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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艾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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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艾美
偌大的候机大厅里,偶有清醒着的情侣低声交谈着。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在书架前翻看着杂志,无所事事。
空荡寂静的大厅被困倦的气息填满,发出沉重慵懒的鼾声。
落地窗映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及腰的长发,淡紫色桑蚕丝无袖连身裙,光脚穿一双深灰色满绣布鞋。夜色四起,镜中女人的眼睛闪烁出异样闪耀的光,如同盛夏午后斑驳的阳光揉碎在她眼角眉梢。她静静的坐着,周身蒸腾起强烈的忐忑与欢愉,举起右手沉落在胸口,心脏悸动,每一根神经都快速跃动着。眼睛定定的盯着登机口的屏幕,直到“正在登机”四个字开始滚动。艾美起身离去。脚步坚定,仿佛听到某种召唤,隐秘的引力。
凌晨两点十五分,登上前往勃朗达岛的飞机,激动而雀跃,携一抹槿兰花幽远的芬芳,急急地恍若奔赴一场盛宴。
在轰隆声中起飞,广袤的大地上点点的橘红色灯光如同寥落的星辰,彼此温暖却又无所关联。
翻开随身携带圣经,“不要爱世界和世界上的事。人若爱世界,爱父的心就不在他里面了。因为凡世界上的事,就像□□的情欲,眼目的情欲,并今生的骄傲,都不是从父来的,乃是从世界来的。这世界和其上的情欲都要过去,惟独遵行神旨意的,是永远长存。”中英文对照的版本。牛皮封面,内页已微微泛黄。艾美从不是有信仰的人,然而与清善失散,她陷入长久的失眠,无法获得内心安宁。偶然间在超市遇到有人向她传教,那个中年女人打开手里的圣经,开始读一段话。“他爱我们,用自己的血使我们洗去罪恶,又使我们成为国民,作他父,神的祭司。但愿荣耀、全能归给他,直到永永远远。阿门!”
持续失眠的时候,艾美开始试着阅读圣经,反反复复的阅读,艾美喜爱那种确定性的语气。我们应当怎样,不应当怎样,从未有任何人给过她如此确定的指引。
黄昏时分,落日的余辉倾洒而下,普罗娒地海清澈的海水焕发出翠色的光芒。勃朗达岛,一座最接近太阳的岛屿,平原中心高高耸起连绵苍翠群山,如同一座巨大的绿色金字塔屹立于海面之上。成群的郍察族渔船停泊在近岸,微凉的晚风中随着海浪轻轻摇荡。港湾中,渔民正在整理白天晾晒的渔网,一切波平浪静,安静恬适。
正值雨季,连绵的雨滴与宽大绿叶蒸腾出的气息缠绵交织,混杂着植物血液新鲜的味道,使整座岛陷入朦胧的困倦之中。时间仿佛在氤氲的水汽中消失殆尽,丧失生命。
亚热带的岛屿分成四个区域,首府莫迦繁华热闹,如同内陆的一切都市,人潮汹涌往来穿梭。商场比肩而是,贩卖特色旅行纪念品的小贩,穿着比基尼的姑娘徜徉在海滩,这是游客聚集的地方。人们热衷于这里,拍照,购买纪念品,去挂着招牌菜字样的店里吃饭,享受着人造的异域风情。艾美心生厌倦,这里彰显着巨大的虚假繁华。
随着旅游事业不断发展,勃朗达岛的大多地方都已沦为异乡人的集散地。唯有小城裴惹,隐蔽在高大迦让山脚下,更好的保留着本地人的生活习惯。
天光渐亮,艾美便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整个晚上,她做着零零碎碎奇异的梦,看到许多已很久都未谋面的人,她们在她的梦中来来往往,俨然构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卡其色长裤和一双黑色球鞋,那是在他家旧宅的院落里拍下的。他说,艾美,我会回来。然而再未出现。两个月前收到清善寄来的明信片,除了署名没有任何留言。邮戳的地址是裴惹。在丧失清善的消息后,她决定独自前往裴惹。客车每日两班,她急急的出发,要赶在他离开之前找到他。
午后的客车站人头攒动,包裹、行李堆满过道。随处可见咀嚼后的青色果实,汁液殷红,如同一块块凝固的血迹,地面斑驳狼藉。湿热的空气混杂着陌生人散发出的汗液气味,污浊不堪。这些大多是本地人,穿短衫筒裙,说着难懂的语言,唯有背着硕大登山包的艾美如此突兀,像是闯入禁地的异类。本是戒备森严的女子,对外界的新奇充满探听的热情,然而,一旦深入未知立刻化身为惊恐的兽,随后陷入长久的沉默。人,总是可怕的。
艾美随着人群登上破旧的中巴车,抱着硕大的行李包挤在司机后方的狭小座位上。客车缓慢驶离城市,前往那座潮湿阴郁的小城。天色阴沉下来,绵密的雨水扑簌簌洒落下来。车厢中大半的人都无法抵挡暗灰天幕倾泻而下的困意而陷入昏睡,寂静的路途,人们发出沉重而平缓的呼吸,连鼾声都没有。艾美清醒着,她抬起手腕在鼻翼下方,于是嗅到一阵辛辣诡谲的香气。来自Samsara。前调是茉莉、水仙清丽气息,而后调散发鸢尾的温暖迷蒙。Samsara,梵语意为轮回,轮回往复,周而复始,期望在另一个时空中再度相遇,如同她的期待。那香气像是一种庇护,将她与周遭隔绝开来,形成一方狭小安全的天地。路旁高大粗壮的棕榈树宽大的叶子在雨水的冲刷下越显苍绿,一株株,如同远古文明的石雕巨人,带来汗涔涔的恐慌。
抵达裴惹已近傍晚,雨还未停。搭上一辆人力车。
车夫是裴惹本地人。斗笠下皮肤黝黑,眉骨突出,眼窝凹深,是东南亚人典型的长相。一路在小路上穿行。裴惹小城除却中心街路上的彩色小楼,多是宽大齐整的大屋,飞檐流椽。外墙粉刷洁白,开阔的橙黄色木质门窗完全敞开,让人内心清凉。一群孩子赤脚在路旁奔跑,呼喊着,仿佛一群低低飞过海平面的有着洁白羽翼的鸟类,忽地从身边掠过。提着竹篮的女子,穿着艳丽花色的直筒裙鹅黄色上衣,高高盘起的发髻右侧戴一朵纯白佛桑花,花瓣繁复,花型壮硕。
她穿过一条摊位密集的市场,那里有硕大艳丽的水果,醇厚香气的小吃,还有停在路边等生意的嘟嘟车。租住的一栋两层高的小楼,在市场的另一头,单层三角尖顶,鎏金彩绘。白色粉墙旁种植低矮葱郁的灌木和蕨类。
木质楼梯,经年累月,散发出植物死亡后的陈腐气息。深褐色的油漆剥落,踏上去有咚咚的声响,沉闷的。一楼是咖啡店,有时会有鬼佬搞些音乐表演,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吵闹。店里除了一些低低矮矮的桌椅没什么特别的装修,里面的咖啡取自裴惹当地种植的咖啡豆。裴惹湿热的热带气候极适合咖啡的种植,在裴惹有三分之二的人在从事着和咖啡种植有关的工作。裴惹人一直沿用一种特殊滴滤方法制作咖啡。做的时候,下面用图案繁复的纯锡制成的样式古老的杯子接着,杯口架上滴漏杯,在滴漏杯里放好咖啡粉,压上一片带有圆形小孔的锡片,再用热水冲泡。然后坐在桌子前聊聊天或是一个人发呆,等着咖啡滴滴答答的滴到杯子里。整个过程差不多要十分钟那么久,简直是种地老天荒的喝法。
房东是远嫁到裴惹的福建女人,身形瘦小,带着浓重的口音。她说,裴惹偏远,你一个女孩子来到这里不怕吗。艾美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眉目清冷的男子。她说,我来这里找一个人。
预订的房间在二楼右侧的尽头。打开门,三十平米的房间,双人床,白色纱罩的落地灯,写字桌,一个小型露台,两把藤条编织的椅子和一方圆形小茶几。屋顶很高,垂下覆盖灰尘的水晶吊灯。
浴室昏暗,镜中的女子赤脚穿一双细带牛皮凉鞋,脚趾纤细苍白。额前的头发混杂着雨水和渗出的细密汗珠紧贴在脸上,描画出清晰的轮廓。皮肤光洁,额头饱满,有古老东方的神采。眼珠浓黑明亮,像极了裴惹当地的姑娘。打开喷头,水汽渐渐模糊了镜面。水流布满全身,警觉与疲累缓慢释放。
“人的一切欲望的根源在于需要和缺乏,也即在于痛苦。因而,人生来就是痛苦的,其本性逃不出痛苦之股掌。相反,假若人可以轻易地满足,即消除他的可欲之物,那么,随着他欲求的对象的消失,可怕的空虚和无聊就乘机而入。这就是说,人的存在和生存本身就成为他难以忍受的煎熬。由此看来,人生,像钟摆一样逡巡与痛苦和无聊之间。而实际上,痛苦和无聊,乃人生终极的要素。当人们把痛苦和磨难都归之于地狱后,那么,天堂所剩之物就只有无聊了。”她多年前痴迷于阅读哲学一类的书,在温热水流下,艾美兀自想起这段。
温热水流冲洗过后,肌肉开始酸痛,一整天没有进食,只摄入滚烫咖啡以及少量热水,此刻虚弱无力。像攀扶着流动的云团,萌发无限幻象。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条纯白的埃及棉床单,这是她坚持多年的习惯。她一直坚信,在熟悉气味下,人很容易获得安全感,能够以此抵御夜半袭来的梦魇。洁净的皮肤一伏在纯棉质地的清洁床单上,强大的睡意如同洪荒袭来。夜雨微凉,硕大洁白的槿兰花扑地坠落。艾美陷入深沉睡眠。
在梦中,她回到瑞芒。
东北高西南低,山脉、河流从东北顺着西南走向,低山与宽谷盆地交错相间,与西部打凉山和东部的赤郎山形成两山夹一坝一河的奇特地貌。瑞芒处在连绵的山岭之间,是边境线上的古老村落。
稚□□童,艾美第一次离开那座承载她出生的北方城市,第一次看到如此庞大的交通工具。她只记得拥挤的车厢里人来人往,推车上的零食饮料,嘈杂的喧哗声,她那时突然发觉这个世界原来竟是如此热闹。
天光清朗的早晨,坐了一整夜的火车,睡眼惺忪中她第一次遇见瑞芒。
岚牵精神很好,完全看不出丝毫疲惫。她牵着艾美的手,从热闹非凡的人间重新回到群山深处。她轻声说,艾美,我们回家了。
外祖母正在屋前晾晒一种橘红色的果子。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闪动着慈爱的神色,微笑着,张开手臂。她说,来来,艾美,到外婆这儿来。外祖母用粗糙的手抚摸着艾美,递给她一颗果子,阳光的曝晒让它失去水分,留下劲道的果肉,是杏子的芳香,香而甜腻。盛夏时节,屋外日光炽热,窗棂上攀附着粉红色的三角梅,一串串,繁密热烈。
母亲穿一条淡蓝色粗麻旗袍连衣裙,花样繁复,有祥云和麒麟的花纹,是中国古老的吉祥图案。光脚穿一双鹅黄色缎面绣花鞋,手工绣着四朵月季,花瓣重叠,针脚细密,预示着四季平安,美满的寓意。长发松散的结成两条辫子,乌黑柔亮。她摘一朵花戴在鬓上,轻轻唤着,“艾美,艾美,妈妈在这儿。”阳光下,她看到母亲的脸,带着清浅的微笑。年光突然逆转,她看到艳丽花丛中的竟是少女时代的母亲。如同漫山遍野的低矮灌木般充满旺盛的生命力。她能感觉得到那安宁面容下急急逃离大山的一颗倔强的心。
那时候,岚正在S城读大学,一座北方工业城市。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脱下绣满花鸟的土布衣裤,她提着一只小而旧的旅行袋头也不回的离开瑞芒。那只旅行袋还是父亲活着时回乡探亲带回来的,一辈子,直到他离开人世,那是他扎根瑞芒后唯一一次离开。这座小城寂静无声,她亲眼见到父亲的一生被这连绵起伏的苍翠群山渐渐吞没,于是,她从十六岁便暗暗发誓,终有一天,她要离开这里,去山的另一面,去繁华的人间。离开大山深处,抵达喧嚣人世,那里节次鳞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陈列巨幅广告的百货公司,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她进入这座城,而后被它吞没。
她在学校里读编剧专业,那样脱离烟火尘世的功课对于她无用的近乎于一种奢侈。时常觉得自己的生活艰涩而困窘。没有簇新的衣裙,常穿一件白色纯棉T恤,洗的发白的牛仔裤,黑色球鞋。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却只是松散的用一支老银簪子绾在脑后。不上课的时候,她去榆荫东路的一家餐馆儿打工,清洗餐具或是按照客人的要求调制饮料。她是面目清冷寡言的女子。存够了钱就一个人游荡在那些东南亚的小城。那里四处可以看到穿着传统服饰的当地女子,刺绣绲边的薄纱上衣,艳丽花色的及踝筒裙,高高盘起的圆形发髻,干净利落。她们每日早起劳作,闲时背着熟睡幼童提着篮子到集市上售卖精巧的手工钉珠的绣鞋或是贝壳项链贴补家用。沉浸在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生活中,她们抬起头来的时候,明亮的眼眸中流淌出无尽的满足,安宁的生活涤荡掉所有人性贪婪丑恶的欲望。潮湿的空气里充斥着海水咸湿的腥气,低矮茂盛的灌木、叶片厚实肥大的绿色热带植物在阳光的炙烤下隐隐散发出腐烂的甜腻气息。她痴迷于这种味道,越是接近死亡,越是趋向真实。
只是离群索居的太久,人总会觉得清冷,渴望人群散发出的温度。抵达勃朗达岛后,旅馆老板介绍让带她游览整个小岛。
平头,皮肤黝黑,眉骨突出,眼窝凹深,是东南亚人典型的长相。岚第一次见到他,让穿一件黑色翻领的T恤衫和宽大的洗的发白的牛仔短裤,落拓的穿着,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周身笼罩炫目的光环。岚一直相信哪怕跌落在汹涌的人潮,她依然能够一下子找到他。
让有一半华人的血统,说着并不标准的汉语。他说,早年许多华人纷纷到岛上谋求生路,他们在岛上经营生意,和当地人结婚组建家庭,全然开始了新的安定生活。那些离开国土的人们业已在勃朗达岛生根发芽,绵延后代,再难离开。她由他带领着参观咖啡种植园。他随手摘了树上的小颗鲜红色的果子递给她看。
他说,这种果实经过晒干、脱皮、焙炒就成为真正的咖啡豆。咖啡的大粒种虽然高产,但品质和口感差,小粒种虽然口味极佳,但只适合在高原生长。而裴惹海拔很低,这种中粒种咖啡最为适合这里的纬度和气候。
去岛上的博物馆浏览硕奇异瑰丽的贝类,大而艳丽的蝴蝶标本,甚至有极为稀有的凤蝶和粉蝶。他有时驱车行驶几小时的路途,带着素怀翻越一个又一个雾霭飘渺的山头,去看一条河或是大片红色树丛。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带着她坐在海边观望日落时的赤色云霞。
素怀和让在一起,不再是沉默的女子,仿佛成为十五六岁的少女,话多活泼,一派天真。她玩笑着为难他,她说,让,你可知道那火红云霞如何形成?
“这种属于低云类,常出现在夏季。尤其是雷雨之后的日落前后,在天空的西部出现。地面蒸发旺盛,大气中上升气流的作用较大,使云的呈现出千变万化的形状和夺目霞光。”让用极为平缓的语气向她讲述。
“天文、地理、植物、历史,他像是无所不知,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这样知识丰盛的男子已并不多见。”岚在随身携带的牛皮本子里这样写道。
岚常常看到他皱着眉头吃包了捞叶和一种白色粉末的青色果实。偶尔会带岚到裴惹的赌场,他下注不大,也只是碰碰运气。有时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点一支烟,那时候疲惫便从他眼角眉梢流淌而下,那是在尘埃里奔波着的人独有的落寞。她远远的看了,感同身受,内心酸涩,于是就有泪流下。
她站在让的面前,他周身蒸腾而出的光环即便在炽热耀眼的阳光下依然闪闪发亮。她一直是聪慧的女子,知道如何独自在这人世用力生存。然而,面对直戳内心的人和事,却表现出异常的笨拙。她如同进入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充盈着植物汁液的新鲜气味,透过高大树木枝叶倾斜而下的斑驳日光下,有带着黑色线条的蓝色蝴蝶,翅形优美巨大。她闯入禁地,始终经受着那蓝色蝴蝶的蛊惑,无法停下脚步。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恍若在夜色下爬上高高的摇椅,有微微的眩晕。她想起故乡老宅院落里的摇椅,是父亲连续几日从田间劳作回来后在月光清亮的夜晚编织而成。杏色的藤条柔韧而发出润泽的光亮。她望着漫天繁星问道,爸爸,他们说你来自一个有海的地方,海是什么样的?父亲不作声,继续清扫整理着散落在院子里的藤条碎片。她不甘心,执拗着要问个明白。彼时是心意单纯的女童,天真烂漫。她尚不能体恤父亲离乡下放的隐痛,只是心心念念想得知大山后面究竟是一片怎样的天地。父亲将她抱起,放在簇新微凉的摇椅上,让她闭上眼睛。藤椅慢慢摇荡起来,父亲说坐着大船漂浮在海面,便就是这样。父亲那时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头发却已经有了灰白的痕迹。沉默寡言,长时间的埋头劳作,他看起来过早的衰老。
死亡源自心脏的疾患,大山深处医疗条件极其简陋,终日劳作,他又常年郁郁寡欢。这样的终结,想必是他早已料到的。十六岁,也是那样清亮的月光。父亲睡在摇椅上,再未睁开眼睛。她去喊他吃晚饭,他不应声,她伸出手去摇他,才发现他的手已经冷了。她抚摸着他的手指,清瘦细长,手掌因为劳作结成一层坚硬的老茧。没有一个少女失亲的悲痛,她只是觉得遗憾和落寞。于是,她扶着藤椅轻轻摇起来,就像多年前的他一样。摇椅摇啊摇,像一艘夜色之下飘荡在海面的大船,带着父亲离开大山,回到离开太久太久的故乡。
让伸出双臂,将她环抱在胸前。她听到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她伸出手指抚摸他颈项上的皮肤,饱满而结实,带着即将奔腾而出的生命力,充满变动与动荡。那一刻她便已知晓,她终究无法长久的持有他。
让带她回到在裴惹租住的房子,白色粉墙的齐整大屋,橙黄色的木质百叶门窗,让人内心清凉,她觉得欢喜。宽敞的院落种一株高大乔木,正值盛夏,洁白的巨大花朵纵情盛放。幽远的香气穿越层叠的花朵与枝叶弥漫在空气之中。她抬起头久久凝望那白色花朵,一朵小钟似的花朵陡然坠落,她忙伸出手,那花便沉落在她掌心。让架好相机,自己站在她身边。两个人没有牵手,只是并肩立着,像是被年光追赶着,匆匆留下了唯一的一张合照。
他带岚去往裴惹的朗达山中一处秘密峡谷,他说,那里清冽冰冷的泉水从高处滚落,夹杂汩汩声响。沿路溪流蜿蜒流淌,岚陡的想起钟惺的小品文,“西折纤秀长曲,所见如连环、如玦、如带、如规、如钩,色如鉴、如琅玕、如绿沉瓜,窈然深碧……”。山路曲折回环,两旁生长低矮茂密大叶棕竹形成大片暗影。让开一辆老式白色汽车,引擎在寂静空旷山谷中产生巨大回响。立于高大石块上的一只通体蓝黑色的鸟儿被这声响惊吓,警觉的沿一条直线低低飞起,发出尖利叫声。岚被它闪烁蓝色光辉的羽片吸引,频频将头探出车窗观望。
他说,那是啸鸫,一夫一妻终生配对。
夜里空气微凉,夹杂野生茉莉浓郁香气。如果可以,她愿做一只空谷中的蓝色啸鸫。
有时,他们一同去城中心的菜场买菜,叶片翠绿饱满,都是当地人自己种的蔬菜。
让常常用一种嫩绿色的茶叶当做香料,加上菜丝、虾、花生和蚕豆制作一种沙律。味道清香。裴惹临海,当地人常用鱼虾来烹制菜肴。因为没有重工业,裴惹周围的海域水质优良,那里的虾以多膏见称。用姜油、蒜和咖喱粉,腌制烹煮,加入芫荽,肉质多汁滑嫩。
宽大的操作台取自一种叫做海梅的树干挺拔的高大热带乔木。是勃朗达岛常见的一种木材,木质坚韧,能够经得起长久的暴晒和水浸。洗手池旁摆放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罐,插着一束洁白的郁香野茉莉。让很擅长做菜,总是悠闲享受的样子。在他的世界里,时间被无限度的延长,似乎总是多得用不完。岚看着明亮的厨房里让来来回回的身影,内心觉得踏实笃定。有这样安定妥帖的生活,她还要什么呢,她觉察到一个崭新的天地。
他们喝一种当地人自酿的梅子酒,琥珀色略带浓稠的汁液,有淡淡的梅子的酸味,极为清新。席间间或呆望着彼此,或是抬头仰望日趋圆满的月亮。有时也会在灯火通亮的房子里伴着小夜曲跳一支舞。长久的相对,有时在深夜对话,谈论诗歌和戏剧。
有四个月的时间,让并不外出工作,他留在家里侍弄菜园里的青菜和水果,或是修剪一丛艳红的复瓣黍黎。七月的阳光滚烫热烈,高温夹杂着湿气,让人心脏沉闷。唯有午夜时分,会有阴凉的风掠过。月光温润,洒落一地白光。岚和让并肩坐在高大花树下的青石板上,忘记前尘,也不询问彼此的过往。只在这一刻,他们是这凡俗世间一对最为普通的伴侣。
彼时黄昏,让坐在槿兰花下的藤椅上,点一支烟,在火光明灭之中透过敞开的百叶窗望着她。岚的腹部微微隆起,她像是一只翅形巨大的蓝色蝴蝶,因着承载了另一个生命的到来,变的愈加丰盛绝美。
有时,她会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描绘着未曾到来的未来。神色充满向往、期冀和安稳,似乎能够照见那平顺的一生。
夜色沉落,寂静的离岛成为昆虫鸟兽的天地,浅唱低吟,肆意歌唱。宽大的木床上,岚因怀着身孕很快陷入沉睡,发出平缓深重的呼吸。她以为可以这样平顺的生活,直至终结。让辗转难眠,望着她。满月的清辉笼罩天地,白色纱帐里,她穿一条洁白睡裙,长发散落在肩上,在月光下闪烁着朦胧的光亮。
让突然觉得恐慌,以为不过是一场殊遇,而这个女子却带着跟上来一辈子的力量和勇气。他只是来这人世游玩赏乐,她竟带着现世强大的引力,将他吸附在这命运的轮盘之上,躲闪不及,无处可逃,让他如此惊惧。
她醒来时,他早已不在。桌上留下一张字条。他说,这现世生活令我惊惧,没有勇气承载另外鲜活有力的生命,你应该回到本属于你的世界。
这一天终究来临。那样慵懒闲散生活着的人,那落拓不羁的气息只能够属于自我,如何能够堕入庸常世俗的生活。她期待的坚固结盟,最终只是一场匆匆相遇。
岚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裴惹,她带走了和让唯一的合影。
无故旷课,人际关系又僵持,她收到一纸退学通知。她在这红尘陌上,已然孤立无援。那一瞬间,她决定要把它生下来。她需要一个人,不会离弃,不用盟誓,始终站在她身边。
在城郊租了一间狭小的房间。无数次在梦中见到她曾执着相信的海市蜃楼样的爱情,见到通往那座充溢热带潮湿气息的岛屿的蜿蜒路途,也见到让。他始终是引领她进入世间的男子,眉骨高挺,眼窝凹深,沉默时流淌孤独神色。始终不能忘记那个早晨。天色微亮,从敞开的窗子远远望去,看到槟榔树的清瘦剪影,木质百叶窗前他怯懦的眼神。彼时年少,只知道沉溺于人间情爱的幻象之中,贪恋片刻欢愉。
她反应厉害,从早到晚呕吐不止,无法进食,缺少必须的营养。她迅疾清减。终日留在房间里,接各种零散的活儿,为网站写帖子,校稿,职业写手,只要能够赚钱。
她看到镜子中的女子,瘦削的肩膀日渐棱角,经由那骨骼的坚硬轮廓,她屏住呼吸,仿佛寻到了生存下去的力量。她要它活下去,代替她充盈而丰盛的活着。
她在夏日蝉鸣聒噪的晚上生下艾美。在那座北方城市的医院里,只有一个旧时女友陪伴。她睁开眼睛,看到病房里嘘寒问暖的家属,端汤喂饭,其乐融融,那都是别人的生活,与她无关。她翻动身体,牵扯伤口引发剧痛。她想起躺在冰冷的产床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承受皮肉撕裂的巨大疼痛。女友告诉她,六斤二两,是个女儿,身体健康,极为可爱。她说,我想喝酒。
她踉踉跄跄的下了病床,披了外套,坐在女友自行车的后座上去剑明湖旁的一家小酒馆儿。天气炎热,她又穿得厚重,汗水一次次打湿她额前的头发,然而她却毫不在意,喝着青梅酒,只是觉得通体的畅快。
她知道自己已完成了孕育的使命,创生另外一个生命,带领她进入人间,这是一场关于生命的盛宴。
她们曾经紧密联结,艾美曾是她血肉的一部分,在这人世同生同息。然而,她亦是她隐蔽的疼痛。
她咬紧牙关,表现出强大坚韧的毅力,在喧嚣冰冷的城市,将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抚养成健康的幼童。未婚,独自抚养一个孩子长达五年,在经济上或是精神上都是极大的消耗。她以娇艳瑰丽的青春作为一场献祭。
裴惹午夜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处群山在暗黑天幕下凸显出清晰的轮廓,高大而凄凉。即便成年以后的艾美,依旧害怕黑夜中高大物件的剪影,在她心里投映出强大的压迫。她重又闭上眼睛进入睡眠,在梦中她抓住母亲的手臂,母亲的皮肤因湿润的空气变得光洁饱满,如同一枚清晨带着露水的新鲜果实,饱胀丰沛。
雨声渐渐变大,于午夜衍生出一场暴雨。
她,越过万水千山,只想奔赴清善所在的土地。
远处纤巧的槟榔树依偎在高大的椰子树旁,于微亮天光中幻化成一幅剪影。仿佛重又回到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倚在清善的颈窝。轻声问道,我们可否一同抵达生命的终点。只记得,朦胧天色下,清善沉寂的侧脸,无声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