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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幕 梦中追索 阳光明媚的 ...

  •   第一幕梦中追索

      “你已将生命的道路指示我,必叫我因见你的面得着满足的快乐”
      ——使徒行传
      1、素怀

      偶然间在一本植物图谱上看到一种高大乔木。花朵通常先叶开放,形似小钟。花朵洁白,花型硕大。在工笔描摹的图画下有一行小字:槿兰,落寞绝美,昭示终结。
      于是,这株枝桠上开满白色花朵的高大树木在周素怀心里扎下根,迅疾生长。她在梦中无数次见到这巨大花树,壮硕雪白花朵让她在梦里依然觉得惊心动魄。她时常翻看那本图谱,用手指在花朵上轻轻摩挲,试图嗅闻它如游丝般的气息。此后的日子,寻遍临州的许多地方,终于在一条满是泥泞的河道旁找到了它。这条河曾经是这座城市运输货品物资的要道,城市依靠它度过长久困乏艰难的岁月。近些年,水运渐渐显露出拙笨的一面,消耗太多时日,随着修了更多的高速公路、铁路,它早已被弃置不用。人们总是这样,对于看似无用的东西难得持有长久的耐心。河道只留下很少的黑色河水,充斥填满淤泥和各种生活垃圾。没人能够想到,在这样肮脏遭受遗弃的河道边,竟生长着一株盛放一树洁白花朵的高大乔木。
      阳光明媚的早春午后,它们两相映衬,不过是殊途同归。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在VV咖啡馆儿避雨,素怀在那儿遇到了一个人。
      他拿着一杯VODKA坐到她的对面。他说,我叫叶清善,我在找一个人。
      素怀抬头,他似乎已经喝了不少。仔细的打量眼前这个醉酒的男子。她以为他是个疯子,那一刻,雨声渐响,她只是想听一个故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他说,她叫艾美。
      照片中的年轻女子,淡妆,长发微卷,穿一袭洁白长裙,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银色项链吊着一枚血色琥珀。定定的望着镜头,只是桀骜漠然。身后,一丛大红色复瓣山茶花热烈盛放。
      她问,你爱她吗。
      他说,我爱她,可我只能离开她。
      素怀说,为什么不试着和她开始一段长久而稳定的关系。
      他将玻璃杯里残余的透明液体一饮而尽,说道,我曾懦弱的将她隐藏在黑暗之中。有过离弃,我不知该如何爱她。
      克里斯特娃曾说,人晓得通过各种途径转移哀伤的情绪,例如艺术的创造,运动的发泄、梦境的寄寓,等等,以求将“自我”从失衡的状态纳归回日常的轨道,然而,当人无法借用转移或抗衡沉重的哀伤,又或分裂的自我启动了保护负能量的机制,使之沉沦、沉溺不起,那么就会形成抑郁的纠结,随之而来的是自怜、自恋、自责,再落入自我伤害。
      这是一场迅疾的午夜阵雨,很快雨便停了。周素怀离开VV咖啡馆儿时,他已经伏在桌角睡着了。她料定他是个有点儿发疯的抑郁症患者,在巨大幻觉之下,创生一个奇异绝望的故事。
      那已是数月之前的偶遇,然而素怀被那个如山茶般的年轻姑娘吸引,照片里的她紧闭嘴唇,有一种旺盛而坚韧的美。她想,大概她自己也疯掉了。谁说疯狂不是一种可以传染的疾症呢?
      夜航,机舱里少有亚洲人,大多是身量高大的鬼佬。晚点的飞机上,除了上飞机前喝下的大杯咖啡和清水,再未吃过任何食物。连日的匮乏睡眠,太过疲累,在起飞后,她陷入沉重睡眠。朦胧梦境之中,她看到信良的脸。靠近又分别,最终模糊隐去。醒来后,透过小窗,看到广袤大地上星星点点的光亮,有些恍然。
      中午时分抵达勃朗达岛。走出舱门的时候迎面袭来一股潮湿的空气,如同粘湿的露水打在身上。天色阴郁浓重,除了零星几个等候乘机的旅客,整个大厅空荡荡的。汽车站距离机场40公里,有两个背着登山包的学生询问愿不愿意一起搭出租车前往。于是她们在路口上了一辆正在待客的出租车。司机是勃朗达岛的华裔,得知她们从中国来,一路热情的介绍勃朗达岛热门的景点。
      首府莫迦是往来勃朗达岛往来中转的中心,汽车站人声鼎沸,本地的生意人,背着登山包身量高大的鬼佬,来来往往拥挤不堪。素怀在小吃摊吃了滚烫热辣的米粉,在角落放下背包打起瞌睡来。前往裴惹的客车每日两班,她已错过第一班车,只能耐心等待几小时准备搭乘最后的晚班车。
      抵达裴惹。无人接站,本来和租住的旅馆约好了有人来接,然而素怀站在路边等了大半个钟头也不见人。正逢夜雨,客车在路上抛锚耽误了三个多小时,估计来人早就等不及离开了。
      拖着行李箱狼狈的搭上一辆人力车。租住的旅馆是在城中心的一栋两层高的小楼。是早期法式建筑的风格。已是凌晨,只有一楼的小酒吧还有灯亮着,在昏暗天色下氤氲出橘黄色微亮光芒。这一点微光在舟车劳顿辗转迁徙过后,温暖的近乎于奢侈。
      随身带着一本《物种起源》,多年随她辗转已使封套有些发黄卷曲,内容艰涩,然而当反复阅读之后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能够通过这介质,穿越悠长的时光隧道抵达遥远的曾经,得知一切生命的起源以及这个世界、社会产生的根源与最初形态,似乎可以追寻得到我们存在的意义。那些内容早已稔熟,只是素怀早已习惯了带着它流转于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以此得到内心的安稳和一种自我的确认。就像爱上Shalimar,长久的沉醉在这东方神秘香气中,它萦绕在周遭,如同一种隔绝,她便始终是安全的。
      二十八岁的周素怀只能够从身边看似无用的物品上获取确认与安全感,这是她独自生活多年形成的习惯。六岁以后,她不再享有任性需索的权利,亦没有可以需索的对象。只是漫无目的的活着。辗转着生活,孤独成为她的影子,紧紧跟随着她,无法摆脱。素怀有时会对自己产生难以置信的怀疑,没有牵念,孑然一身,缺少情感寄托,她竟然一意孤行的到了二十八岁。她对生存有强烈的适应力与痴迷,无论景况如何,她从未想过放弃生命,这是她灵魂中深重的执念。
      房间在二楼。宽大的铜床,繁复的水晶吊灯,一切都笼罩在幽暗灯光之下,安宁妥帖。推开百叶窗,雨声渐弱。扑簌簌的雨水洒落在植物的宽大叶片上,发出响亮的敲击声。
      素怀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是褶皱的白色衬衫,挽起的裤管下的小腿溅满泥水,风尘仆仆。清洗浴缸,放满热水。浴缸很小,卷曲着身体浸在水中,血肉舒展,获得生命最初的满足。
      一楼的小酒吧里一桌韩国人热闹的喝酒唱歌,显然已是微醺。循着窗子走去,在角落里找了位置坐下。疲惫旅途,空荡荡的肠胃,冰凉的Whisky在咽喉生出一团火焰。迷蒙之中,她似乎看到睡在沙发椅里的清善。他坐在暗中,呼吸深长平稳。睡眠中,面容安宁,有一种莫名的温暖神色从他眼角眉梢流淌而下。他渐渐苏醒,只是深重的呼吸,以此获得内心的平静。他倒了一杯VODKA,天色已是微亮。听见他说,有爱便有离弃,我不知如何爱她。
      别信,这只是一幕幻象。
      房间有一扇窗是临街开放的,正午时分,传来嘈杂热闹的声音。难得清朗的一天。
      万青市场是裴惹最大的市场,夹杂在众多旅馆之中。从开业以来,一直为这里的人提供衣食所需的物品。各种农产品、家用电器、化妆品、牛仔裤、咖啡豆,还有各式各样的纪念品,一切在这里应有尽有。高大的茴香树、橡树、罗望子树遮蔽着做生意的店铺里流连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粉漆各种颜色的小楼拥挤在马路两侧,摩托车和人力车繁忙的穿梭在街路上,映衬着哥特风格的教堂,裴惹像是一直停留在八十年代,喧嚣却自成章法。
      在小吃摊要一碗河粉。老板娘有小麦色的皮肤,梳整齐光洁的发髻。熟练的舀一碗牛肉汤在半透明的河粉和翠绿的芫荽上,切成薄片的牛肉在热汤的泼洒下迅速成熟。滚烫食物的饱满能量,蔓延在体内,带来深重的妥帖。
      告别熟悉的城市、人群,割裂一切联结。人们常常企图通过远离来切断所有记忆。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只是想在沉默里习惯一个人面对这清冷的人世。没有谁是永远不变的,亦没有什么人会永远秉持最初的真心一直站在身边。这世界本就是寡淡的,在不同的阶段遇见不同的人,那时年少,总以为可以永远相伴,以为一辈子,不过就是转眼之间的事。时日久长,人们开始拥有各自的生活,那生活被填的满满的,再难有大段的时间用来彼此交谈。甚至,许久许久都不曾联系。偶尔见面,亦总是想着自己尚未做完的事。
      厌倦这样的关系,虚伪的熟络与热情。耗费大段的时间,听对方诉说着陌生的琐事,一起匆匆吃顿饭,而后各自离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浪费掉大段大段的时间去见一些不相干的人。与其这样,不如抽身离去。时光的淘洗总能剔除一些人,从此再不相见,再无关联。
      走在裴惹的街路上,转角是百年邮局和圣母大教堂,高大的暗红色哥特式尖顶建筑,在蓝天映衬下带来旧时代的光影。
      与信良的关系进入僵持的困境,素怀深知他们已再无前路。蔷薇花下的漫长交谈,机场里的重逢与离散,那些在缥缈的茉莉香气中比肩入睡的夜晚成为一场梦境。她是那喀索斯幻化而成的一株春日水仙,他是她临水而照的倒影,她被他吸引,无法自持,却最终求而不得。
      一开始就应该看清这段关系的属性,那个三十三岁的挺拔健硕的男子,穿越人群,带着水生薄荷的凉薄气息靠近她时,她就已经预料到他的身边已无她可以存在的位置。然而她只能听凭内心的声音靠近他,与他在心里纠斗撕扯,爱与怨怒。他是她验证自身存在的方式。
      她无意进入任何纷争,她默许信良离开。素怀企图借由漫长行走将记忆缓慢释放,谁料到不过是将自己推向更加荒凉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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