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本短篇2017系列》镜本

2、有舍青青——白蘸糖 作者：白蘸

　　作者：白蘸糖

　　有舍青青

　　壹

　　冰雪消融，寂静了一冬的山谷开始焕出勃昂生机，嫩草如抽丝，沿着一寸寸春光，从泥土中探出头。

　　乍暖还寒的时节，山气依旧粟冽，砭入肌骨，便是三分春色，七分还在寒时。半冷半暖的风熨帖着微澜的溪水，偶有一波摇漾。

　　陶望被庆辰星君扔下了凡，半空便冷的一个激灵。

　　还没来得及呼痛，他的着地处，身下便传来“哎呀”一声，接着一阵哭声。

　　他持的是本体，蓦地一惊，轱辘一下滚出了老远。

　　“老干头，天上怎么掉下一颗桃子啊。”陶望仔细一看，发声的竟是一棵野草。

　　他想不到这荒山如此毓秀，仅是路旁杂草，也能修得精魄。

　　答话的是几尺外的一棵槐树，似是被惊醒，振着长出新绿的枝干，语气忿忿：“你这丫头，忒扰人春梦了，这帮小崽子吵了几天，老头儿我数了几夜星星才堪堪闭眼眯了那么一小会，你这一叫，惊得新回的鸟都扒拉着翅膀飞回去了。”自称是老头，声音却是少年的声音。

　　陶望掐了一个诀，化出人形，“在下因故来到此地，叨扰了诸位。”

　　那颗小草抖抖自己柔软的身躯，激动地对着陶望说：“你是妖！你的人皮真漂亮，老干头，老干头，你说行唐的人皮是不是也那么好看，她开花的时候可美了。”

　　一旁的槐树没搭理她，说：“你是桃妖？老头我还未见过是桃子修成的妖精……不都是桃树成精么？稀奇稀奇……”是对陶望说的。

　　陶望思忖下，回答：“修得此身，偶得天缘罢了。”却是默认了自己是个妖。

　　“你方才说因故？何故？”

　　“寻人。”

　　“哦。”老干头没再问下去。

　　“喂，你们俩都不搭理我？桃子妖，你摔得我一身都是汁啊。我最漂亮的那根茎也被你压折了……”小草哭唧唧的，陶望无措，在天界几千年，与他打交道的只有桃园的浇水的童子，面此情景，也只有呐呐无言，看着自己满身伤口，是破皮不少。

　　小姑娘没继续责怪，端着还未褪去的哭腔问：“你叫什么？”

　　“在下陶望。”

　　“我叫青青，他是老干头。”

　　陶望在璋灵山住了下来，庆辰说，莨菪便在此地。他问了青青与老干头，却得知这山谷精怪虽多，却从未看到一个花是金色的。满目苍翠的山野，寻一株草不易。陶望施法造了一座草屋，安顿了下来。

　　陶望在山谷里寻了半月有余，无果，晚上回来，就会变出一把藤椅，和青青老干头闲聊。浇水童子是个话唠，总爱说些志怪异闻。老干头和青青没和旁人打过交道，听陶望讲这些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青青羡慕他能自由来去，且虽不知他所寻到底为何，但也想帮忙，却叹自己只是聚出精魄，却化不出人形。她有灵识不过十载，一般山野鬼怪甚多，璋灵山却从未有一族出现妖怪。一到开春，满山咿呀，到了秋天，俱是凋敝。聚不出灵识的精怪也只能生于春没于秋。陪伴她度过一年一年的，就是老干头和行唐，一冬深眠醒来，行唐不见了，只剩那一抔翻出的泥土。老干头说，她那是修出了形，走了。陶望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妖怪。老干头私下与她说，这陶望来历不明，谁知暗藏什么祸心，青青却不然，行唐说过相由心生，陶望一派舒朗风清，行事必是风骨凛然。

　　深夜，陶望半夜醒来，点了灯，拈出一片桃叶，念了几句近况，刚准备施法让它去天界找庆辰报信，门外就有人喊到：“陶望，老干头，我变出人形了!”是青青。

　　冷月如瓷，陶望推开门，就看到一个姑娘赤身，只披一层月光。向着屋舍跑来，陶望撇开眼睛，红了脸，变出一件衣服，向青青飞去，“姑娘家，成何体统？”

　　“体统是何物？”青青沉浸在自己能跑会跳的喜悦里，听着陶望的话，歪歪头问。

　　“罢罢罢，你先披上衣服。”陶望以手掩面催她。

　　青青穿起衣服，笑着说：“好看么？”

　　陶望看她眉眼弯弯，衣服是按照玄女的穿的烟霞散花裙样式变出的，他几欲说话，却未吐出一字。

　　他觉得青青是比那美誉天界的玄女还要漂亮。

　　贰

　　陶望思索了许久，以青青的资质，想必是因为她吸收了自己的伏桃汁液才修出人形的，青青身上并无妖气，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折了她的茎，这番算是抵消了自己的歉疚。

　　青青这几日每天就是在向老干头炫耀，在他面前挥挥手跺跺脚，陶望看着她的调皮样，在老干头的暴躁声里笑笑摇着头。

　　庆辰催他。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过了这秋，再找不到莨菪，庆辰与莨菪的缘分便真的要断了，命里红线，管的也只有一世。

　　庆辰与莨菪之间的故事，他是听浇水童子讲起的。那日他又听庆辰说了一次。

　　神父神母化天成地，神父的躯体成了太清、上清、玉清中的九仙、九真、九圣。神母的则成了四海八荒中的九个神脉，当年八位神脉渡劫升三十三天外天为星君，庆辰是四海八荒里的最后一脉神迹，是为庆辰山。凡俗升仙须得摒弃凡心，即为天劫，天劫难渡，就是因为它是剜心之刑。庆辰归位在即，迟迟不愿渡劫飞升的缘由，便是莨菪，莨菪所生之地就是庆辰的山眼——他的凡心。

　　天地初开，庆辰山四面临海，他就这样寂寥廖地过了几十万年，直到他的心口长出一株花，柔柔弱弱的摇曳着。

　　山眼充盈神母泯留的神力，不过几年莨菪便聚了灵识，然后又是漫长的年岁，听庆辰絮叨的也只有莨菪——神力养不出妖怪精魄，满山能和他说话的也只有莨菪。他和她说山的这一角有一只兔子落入了狼的陷阱，那一角有一农夫采药扭伤了脚。几万年，莨菪是他唯一的同伴。

　　有一采药女在山谷里树下躲雨，唱起悠扬的歌，“烟树蔚，滂沛浥尘兮，固命有当兮，孰为离合。”

　　莨菪听了在她走后唱给庆辰听，庆辰听了心口痒痒的，和莨菪说：“惟愿一生，风雨之后，便是你的歌。”

　　莨菪扬笑答应：“好。”一生太长，但庆辰想即使莨菪只会这一句，他也不听厌。

　　心痒，便是心动。

　　天命到，蓬壶星君让庆辰应劫，庆辰不应，那剜的不止是心，还有他的莨菪。蓬壶见他庆辰的执迷，只说了句：“神典记命，你争不过天命。”甩袖而去。

　　天雷大动，雷电霹雳直冲庆辰山，百草枯，万物毁。庆辰山归于虚无。九个乌足拖着碧雾翳龙辇，在一旁候着他。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驾着乌足在上空盘旋了几圈。

　　这次，没有她的歌，风雨之后，她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个疤。消失了。

　　庆辰拊胸，大恸。

　　陶望不懂情爱，他只是伏桃树上的一颗伏桃，但同样也是寂寥一生漫漫的他，却羡慕庆辰能有一人陪着他，活久了，最怕的就是寂寞。所以得知天界派神君灭魔，庆辰重伤之后，他主动和天帝请愿，愿以己之身酬神君之劳。

　　伏桃树是神父的头发演化而来，与天地共生，伏桃树只结一果，能聚魂塑躯。浇水童子说他活腻了，他的确是活累了，天道桎梏，他从生之时便只能在三十三天外天的边缘，久了，活着也就索然无味了。

　　庆辰来到三十三天外天端着一壶桃花酿，陶望闻到了同族的味道，本不愿理他，庆辰却自顾自的喝的酩酊大醉，庆辰说他也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来。庆辰和他做了一个交易，庆辰灭魔得了魔种，魔种能逆天道，打破陶望身上的限条。作为交换，陶望要帮他找到莨菪，他找过冥府的簿子，花草簿里记载莨菪并未死了，只是散了三魂七魄，飘到了璋灵山。

　　伏桃能聚魂，也能探魂。若说陶望对于自己能来去自如已经心动，对于庆辰的要求他觉得更有意思，毕竟是闲了几万年。

　　仨

　　青青问他找到要找到的人了吗，陶望说没有，魔种种到了他身上损去了半身修为逆了天道，陶望想估计是因为这样，才迟迟未能找到莨菪。

　　听闻他要找的是一女子，青青问陶望：“是你的心上人吗？”

　　陶望摇头，否认：“是朋友的故人。”

　　“很好的朋友吗？”值得他为之奔波了那么久。

　　“不算。”继续手上的动作，给青青编着发髻。青青听了欢喜，她这几日闹着要去山下的集市看看，陶望空出了今天准备带她下山，老干头在一边咆哮，说这两人弃了他，独自去逍遥快活。青青顶着陶望给她扎的花苞髻，那是浇水童子每日梳的，陶望照葫芦画瓢的盘起来，白白软软的脸颊顶着两颗丸子，是少女未成婀娜之姿的青涩。

　　青青出了草舍，哄着老干头：“老干头你别伤心，我从山下给你带好东西回来，你好好看家，别让豺狼进了屋子，我还有几件阿望给我做的漂亮裙子在屋里……”

　　老干头气结，扭着树干不理她。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老干头失落的想：“青青你估计是陪不了我多久了，不过行唐看你这么开心，也一定很高兴，能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挺好的，行唐啊……离开了这么久，真是想念得慌，却是再也见不到……”

　　这边陶望和青青来到集市，青青看着路两边的集市很是新奇，左摸摸右挠挠，像只上跳下蹿的猴子。在被一个包子摊主追了老远之后，这两人才明白拿东西是需要用银子换的，陶望按着身旁的人递出银子变出一模一样的物件后，青青拿东西拿的更是快活。

　　“阿望，你吃一口，刚刚有人拿着一个棍子插满了这个东西，我拿了一块银子和他换的，他说这叫糖葫芦，可甜可甜的了，咬着又好酸，反正就是很好吃，你快尝尝。”陶望看着眼前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迟疑了一下，咬了一口，很酸，陶望不嗜甜，看着青青期待的模样还是点点头：“很好吃。”

　　两人从街头走到街尾，青青买了一堆东西，陶望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拿出乾坤袋，将这些东西装了进去，青青瞪着眼睛看着刚刚的一大堆东西，成了陶望手里的一个小小的布袋，惊叹道“阿望你好厉害。”

　　陶望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从她手里的糕点袋子里拿出一块，塞进她张大的嘴巴里，问“你要继续玩还是回去 ？”

　　青青抱着他的袖子，动动腮帮子咽下去，“听路人说今天晚上有荷花灯会，我们看完再走吧。”陶望无奈的看看自己被油爪子弄脏的白袖子，答应了。

　　入夜的街市张灯结彩，白日畏暑的人们也都出来的，路上熙熙攘攘，青青挤进人群看到有一个摊子旁都是都是男子拿着笔在女子眉间点上一个红点。

　　青青拿起摊子上一只毛笔，好奇地盯着身边一对对的男男女女，作势就要往自己的脸上画，摊主是个老婆婆，止住了她的动作，笑着说：“小娘子，这朱砂是要让你夫君给你点上的，荷花开的月圆之日，情人之间做朱砂，寓意着和和美美圆圆满满。”将青青手里的毛笔递给了陶望，“给你娘子点上。”

　　陶望摸摸自己的鼻子，不自然地低着头，一把拉着青青到了一边。青青撇着嘴巴问：“你为何不愿意给我点？我看她们点上了好好看啊。”

　　“你我并未结亲。那是夫妻之间做的事。”

　　“那你我就结亲，成夫妻啊。”

　　陶望摇头道：“你不懂。”

　　“我懂啊，行唐说凡间夫妻就是两个人一辈子不分离，他们会携手到老，虽然我们俩不会老，我却是从未想过要和你分离的。”青青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

　　陶望看着青青认真的眸子，心转千结。他孑然千万年，从未有一人与他说要相伴一生。

　　远处有人放起了烟火，身旁哄闹声更甚，一片惊呼。陶望看着倒映在她眼底的烟火，心底刹那寂静，然后一阵悸动。

　　“阿望，你为我点朱砂可好？”

　　“好……”陶望轻答，语气温柔，抬手轻轻的摸着她的头。

　　＂头发会散了的……“青青缓缓地小声说，她害羞了。

　　青青在灯会上买了一盏桃子形状的河灯，兴冲冲地拉着陶望跑到河边，“我要把这盏阿望给放了，哈哈。”

　　夜晚的河水，比四下的夜色明亮，闪着幽蓝色的暗波，游弋在粉白荷花下的根根茎梗间。青青将灯轻轻地放在水面上，自言自语：“许什么愿呢？嗯……希望行唐平平安安，老干头能和我一样会跑会跳……还有阿望能永远不再孤单，”侧头问陶望，“你说会实现么？”

　　“会的，我有你。”余生有你啊，陶望想，我应该不觉孤苦，剩下的天不许你，我许你。

　　肆

　　青青买了好多红丝带要给老干头绑上，老干头晃着枝桠，说把他根挖了都不会系上这么娘气的东西。青青缠了半天才勉强让老干头系上一根，“山下集市的大树上系了好多，可漂亮了，老奶奶说这绑上了红丝带的树能保平安的。”

　　“我保谁平安？你快给我去掉，丑死了，青丫头，你要气死老头我啊？”

　　“行唐啊。她走了这么久，总有一天她玩腻了肯定会回家的。”

　　“……”老干头没再吱声，消停了下来，不再挣扎。

　　深夜，陶望给青青盖好被子，推门出了屋，敲敲老干头的树干。

　　“陶兄有何贵干？”老干头没睡，他想事情出了神，思绪一下子被打断。

　　陶望变出一个白玉盅，问他：“你想成人形么？”

　　“当然，可惜璋灵山是神脉废墟，神力是生不出妖怪的，凡间草木，成不了神仙，只能作妖魔，”他惋叹，“生于斯，是命我成不了妖，早就断了这个念头了。”

　　陶望没说话，以手为刃，在手臂上割了一道口子，流出的血是透明的，沿着手臂流到白玉盅里。

　　“你在做什么？”老干头尖叫，看他把那一盅血浇到自己的根上。

　　“青青希望你能同她一样。”陶望有些体虚，把藤椅挪到了槐树下。

　　和老干头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

　　“青青因为你才有人形的？”

　　“恩。”

　　“你是什么妖？”

　　“……”

　　……

　　老干头感激非常，闷了一会，才下定决心说：“你还在找那朵金色的花吗？”

　　一想起这个，陶望便有些头痛，已经夏末，他每日用神力寻了满山都不见莨菪的踪影，“嗯，秋天再找不到，就不找了。”那时便来不及了。

　　“我其实见过的。”老干头心虚道。

　　初见陶望，便知道他在找什么，但那时行唐已经不在了，她叮嘱自己和青青说自己是走了，所以对青青，对陶望他都没说实话，“冬末初春时，青青还在深睡，只有我和行唐醒了，行唐和我说她挺不过今年了，为了青青好，她要在青青醒前消失，我虽不懂，但那一夜她开了花，往年她开的花是白色的，但那一次她开的是金色的，整个山谷里都流光溢彩的，但是没过半个时辰，花瓣就一片一片的败了,飘到青青的脚下，化成萤尘不见了，她和我说要瞒着青青的，所以……”
　　“萤尘是精魄散去……是祭魂术，她这是魂飞魄散了。”祭魂，是为聚魂，按照老干头的说法，她给青青续了命。

　　还未等陶望细想，一阵煞气忽然袭来，陶望为了老干头损了元神，没挺住被冲到了槐树上，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九天之上的伏桃竟能在凡界出现，我还想着如何才能收服你？你倒自损为了一个小小的精怪？天助我也。”一团黑气在陶望眼前散去，出现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人，沉着嗓子大笑。后面跟着一团团黑气，来的不止一人。

　　陶望皱眉，是魔，“在下与诸位无冤无仇。”

　　“你与我是无仇怨，但天界和魔界的梁子可大了，魔君被九大神君打散了元神，天界欠我等的，便由你来还。”黑衣咬牙切齿道。

　　“我并不能聚魔魂……擒住我没用。”

　　“三十三天外天的伏桃是不能，但是种了魔种的伏桃就不一定了……”还未等他说完，陶望便出手了，将方才的伤口扯的更大，念着御风咒，将血滴借风向那群人飞去，伏桃血是至清之物，那一团团未成形的魔气一下子就散了。

　　黑衣恼怒扬手拿出一根鞭子向陶望抽过来，老干头已经被吓傻了，看到向这个方向来的鞭子认命地闭上眼睛，却只感受到甩过来的疾风，是陶望抓住了鞭子，“陶望你没事吧？”他见陶望的整个胳膊都是黑气缠绕，并有不断蔓延的趋势，狰狞的十分骇人。

　　陶望翻掌出一把剑，砍断鞭子，两人过起招来，十几招下来，陶望隐隐有了败势，黑衣挣脱了被灵力困住的左手，趁着陶望不察，一个掌风劈过来。一个青白色的身影挡到他的面前，承了这一掌，撞出一片零碎的萤尘。

　　“青青！”老干头大喊。

　　陶望懵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住倒下的身体。

　　伍

　　陶望心中一痛，紧紧地抱住青青，青青却轻笑着看着他说道：“你轻点，抱到我伤口了，疼。”

　　陶望握紧了手中的剑，反手一掷，剑锋直指黑衣的胸口，黑衣用手挡住，剑穿透手背。黑衣痛呼一声，又是狠狠抽过来一鞭，陶望把青青抱在怀里转身，准备硬生生的受住这一鞭。老干头正觉得两人要完的当口，眼前金光大振，一人披着铠甲出现，手轻轻一动，那鞭子便化作了粉末，来人冲陶望道：“我在天上不过不见你半日有余，你竟然狼狈至此。”

　　黑衣看见来人，惊恐地喊道：“庆……庆辰星君！？”黑衣永远不会忘记眼前这位在魔界一刀刀砍着，煞气冲天的模样。

　　“隼劼？魔君的右将。”庆辰抬眼，面无表情地砍过去就是一刀，隼劼立刻化成魔气逃走了，庆辰收起兵器，没有追上去，“跑得还真快。”

　　青青觉得头晕，浑身的精力一点点抽离，连呼吸都像被堵住了一样。陶望捂着她的伤口：“青青，你坚持一下。”他将脸贴在青青苍白的脸颊上，使着魂力，却怎么也聚不了青青渐渐消散的精魂。

　　“我说过我是从未想过与你分离的，怕是不能够了……早知道，我就不该把眉间的朱砂洗了的……”

　　“没事的，以后我天天给你画。”陶望颤抖着声音，嘴里犹自说道。

　　庆辰看着飘到手心里的萤尘，一个转身，目光定定地盯着陶望怀里的人：“莨菪！”那萤尘上附的是他的神力！

　　青青原本打算和陶望在这璋灵山一日日地看着山里云卷云舒的过着一辈子的，他们有一个草屋，她会从山下集市买许多小玩意，许多年后等着老干头成了人，行唐回了家……她越发使不上劲，眼前也模糊了，她不想闭上眼睛。她想着自己本是孤零零的，年复一年的只有老干头和行唐，但陶望每日坐在草屋里、槐树下，眼神飘到不知何处时，青青渐渐就想让他把目光放到自己身上，她想陪他说话，陪他笑，陪他发呆……可惜啊……

　　青青带着哭腔小声说：“阿望……好可惜啊……”气息慢慢消匿了。

　　陶望脸空白了一瞬，把头埋在她青丝间，声音越发低不可闻，“不怕，不怕，青青不怕……”

　　老干头在一边哭喊着。庆辰也是一脸朦胧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待他正欲一把扯开陶望的时候，陶望的身周慢慢地聚拢出一层光圈，光芒越来越盛，形成一个茧将两人团团包裹住，庆辰惊道：“祭魂术！陶望你……”念及陶望怀中的人，庆辰没了言语，他是自私的，为了救莨菪，即使陶望……

　　庆辰望天，天渐渐亮了，长空澹澹，像极了那一日庆辰山风雨初歇的天。

　　茧一层层剥落，陶望还是保持着原先抱着青青的动作，陶望面色苍白如纸，抬头对着庆辰说：“她原本就只有三魂，我给她补了七魄，本来她就不是莨菪……她只是青青……”说完白衣轰然散开，待庆辰眼前清明时，陶望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颗圆滚滚的桃核。

　　青青醒来时看见身旁两个陌生的面孔，对着那个发间绑着一根红丝带的少年，青青试探的问“老干头？”

　　“你终于醒了。”老干头松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会变成个老头呢。”

　　“我，我不过几百岁……妖怪里算年轻的，我也不算妖怪……”

　　青青打断他：“我梦到行唐了，她说她便是我，她是七魄，我是三魂，我命里有两劫，一次她祭了七魄给我聚了三魂，一次是陶望……老干头，阿望呢？”

　　“他……”老干头蹙眉不知如何解释，一旁的庆辰站立了半天接着说道：“陶望虽然祭了魂，但他是神躯，是不灭之身，只是耗尽修为，重回了原形，已经被我带回三十三天外天埋进净土了。”

　　“没消失就好这样就好。”

　　“你可还记得我是谁？”庆辰试探问。

　　青青低眉沉默片刻，复而抬起头语气疏离：“莨菪早就消失了，行唐不是她，我更不是她。”七魄司记忆，即使行唐还记得，那些前尘于她也是前世了，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还在的只有青青，那些不是她的羁绊。

　　乐事回头一笑空，庆辰坐在九天的云上，捧着一壶酒痛饮，月老说他和莨菪的红线断了，看着系在腕间上的红绳，庆辰苦笑，前尘恍然皆似梦，他的莨菪化成了雨化成了风，却再也来不到他的身旁。

　　九天之上响起悠长低沉的歌声，“烟树蔚，滂沛浥尘兮，固命有当兮，孰为离合……烟树蔚，滂沛浥尘兮，固命有当兮，孰为离合……”肆意而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