾满怀深情地对他说。

　　如今他霸业即成，天下在握，他的身边终究少了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