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弦》秋罗

2、藏剑山庄

　　她醒来的时候，青夺已经背对着她细细的穿戴好衣物了，阳光原来已经有些刺眼了，照得树林苏醒了昨夜的冷寂，变得明亮而清透。男子一转身，那挺拔的体态轩昂的气宇让她不住的恍惚着，那是昨夜与她奔逃的落拓男子么？这清晰端正的眉宇间竟然带着青年俊彦独有的光华与气质。

　　青夺走向她，给了她一个包裹精美的包袱，打开是一套浅紫蓝的玲珑扎染丝绸，还有几小盒装粉与一小瓶药，她抬起头看他，他笑得清爽：“我到林子一边转转，你可以在河里梳洗一下，上些皮外的伤药再换件干净的衣服。”说着便往外走去了。

　　他们是沿着河绕过福来镇直奔罄铁镇的，直走过长乐街在十字路口转左，下了双娶桥，便是直通藏剑山庄的平辙道。

　　换了一身素装的曲晴，显得温顺而柔和，紫蓝的缎子长裙，青丝轻挽只用一根蓝色的丝绸系了个花髻，不着半分首饰，看起来从容精雅却不失隐隐光泽，这装束，让走在他身侧锦衣华服温文儒雅的青夺仿佛是他的主子一样，而她是他最得意的侍婢。

　　青夺用菊色锦帛包裹了那把修长而轻灵的古剑，与他一身的素橙相得益彰。

　　“不介意侍女身份吧？”青夺一贯平常的揶揄，侧睨着曲晴，含笑轻轻。而曲晴只是轻扫了她一眼，神情柔和，只是没有任何内容，嘴角弯弯。青夺眼咕噜一转，似乎想思考着什么一样，夸张的托着下巴：“该叫你什么呢？美人？小美？”他是在刺探着她的名字。但曲晴就是不开口，周边不时的摆设着小摊，一家买字画的摊档前，曲晴停了下来，望了望青夺后，转身向卖字画的书生点了点头，夺了他手中的笔，在一旁洁白的宣纸上面写了两个娟秀而灵动的墨字：曲晴。

　　青夺心中一颤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美人，她，竟然是个哑巴……

　　曲晴看着眼前呆楞的男子，涩涩的一笑，放下笔。转身静静的沿着街走。她习惯了这样的异样眼光，却每一次都会失落，所以她总是厌恶认识新的朋友，因为那便寓意着，又有一个人知道，她是一个哑巴。她想起了公子曾经卷着她的长发说：“好可惜的曲晴，秋水一样的眼睛，秘密却无人能听。”

　　青夺追了上来在她旁边轻笑着说：“好美的名字啊，曲晴，和你的人一样美。”但是那身侧的美人就是一言不发，是了，她根本就说不出话来，青夺自觉有些愕凸，正思索着要怎么打开这个僵局。却听一声长长的马嘶，一匹纯黑的骏马矫捷的从双娶桥的一头，高高的凌空，稳稳的落在了桥的另一头，直向奔来，来势之快让路中央的青夺和曲晴不及多看便东西两边的急退了开去。马，傲慢的从路中央踏风而去。被生生分路两边的青夺与曲晴带着惊异的神色回望着对方，那高高的马上，骑着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的少年，绛紫锦袍，金鞭在手，一路绝尘，连眼睛都未曾斜侧过，直直的往山庄奔去。

　　这平辙道可是除了帝王之外都不得策马之地啊，所以才会取名“平辙道”

　　***

　　藏剑山庄背靠护山，东侧直临澄誉湖，以船越之可直抵笼氲郡齐禾镇，西侧勾连虏雀林，东西横贯一百余里，南北伏压两百余里，从正门外仰头观看那以玄武岩刻雕的巨大门擎，藏剑山庄的气势不可不谓磅礴，位置设立得极巧妙，当来者在外仰头必须眯着眼睛，只因不论黑夜还是白日，这标志性的四个大字，都以日月为背，耀不可争。

　　来到门外，守在门桥外的四名黑衣壮汉便神情谨肃的各自摆好兵器的架势，长斧，大刀，铁鞭，铜弓。两两一组前后立在门桥支角的两侧。曲晴绕到青夺身前，双手恭敬的交叠向上伸到青夺腰间。动作娴熟，神情自然，青夺倒是有些恍惚的将腰牌信物交到她的手上，然后立地而候。只定定的看着她将腰牌示于其中一名手捆铁鞭的壮汉。那壮汉眉毛一抬，就急匆匆的来到青夺身前，弯腰展臂指向山庄的前路，恭敬的说：“请青王殿下屈步！”声音洪亮。

　　曲晴这才暗暗惊异，原来他就是传闻中的新任青王，号称朝中剑术第一，师承朔方第一刺客剑无霜，是个很受争议的人物。她看着他，他也同样看着她，带着一样考究的眼光。

　　一路由壮汉带路，青夺便在思忖着身侧后方跟着的曲晴，她的曾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身份？莫非她也是别人的侍婢，若是侍婢，何来绝等的武功，她又为什么被丞相府的人追杀得如此狼狈？

　　一路从气势严宁的正门穿过玄关过东承门再绕西北巷，步过曲折而栽种满藤萝的木廊，又经过奇花异草栽遍的挽秋花园，最终在一个小池边的凉亭处放下了曲晴。壮汉如是说，只引青王到庄主的内书房，女眷随从一律外候。曲晴的点点头，便望着青夺与那人朝前方的另一个修葺古雅而肃穆的院子走去了。自己一个人，慢慢的绕过凉亭，坐在养满鲜红锦鲤的小池边缘。

　　这藏剑山庄一路少见门扇，多是武士带器而守，山庄内部竟然九曲八弯的如一个镇一般，傲慢得见王不跪，设门不合。难怪朔方江湖有评，厉角与护山向望而立，各自为守，早有黑白双刹的比喻。因此望月郡以及四方接壤的笼氲、吞晓、啄絮还有璁棋这四郡都为整个朔方江湖气息最重之域，而望月郡更是官命难达的江湖之地，却偏偏因此而商贾如云物资兴盛，近百年来极为朝廷隐患。

　　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划着水面的时候，一时技痒便当这张力无限的水池是一湾柔弦的筝，开始是单手回荡着水波，入定后却是一双葱白玉手在水面上，勾按掐提，一时间水波暗涌，水池里的锦鲤有节奏的来回舞动，涟漪沉浮，那分群列纵的鱼儿仿佛在跳着八羿舞于庭的阵势穿梭其中井然有秩，那仿佛是她的音律，而鱼儿则是水台之中的舞姬。

　　她浑然进入了琴声中，天地寂静，这宁和的庭院里，也许就只有她与这一池锦鲤能聆听她的天籁了。一曲终罢，却感身后有人的气息临近，侧过脸去，眼角竟是一个娴静的少女，淡妆浅笑，一身水绿色的长罗纱，微微卷着的长发挽了重叠的飞仙髻以晶石细钿装饰，与一身的衣衫衬托得天衣无缝。曲晴慢慢的转过身去，瞧清了来人，约十六七，容颜则阴柔中带却蕴着点点的英气，一派中性的美丽，却偏偏在弯月似的左眼角，有颗极媚的胭脂泪。见曲晴打量着自己，她便笑了起来，眼中有着得意的神色：“我很美吗？”可惜她一说话，曲晴就皱了下眉毛，声音居然如步入变声期的少年一般，带着沙哑而混沌的音色。

　　曲晴能抚绝美的弦音，她的琴筝，音色纯净，清冽如亘古的风一样，能穿透一切。若听过她的琴声，或许会忘记她的容貌，但无人能忽视那无需寄托，而本该天上有的凤鸣。

　　曲晴轻轻点了点头，但少女的音色，她是实在不敢认可，可惜了，她心里暗暗的叹。

　　“你的琴声也很美啊，那池里的懒鱼都为你动容了。”少女轻笑了起来，却直勾勾的盯着她：“很深的内力么。”

　　曲晴脸色微僵，却很快的恢复过来，静静的转过头去看那一池恢复悠闲的鲤鱼。

　　“都说青王乃当世英杰，我看此言非虚，连身边的俏丽丫鬟都是个绝顶高手。非同一般呀”曲晴并不理会，少女竟然径直走到她的身边，“看来传言是真的了，他野心勃勃！”

　　曲晴只是较深的呼了口气，对身侧的少女一心的烦厌，莫名。或许是因为她总是给人美丽的开端却生生的突了个不佳的结尾，让人心绪不宁。

　　少女见曲晴并无搭理的意思，自觉得无趣，便孩子气似的踢了踢腿跃下了池边，转身走远。

　　***

　　书阁中央，藏剑山庄的庄主悠闲的坐在案前，后方是整面高墙阔壁的书籍，琳琅满目，身前是简易的笔架墨宝。干洁而宽大，以江山图为暗纹嵌透琉璃水镜的酸梨木的书案上，他轻呷着茶色翠绿的碧螺春。眉目平静，两鬓霜白，却隐隐的透着沉稳而华贵的气息，不愧为藏剑山庄的庄主。

　　青夺抿着茶汁暗暗思忖道。他就端坐在书案坐侧两排一色的太师椅子上，身后是古色大型的青花瓷。书房的装饰简单明了却不失大气，书卷的古木香味混杂着房间四角的紫金小铜炉初烧的檀香，隐隐约约却让人气定神闲。

　　“老夫听闻近来朝廷政局动荡。”好一句直切话题，青夺一勾嘴角。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朝南公主大婚后，朝廷便暗涌不断。登基之日就定在下月初八，朝内朝外，都是一阵山雨欲来之势。”他简要的应答着，这些事情，庄主并不比他模糊，他不必自作聪明的诸多言辞。

　　庄主轻轻放下茶盏，虽说面色一往的宁淡，但眼中却是一片嘉许的神色，这年轻人，沉着内敛，做事自然和他的言辞一般懂得分寸，不紧不慢，留有余地。

　　“老夫窃以为，这乱世必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不知青王做何打算呢？”直截了当，是个爽快的之人。想来是清楚眼前这年轻人的来意。

　　“朝南公主，自是聪慧过人，可惜终为女儿身，夫婿是紫王世子。数百年，紫之一系手握重兵，朝廷已深为忌惮，历代君王对此也是无不顾忌的，致使十代紫系不点一妃。却不知偏偏重华先帝独宠紫系盈妃。更为费解的，便是朝南公主竟对盈妃逼死其亲母素贞皇后之事不闻不问，更有意晋封盈妃为皇太后。但思深一层，先帝驾崩，朝南公主一满三年丧期便下嫁紫王世子明捷，紫之一系气焰更盛，难免不若外戚干政的嫌疑啊。而朝南公主为储君，一代女皇。小侄只是担心，紫之一系将挟天子以令诸侯！”说至此时，气正严词，目光灼灼，连一脸沉着的庄主，都难免目光一闪。

　　庄主掩饰一般的端起茶杯浅酌倒：“但说无妨。”

　　青夺亦端起茶盏，只是说至戏轴，难压心中的些须激动：“保我昭明王朝的兴盛，清君侧。”只是那完结的“取而代之”深深的藏在心底。这也是两个权倾一方的男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庄主轻笑了出声：“难得贤侄有如此的宏图伟愿，紫王兵霸朝野，可是这世上刃尖最利的刻字却是‘花刹’。刀锋锐不可挡，世间难能匹敌……”

　　说至此时，管家花泉，一脸谨慎谦卑的在门外深深向庄主行礼，得到应诺后，低着头快步移至庄主耳侧弯腰低语。庄主瞟了他一眼后，点了点头，他便静静的退了下去。整个过程中，安静而细致。

　　庄主回过神来对着青夺开颜一笑，这一笑着实的让青夺有点难以捉摸，他静静的等待庄主接着话茬，却听庄主朗声一笑：“老夫一生铸剑，藏剑无数，贤侄可有雅兴观赏？”

　　青夺自然是笑而应诺，神情爽脆，笑容得当。

　　***

　　这一侧的花园像是小姐的绣楼般雅致，穿过了挂着金银花的月洞门，边上的石碑以红漆刻写着：“羽双苑”在层花旋廊堆叠之间，分明看见两座比立着的楼阁，嫣红水绿，便是这两座楼房的各自的主色调。

　　庭院中风声微微，仔细看去，便能感觉到草木隐隐的缠微。青夺边走边不时以眼角侧观着庄主的神色，似乎越往回廊里走，他的笑意越浓。青夺往深处走，越觉察得到，这院子里流动的风，非比寻常，竟然像是由远而近的剑气。再走深一些，在穿花乱眼的庭院中，一抹矫健的胭脂色身影，若隐若现。

　　那是以山石为陪衬，山茶花为托称圈成的一片平实的空地，那女子一身胭脂色的罗装，一把长剑恰好旋起一地的花瓣，在女子空中直落，点剑，旋身落地的顷刻，花舞漫天，好完美的收势。青夺见她黛眉斜挑，一脸玩味的在飞花乱眼的香阵中，侧身睨他，嘴角却傲慢的一挑，站起身来。

　　“这便是老夫一生中最罄尽心血的冰刃，小女，花羽剑！”香尘落定，庄主轻说至此，竟难掩得意之色，捏着灰黑的长须，啧啧笑道。

　　那女子，剑一回鞘便向庄主行礼：“爹。”

　　庄主点了点头，转过头去满是隐预的试探着：“贤侄，认为如何？”青夺心领神会，这不正是有结亲之意么？他心中一喜，并非为那女子，而是他所求之事，已成！

　　“千金难求。”这是肺腑之言，如此佳人，一身傲气，冷艳都以缀在右眼角上的胭脂泪。而她耀眼的嫁妆，自然而然是整座藏剑山庄的倾力支持，如此女子，除了千金难求，还有更好的形容么？

　　“只怕有心人。”庄主意味深长的拍了拍青夺的肩，便向前走向他的女儿。

　　在他的臂膀下，那如剑般带着锐利眼神的女子，却显得乖巧了起来。她一弯凤眼，如讨要小玩意一般的说道：“听说，你的剑术一流？”这么直白的问话，显得毫无拘束。居然连青王都不尊。

　　但青夺不与计较，只是心中暗暗的不喜：“略通一二。”那女子便从鼻子里轻笑了出来，她觉得虚伪和好笑，谁不知道当今青王师承第一刺客剑无霜，而这混帐的剑无霜，与藏剑山庄素有渊源，她早就想一较身手。正当发话之时，庄主却抢了白：“青王贤侄，连日奔劳，小羽如果是技痒，也该耗上些时日啊。”爱怜一样的抚摩着她的后背。

　　花羽剑侧过头去嘟了嘟小嘴的瞪了庄主一眼，转过头，便想到什么主意似的笑开了颜：“我弟弟说，你带了个武功一流的婢女，我已经派人请去了！”一挑眼眉尽是得意神色。

　　青夺不喜欢这女子飞扬跋扈的气焰，她竟然对他完全不留余地，但却不露于神色。只是当看见曲晴被一名丫鬟指引着从偏门款款而至的时候，眉尖一蹙。

　　曲晴本已身心俱疲，身上又是大大小小的新伤久患，内伤伤势不明，今早也只在茶楼里吃了些早点就随他而来了。他是担心的，她是否吃得消。

　　庄主也并不发话，只是轻轻的拍一拍花羽剑的肩膀，呵呵的笑着退回边上木廊与青夺并肩，负手而立，神情轻松，仿佛将要上演一出好戏一样一眼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