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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曾是流氓——狌狌 作者:狌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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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狌狌
陈卫懂得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跟路牌似得路过就算了,少部分人会留着陪你熬柴米油盐缺斤少两的日子。但有些路牌你搁今儿路过,明儿指不定还得在哪儿看见一回。
凡你还打算外出,相遇它就尽责而不厌其烦地提醒你,嘿,可直行不可掉头。徐小飞这个名字对陈卫来说,一想起,就真跟那黄底黑色标识的路牌似得。
“嘿,你呀你,曾是个流氓。”这名字对陈卫说。
(一)
陈卫成功忘记这个名字过。在初升高,高升大的那四年,忙而焦虑地无暇去记起这么一个突然消失的人。大概是因大学过于松散的节奏,陈卫焦灼地和老妈打电话说,“在这破大学待四年得把我呆废了吧。”
“谁考的谁上。”概不退换的口气。
于是陈卫只好认命地躺回床上,一闭眼,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名字。
徐小飞名字简单好记,全中国得有几万人不止都叫这名儿,但对陈卫寓意深刻啊。就徐小飞那张雀斑不少的脸,小学六年级的陈卫却觉得他帅得直盖过少年偶像释小龙。
初中以前,徐小飞一家就跟陈卫在二楼门对门。陈卫脚滑摔下去过的水泥楼梯,徐小飞能一步跨俩的飞上去。然后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绿色T恤就跟武侠小说里大侠翩翩飞舞的斗篷一样,扬得那叫一个潇洒。陈卫就站在楼梯下,背着自己一半体重的书包对那个绿色身影眼含着少女思春似得崇拜。
那时候的陈卫对徐小飞没别的,个高腿长,不要脸的年长男生,小崽子陈卫就是会觉得他帅。
不过等陈卫回家里撂下书包,拿着锅铲子的老妈从厨房支出半个身子,总会叮嘱道:“隔壁徐小飞也放假了哈,你自己在家的时候注意点儿门。”
陈卫对着电视里的汤姆和杰瑞,木木地点头。
其实陈卫当然听进去了,“不要像徐小飞一样”这话打小学懂点事儿起,陈卫就听过无数回。但那时候陈卫也弄不清自己到底不要和徐小飞哪里一样。考试考零分?还是上课不认真。只知道徐小飞坏。整个医院住宅区的大人们都拿他当反面教材来教育自家小孩儿。然后在自家小孩儿面前说完徐小飞坏话后,出门照样和徐小飞父母有说有笑,对着徐小飞也会问,“哎哟,小飞放学啦?”
总是独来独往的徐小飞就低着脑袋,嘴角假模假式地一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一步跨俩地飞上楼了。
算起来,陈卫在徐小飞家里也蹭过不少顿的饭,但除了在楼梯间碰上喊过一两声飞哥以外,居然也没別得深交。甚至老妈带着自己和徐小飞碰上了,也坚决把陈卫护在墙壁的另一边,视徐小飞跟随时要发狂的疯狗似得。
受这种“徐小飞是坏蛋”的氛围熏陶,陈卫遇见徐小飞还真有点怵。
那天放学,父母还没下班,把钥匙忘在家的陈卫抱着个蓝猫书包蹲门口,嘴里嘶嘶地吸着五毛钱的辣条。
徐小飞就是在陈卫叼着辣条满嘴油的时候从楼下飞上来的。他瞅见陈卫的馋样,不晓得为什么笑了,“你妈没回来啊?”
可能现在陈卫想起徐小飞还有点牙根痒痒,但是回忆那家伙的声音,却真的是与内在极不相符得很干净。
陈卫因为有点被辣住,嘴里发出嘶嘶吸着,愣愣地点头,“嗯。”
徐小飞转过身,从运动裤里掏出钥匙,低着脑袋突然问了,“进来吗?我这儿有碟。”
然后一只挺干净的手撩起宽大的绿T,从裤子边缘就露出了纸质包装的碟片边缘。
瞅着花花绿绿的碟片包装,陈卫眼睛噌地发亮,抱着书包就站了起来,“动画片么?”
徐小飞侧过来的脸,表情微滞,然后促狭地笑,看人散光的眼睛闭合得很有焦点,“反正……是动的。”
陈卫兴奋:“那我要看!”
然后就在那天,因为动画片,陈卫把自己给卖了。
(二)
大概就是打那时候起,陈卫打心眼儿里讨厌被要挟这件事儿。
因为对方是自己一直以来比较怵的徐小飞,陈卫那天被要挟的事儿真是直到后来徐小飞一家搬走了也没敢跟父母吭一声。
在徐小飞打开那台JVC的DVD机放碟的时候,陈卫还眼睛放光,满脸期待地坐在沙发上问:“演什么的啊?”
徐小飞摆弄着DVD机子,煞有介事地回答:“小蝌蚪找妈妈。”
“啊?那么幼稚啊……”陈卫失望。
徐小飞拿过遥控器坐到陈卫旁边,脸不红心不跳,“新版。”
然后陈卫又兴奋了。
虽然年纪尚小,以前也没有看过这种东西,但大抵是男生本能,看见电视画面出现两个赤条条的人,陈卫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空气在耳鸣中凝滞,陈卫的脸上极速发红。着急忙慌地低下脑袋,手也捂住眼睛,“他们怎么不穿衣服!这不是动画片啊!”
身边传来嗤笑,“就是不穿衣服的动画教育片。教育你知道你爸妈究竟是怎么把你生出来的。”
陪同着徐小飞淡定声音传来的,有勾引着人心率加快的不稳喘息。女人的声音渐大,充斥了整个客厅。避无可避的,好奇心满满的陈卫还是撑开了手指头,从细窄的手指缝里。陈卫,看了他人生第一部A片。
过程里陈卫听见自己的心跳加快,身旁先前淡然处之的人的呼吸也不再稳。陈卫想要转过头去看看徐小飞现在的表情,却梗着脖子动不了。那种心情就跟期末考发卷子时一样的,害怕而期待。
不知道进行到什么地步的时候,“哐哐哐”高跟鞋砸在阶梯上的熟悉节奏声敏感地震响陈卫的耳膜。陈卫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提起书包就要往门外冲,手腕却猛地被扯住。
陈卫被徐小飞扯到面前,然后滚烫的耳朵听见微微发颤地警告声,“不许告诉你爸妈。”
“轰隆”!脑子是糊的。
经历了期末老师宣布成绩不及格似的恐惧。
撤回手,陈卫落荒而逃。
陈妈正逮着钥匙插进门里,见陈卫风风火火地从对门冲出来,陈妈脸色瞬间一变,“陈卫!你!”要责骂的话还梗在嗓子里,陈卫已经凭借身型优势从狭窄的门缝钻进了屋里,那些责骂的话也通通一股脑儿被隔绝在了被子以外。
“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要和徐小飞来往!”
嗡嗡地电波声在耳朵里长鸣,陈卫的脸那么烫,烧得不知道自己屁股还挨了陈妈顺势而下的一巴掌。
第二天醒过来的早晨,陈卫已经不打算下楼吃饭。哪怕陈妈告诉陈卫特意让食堂留了俩豆沙包,陈卫也裹紧被子决心不受诱惑。
要是出门就刚巧碰上对门的徐小飞该怎么办。陈卫现在一闭眼,两个赤条条的身体就会在脑子里不停地纠缠,不是大过天的反感情绪,却因为忘不了,感觉脑子和身体都打上了火辣辣的烙印似得。那烙印鲜艳醒目,夜里放光,小学二年级字都认不全的小娃儿也知道那烙的是流氓两个字。
陈卫已深陷羞耻的脑补里无法自拔。
“叩叩叩”,有力急促地敲门声响起,以为是突然返回的陈妈,陈卫慢腾腾地从被窝里爬起。
脚下打颤地晃到门跟前,一打开门,门外拎着豆沙包出现的人,直接让陈卫瞪大眼惊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鬼嚎的陈卫,拎着豆沙包的徐小飞只是微微地挑起了自己的眉毛。
“不饿啊?这么有劲儿。”
惊叫声止,跟着的,就是陈卫脸唰地变红,扶着门的手毫不犹疑地使力要关上。而门在合到一半的时候被截住。
从外面伸进门里一只胳膊,陈卫慌忙后退了一步。但被截住的门也没有更多的打开,在陈卫冷汗直冒的时候,门缝里递进来一个塑料袋,装着倆豆沙包。
“我妈让我拿上来的。”门外的人淡淡地说。
对了,食堂阿姨是徐小飞他妈来着。
(三)
医院食堂的豆沙包是最好吃得。馅儿多,皮薄,体格还大。
在徐小飞还住在对门的时候,在徐大流氓家没有搬走的时候,豆沙包,大概是陈卫最喜欢吃的东西。
陈卫啃着徐小飞从门缝递进来的豆沙包,想到徐小飞送了包子也没更多纠缠就走了。心律不齐,面红耳赤的异常情绪也跟着渐渐平复了下来。
“大不了以后不去他们家了。”对着豆沙愣了一会儿,陈卫对自己说。
从此以后的陈卫,出门就真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上楼梯要探头观望,出门要听着对门动静,避着徐小飞,陈卫比原来陈妈做得更甚。回家路上见着个穿绿色的,抬脚就跑,深怕那人一回头就问,喂,看动画片吗。陈卫保证自己能飚出海豚音来。
就这么躲着,陈卫好像真有半个月没让住在对门的人碰见。那颗时时防备的心脏也就跟着慢慢放下来了。但流氓不就是在夜黑风高,人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找上门的么?
被老师留堂晚归家,陈卫手里随手折下来的树枝一路泄愤地摧残了无数无辜花草,临到楼梯口,树枝一丢,就埋着脑袋上楼,嘴里还跟着傻逼得骂个不停。
有些被气愤懵晕了脑袋,手摸到楼道开关,狭窄的空间被照得锃亮的时候,才看到靠墙站着的人抬起了脑袋。大概是被光线晃到,那个人看向陈卫的时候眯了眯眼睛。
那样细微的动作却很标志性。徐大流氓眯眼,看起来很漫不经心,还附带一种天生的距离感,招人警惕。
陈卫就很警惕,看到徐小飞,一下子就跳到了自家的门口。嘴角扯出个尴尬的笑,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得好。徐小飞头顶的电闸箱挡住了灯泡的一些光亮,面部部分被隐藏在暗处。陈卫没能注意他现在究竟是个怎么样的表情,只是和他那双半阖的眼睛对视,多得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瞧。没等到徐小飞有什么动静,陈卫就听见了男人女人争吵的声音。
“你怪我?你还敢怪我!要不是你惯的,我能养出这样的儿子?!”
“那还怪我?!难道不是你从小就对他不闻不问的,他能成现在这样?你知道现在的院儿里的人都说他什么?小偷!不良少年!流氓!”
“我他妈知道!你敢说我现在没管?我……”
“我什么我?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
争吵的声音一直没小,陈卫却有些听不清了。阴影里徐小飞微微前倾,似乎也是在试图跟着辨别争吵的内容。就在灯光对着徐小飞的脸渐渐明晰下,陈卫看清了他的表情,两边的嘴角都在上翘,不见牙齿,眼睛却弯得不见眼白,干净好看的食指贴在嘴上。笑得……居然礼貌。
“嘘——我爸妈在吵架。”
声音好轻。门里的人绝对听不见。陈卫有一会儿的耳鸣,甚至觉得心脏在这一刻也静止了,和徐小飞此刻的沉默一样。沉默得营造出难过的情绪。
不知道是因为流氓离自己太近了,还是想起了被徐流氓骗着看了A片的事,陈卫看着对面弯起来的眼睛,突然很想让他睁开来。想知道那里面现在都装着些什么样子的东西。愤怒?还是愤怒?
“唉?陈卫我就说你怎么还没到家呢。哦,小飞啊……”
门在陈卫身后被推开,明亮的光线从脚底游过来的一瞬,伸向那双眼睛的手跟着迅速地收了回来。
徐小飞先前的笑容还嵌在脸上,没有收住,直起身子对着陈妈,刚好也笑得端正。
“晚上好啊,陈阿姨。”
只是平常的音量,但另一扇门里的争吵声却跟着静止了。
(四)
陈卫讨厌徐小飞,当然不单单只因被徐流氓骗着看了A片。
在那个酷热的暑假天,突然的停电让躺在地砖上散热不成的陈卫终于郁闷而起。搬着凳子准备去看看电闸箱是不是跳闸了。门一开,绿色的纤长身影就撞进视线里。正倒腾电闸箱的徐小飞听到动静和陈卫撞了个对眼儿。
手里还端着板凳的陈卫,看着双脚沾地就够得着电闸箱的徐小飞,默默地又将凳子放下了。
“不是电闸的原因。可能又是保险丝烧坏了吧。”
“啊?那咋办?”陈卫倚门低嚎。
徐流氓合上电闸箱,“只有等他们回来再换了。”
他们,是徐流氓对院儿里的大人的称呼。
夏季里每一天好像都要汗流浃背,风扇永远在吱呀个不停,冰棍含在嘴里从来都舍不得痛快地咬碎。但因为停电,不说冰棍、风扇,连消遣的电动游戏都玩瘫痪,陈卫整个人都丧气地蜷成一团儿缩在门根儿叹气。这时候甚至烦躁地也想不起自个儿面前还站着个什么人。
以至于流氓说,“想玩儿?我带你玩儿啊。”陈卫也只是瞪大了眼睛,偏着脑袋,犯懵,“玩啥?”
徐流氓摸摸鼻子,干净的嗓音却说出了意味丰富的语气:“赚钱。”
徐小飞领着陈卫来到了隔壁楼的顶楼。也是医院员工的住宿房间。而因为这栋楼多是单身的男女员工,现在这个日头正烈的点儿,整栋楼的人大概都在医院跟着旧医院破旧的电风扇战战兢兢地蹭凉风,熬时间。
这同时也是一栋老楼,房间不大,门窗相邻,不知道当初修建这所楼的人在门的旁边开个窗户是什么意思。
反正等到徐小飞从破了的窗户将手伸进去,轻松拧开门锁的时候,陈卫明白了。是为了方便别人溜门撬锁的。
陈卫依稀记得,那间屋子是医院一个小护士的房间。虽然房间不大,但家具不过一张桌子一张床,加上整理得干净,显得特别宽敞。陈卫被拖进去以后,被流氓摁在床上警告道:“你和我一起来的,你有份儿。说出去,咱俩就都是小偷。”
徐小飞说得算是云淡风轻。陈卫却感觉自己喉咙干得直冒烟儿。一动不动地就那么看着徐小飞冒汗的鼻头,战兢兢地抖了抖嘴唇,“我……我晓得……”
徐小飞拿出一根铁丝手法熟练地捅开了上锁的抽屉。抽屉里钱不多,一块一块的硬币就那么铺了浅浅一层而已。但对每天生活费不超过五块的陈卫,租张碟片只要一块的徐小飞来说,是笔巨款。
徐流氓没有客气,所有的硬币,一个不留地塞进了宽大的休闲裤里。
做这些的时候,陈卫注意到徐流氓额头鼻头的汗水不少,平时看起来还带点儿稚嫩样儿的几缕刘海现在也湿答答结在一起。
陈卫以为只是天气缘故。让这个流氓也汗流浃背。显得他生理正常,没有那么厉害脱俗。
直到徐流氓塞进包的手发颤地带出一枚硬币滚在陈卫脚边。本该下意识地伸手去捡,陈卫却僵在那里不敢动,纠结在床单的手不停冒着汗。好像终于是在徐小飞捡起那枚硬币的时候问了,“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啊?”不可否认的,陈卫听见自己的声音附带音阶表,颤动得很是有节奏。
尚未直起身子的人身体一滞。从窗外树林里透过来的光斑照在绿色身影轮廓分明的脊背上。清清瘦瘦,干干净净,他有很多绿色的T恤,每一件都让他在黑衣白衣的男生堆里扎眼非常而又平平常常。
不是这个院儿里的人,都不知道那个人堆里穿着绿色T恤,长相还不错的男生,究竟背地里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些什么样的话。
好兄弟林桥就曾指着徐小飞问陈卫,“这大帅哥谁啊?”
陌生人眼里的徐小飞,标签里好像没有坏人相这个内容。
“呼……”徐小飞对着落在地上的硬币轻吹一口气。陈卫看着他用对着大人的那副样子哼着鼻子答:“你们不是都知道么?我……是流氓呀。”
(五)
居民院儿第二天就开始笼罩在惶惶不安的氛围里。陈卫还是直到被太阳晒得侧脸发红才揉着眼睛转醒,呆愣一阵,想起迷蒙里陈妈的嘱咐声。
“崽子出门要把门锁好呀,院里最近闹贼了。听到没啊?”
“唔。”然后自己好像不耐烦的应了。
猛地翻身坐起,勾长手臂,从沙发上捞过自己的外套。一摸索,硬币实在的触感终于让陈卫想起,昨天的事,都是真的。
院儿里关于有贼的传言连续游移在陈卫耳朵里半月,直到那个在徐小飞以为他还有家可归的早晨。
出门,陈卫刚好碰上徐小飞。与以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不一样,徐小飞是红着眼睛从屋子里跑出来的。撞上陈卫也没管,三步跑下楼,留给陈卫的,只有一个无辜波及到陈卫的愤恨眼神以及一只鲜血淋漓的耳朵。
从小护士屋里拿出来的那笔钱,徐小飞去打了个耳洞。就左耳那么一只,带着闪闪发光的耳钉,耀眼的像要告诉所有人都知道他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不只够他买碟,还够他买那么炫的首饰。
陈卫目送那个绿色身影消失了很久后还站在家门口,直到陈妈催促,才悻悻然往学校走。向来不做迟到大王的陈卫今儿却慢腾腾的在路上晃着。一直走到学校必经的梧桐路口,眼睛里突的起雾,想起了这么一个事儿。
是陈卫四年级,徐小飞六年级的时候,就在梧桐路口。又高又壮的高年级男生拦在自己面前,陈卫捂着裤兜瑟瑟发抖。刚巧上学要走同一条路的徐小飞路过,那时候好像不是穿着绿T,衣服色儿陈卫已经不记得,但记得他脖子前围着一条代表优秀少先队员的红领巾,学校小卖部一块五,绸的那种。整个人走在路上表情都有点儿意气风发。打老远见着了陈卫这边的状况,平地一声大吼:“你们在干什么!”
见到是对门儿的徐小飞,陈卫当即飙泪,带着哭腔喊:“飞哥!”
然后,好像一个原本要砸上高壮男生的书包砸上了自己脸。直接弄懵了陈卫的脑袋,嗡嗡声里,依稀能辨别出徐小飞的怒骂声。
“他妈的,敢打我弟!”
那一天,徐小飞因为打架斗殴被班主任罚站在升旗台整一个下午。陈卫愧疚地给他送水时,他抬起头还嘿嘿地笑。
“没事儿,不怪你。”
宿舍停电的这么一个晚上,躺在窄窄的学生铺上,大学生陈卫就这么突然想起徐小飞。至今仍令陈卫觉得不可置信的是,就在徐小飞仓皇逃出家门的那天,他的父母连同他一个大学在读的哥哥,当天举家搬走了。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一句“我们不要你了”都没留下。
那个夜晚睡得本来就不踏实的陈卫听见了从隔壁传来的砰砰砸门声。一下一下,急促如雷点,又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那十年的老木门捶破,急促、狠敲,周而复始,终于沉寂。后来听说那个晚上,徐小飞敲开了楼下叔叔家的门,问他借了二十块钱。从大院儿里就此消失,也从陈卫的世界里消失了这么一个爱穿绿T的人。
那个借给徐小飞二十块钱的叔叔,陈卫亲耳听他说,“我能借他什么钱啊,那种小流氓,二十块钱不错了。”周围的叔叔阿姨们哈哈笑了一阵,赞同又点头。坐在一旁纳凉的陈卫心口突然堵得慌,先前觉得凉风徐徐的院子,一下子突然变得乌烟瘴气了。跟老鼠似得,陈卫悄悄地钻回家中。
卧室里还能听见院子里不时传来的大人们的哄笑声,话题应该还在围绕着徐流氓。陈卫揉揉眼睛,觉得眼睛里发涩,而他不知道为什么。从窗户里仰看向了另栋楼顶层的一户,被徐小飞偷过的那间屋子。
在那间屋子里,徐小飞说,“你们不是都知道么?我……是流氓呀。爹妈都不管我的。”
他的口气还是那么淡,好无所谓。但在那样晴天白日,宽敞明亮的房间里,陈卫这回看清了那个流氓眼睛里装了些什么东西。
那个流氓,眼睛里有水,还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