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景如客栈 ...
-
夜风卷尘,几声响竹铜锣,更夫在清冷的大街上,拖移着唏嘘的灰影,月白云疏,如今已是三更时分。白日里喧闹的福四大街如今已经显得寂静而让人困倦。
街北角的景如客栈里,人字号七房的房客,刚刚才捏了灯花。连日的风尘仆仆已经让这暗影巍岸的男子显得有些疲惫了,粗衣布麻,和衣而卧。
更声由远而近的,他听得出更夫正疏懒的向街道的北边移动,四壁毫无异动,门外面,客栈的走廊,大厅除了盗油的老鼠细微经过的仓促声,一切都安然无恙。从外表看起来,他似乎已经安然入睡,背墙侧躺,可手侧却有一把修长的古剑藏在被下。
月影微暗,房间的空气不知道为何忽然凝了很重的杀气,他就在更夫一敲更锣之际半撑开眼,一个人影迅雷不及掩耳的破窗而入,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直向他奔来,一股脑的窜进他的被窝,他却纹丝不动的任由那人在被窝里用渗着金属冰凉的锐器抵着他的后心。
一切都是那么的迅速,仿佛只在一睁眼之间,房间便又恢复了原先的安静,房间的摆设纹丝未移,只有那扇敞开的窗。身后的人呼吸略显急促,但还算有秩,可以听得出武功根底不浅,他不做声,身后的人也不做声,一切都仿佛静止一般。
楼下一阵喧哗不断,人来人往,还有略带粗暴的推打声,铜锣一地乱响竹板胡乱摔地,吵骂声与小二的劝阻声就在客栈外推推托托。耳听那群人就要闯入客栈了,身后的人呼吸一促,清咳一声便是一口鲜血喷在枕沿铺上,男子得空急速转身跃下床,明剑一摇就挑在了来人尖削的下巴上,月色一亮,折在雪剑上,好一张高高扬起的绝色,那女子一双吊梢的杏眸有的不是哀求,而是冷冷的毫无内容,清澈如雪泉中的白玉黑晶。男子倒是一颤不是为这苍白的美人而是木门被拍得啪啪直响,粗鲁的叫门声,让男子本能的将剑藏在被下,一扯被子,捂上了女子的头,转身关窗,急匆匆的一脸憨笑的开门。
一开门便被几个官府的官差用钢刀架上了脖子,男子眼光一掠腰牌,苏丞相的人?钢刀用力一蹭,粗衣领子便起了裂:“把可疑的人交出来!”男子眼光一回,一脸憨傻的惊慌不停的将手推抚着身前的着酱紫服饰的官差,企图安抚他的情绪:“小……小……小的怎么知道什么可疑人啊。”
那为首的官差眼睛一瞥,望着那粗布被子上隆起的曲身人印。移开刀,挡在胸前,如临大敌一般小心翼翼的向床铺走去,额头不禁的渗了丝丝潮意,走近的时候,步子显然迟缓着,被子似乎微微颤动了下,他轻咽了口唾沫,正要以刀掀被时却被慌张的男子一把上前拉住了官差的手臂,惊得官差“晃当”一声抖落了手上的剑。
房间里的气氛登时变得有些鲜活的微妙,官差身后还跟着同样服饰的六位弟兄,他们看见这情形不禁都紧抿着嘴唇,一脸蹦僵,肩膀却不住的抖动,忍笑,表示对头头的敬畏。倒是人墙外仰着脖子的小二笑开了声,一抬头见身前六位拥挤在门边的官差齐齐回首瞪他,硬是捂着嘴把笑吞了回去,偷瞄了下,那些官差却顷刻被小二和头的窘态忍俊不禁。为首的官差气急了,回身对属下们一阵恼羞的暴喝,不一下子稍微的收住了笑势。男人趁急抢白说:“床上的是我的妻子!她……现在不方便!”
话一出,房间便一下子静了下来,目光登时都压在了男人涨红的脸上。
任谁也没有察觉,被子下那双提溜一转的美目。
官差为了转移视线只得报复似的上前意欲掀被子,男人箭步抢在床前直视官差,神情严宁。或许这样的神色才配得上那斜飞的剑眉。官差也为这忽然腾来的威严而迟疑,他眨了眨眼,侧了头对属下说:“点灯!”然后趁房间光线一亮之际,猫腰从男人腰侧一钻,一手撑床另一手急快的抓起被角就掀!
谁能料,这装得一脸平庸的男人竟然有这么快的身法,已经压住了女人侧着的膝盖,另一只手抓住官差的手腕。房间亮堂了起来,但空气却又再次回到窒息的凝重,所有人都屏息的往床上看,包括男人和那提拉着被角的官差。一双精致修长,带着骨瓷光泽的腿,娟秀得如宁展的绸缎,在粗糙的被褥上显得那样的稀罕而诱惑。不禁的让人想象被子下沿腿而上的赤身女子将是何等的尤物,光白如瓷,细滑如绸。
官差一脸的惊艳与亢奋,不知是出于男子的生性或是对追捕人物的迫切,他竟想用力扯开床被,却不料被男子生生的格挡在空中,被子维持着那惊险又吃力的状态。官差正惊讶之时转脸看向男子,他居然无一丝用劲的表情,眼神冷定,面色如刀。“难道官府的人,要欺侮良家妇女不成?”男子语气冷了下来,手上一用力,那官差便像软了一般弯撑在床上,手上的被子一松,又覆在了女子的腿上。
男子一甩手,官差便被甩到了床外,一屁股坐在地上。门外的人,仿佛是路边看热闹的过客一般,带着剧情紧张的神色,直到被为首的官差一吼:“还不给我上!”才回过神来,支起了家伙就要冲将过来,男子见势不可发,边一手拉出被下的剑,寒光一瞬不远的桌子便被剑气震散的桌子,房间又再一次的只剩下月影,官差们被着忽如其来的木块和气旋震得四散后退。男子无心恋战,卷起女子,飞身破窗而掠。
棱角弯立的房檐,是男子点足的支角,月下,屋顶,静城。
女子的发丝漏出了被外,如黑色华丽的丝带,在空中翻卷飞舞,绮猗无边,如仙如魅。
树林外的小河边,男子才将女子斜倚在柏树下,这是城外东郊外柏杨林的厉螺河。之所以叫厉螺河,除了因为河中盛产一种带剧毒却肉质鲜美的河螺外,还因为,此河的源泉,就在四百里以外的厉角山。厉角山位于望月郡西侧,整个朔方大陆无人不知的险山,除了地势险要毒草异花遍地外,还有令整个昭明王朝都有所顾忌的厉角山寨。而望月郡在朔方东南侧,商客不绝,除了因为这里是厉角山边赋税低微官府治理不严外,还因为望月郡最大的罄铁镇三分之一的占地,便是天下兵器之宗,藏剑山庄。
女子伸出素手分开被裹,那张显得厚重的被子便轻响着垒在了身后,男子用树枝生着火,火石划亮却掉入了枝堆,和着磷粉星火而燃开了。火光照在女子苍白的脸上,还有那件布了大大小小刮痕的衣服,小腿以上的裙子像是刚才才横割而断的,玫瑰灰的长裙成了过膝的短裙。不同与其他刮痕的是,惟独着裙摆的裂痕不渗血。
女子像是回过神般注意到男子专注的目光,在昏黄的篝火里,男子的眼睛是那样的晶亮却深邃,让那刚刚才浴血而逃的她,竟然有着不协调的心率,不禁的又抓起了身后透了班驳血渍的布被披在身上,侧过头去,头依树干,闭上眼睛。
“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男子在她的身边,轻声的问,声音有着非同一般的穿透力,带着关切的神色。她睁开了眼睛淡淡的望向他,心中却扫过一丝的波澜,好巧妙的问话,居然恰倒好处。
男子望着那一双美丽而淡定的眼睛,冷不丁的一笑,似乎又带着揶揄的神色:“难道我的脸比目的地还要吸引美人?”
女子被他说得不自在侧过脸去,不与理会。只是心神暗暗,她哪里还有什么可去的地方,也不知还身在丞相府邸的公子处境如何。男子见她一言不发,也不继续说,只是轻笑了声,转身到河边去捞螺。
清清的炊香撩醒了女子,自己竟然在着陌生的男人和这陌生的地方睡着?还未来得及深思,腹肠传出的饥饿低叫,像是向她抗议一般,令她又羞又恼,急忙的按着肚子,却又似乎镇压无效。想想昨天到前天,她好象只吃了一个抢来的馒头……
“嘿嘿,香香的汤好了,不尝尝我的手艺会后悔的哦!”男子一脸顽皮的端着一个新挖的木碗,靠在她身边,似乎熟络一般的用肩膀蹭了蹭她的肩膀,笑眯眯的把汤在她鼻子前摇晃了下,又缩回了怀中。那样清香又带着河鲜的汤,对一个又累又渴又饥的姑娘,有足够的吸引力。她下意识的将汤碗夺到脸前,顾不上烫咕咚咕咚的边吐着热气边咽了下去。男子也不急弹开怀上洒了的几滴汤汁只是一脸浅笑,眼神却考究的看着这位狼狈的美人。
一碗不足,再盛一碗,当她喝到第四碗的时候,才愕然的发觉。着木碗与用大叶子压成的汤锅里,煮的竟然是剧毒的厉螺,她反映性的将喝了半碗的汤连着木碗摔到地上,猛的站起抽出纤臂一挥竟是一条完好无损的长丝带凛冽的缠在男子的咽喉之上,双手缚着绷紧的丝带,稍微一用力便能将男子的咽喉扼断。男子一手抓住丝带一段,两人的拉力竞技便僵在那韧性十足,两断之间微微颤抖的绸缎。
“汤……无毒!”虽然男子面无惊色,但那绷紧的丝带着实的让他难以说出流畅的话来,就在女子眼神一晃之时,抽出古剑一刮,“嘶”的一声,女子便重重的摔在地上,还是数十天的追杀早已让她有些吃不消了,她并不急着起来,横竖是个死,只是回头去看看那个轻咳着,却用手细细的卷起她的长绫藏在怀里的男子,柳眉微蹙。
“你送我的丝帕,我可收起了哦。”男子像是得了什么稀罕宝贝一样笑容明媚,嘴角却含着淡淡的隐预,像是刚刚的刺杀不过是一份礼物的相赠一般。他觉得有趣一般的拣起木碗,吹了吹灰,再用衣角擦了擦碗上粘了的沙,盛了碗汤,坐回原位,像品着佳肴一般的啧啧道:“和风殊草还有九眉子一起熬的厉螺汤真是朔方一绝啊!”
女子只是觉得这眼前的人是不是一个怪人啊,皱着眉爬了起来,走到离他的身边还远一点的地方坐下。静静的看着他边喝边说:“我在外面赶了好几天的路,才来到了望月郡,明天我们就起身到藏剑山庄去,见庄主得有个好的气色,这不,熬了锅汤,九眉子最是解乏,而着河边的风殊草和九眉子一起能解螺毒还能使汤更鲜美。”说着俏皮的把头伸过去,低声说:“很少人知道的哦!”然后有继续喝汤:“这么鲜美的螺肉吃不得,不是很可惜?”说着似乎另有含义的抬眼望着若有所思的女子,满眼笑意。
“我叫青夺,明天一早我到镇上买几件衣服,你在树林里等我回来。”熄了篝火,他便打了个哈欠,转身到河边一角抱着剑睡了。
女子只是静静的看着这怪异的男子,裹着被子,月冷林寂,时不时掠过几只夜鸟的树林里,她并没有去琢磨眼前的男子,神思已飘到几百里外的宰相府邸,三十多日的连途追杀,一拨又一拨的侍卫暗者,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多久,而她更担心的,是公子夏,世子之位悬而为定,丞相又为盈妃身世之事逼迫于他,蓝王态度不明,朝廷明暗不均。公子啊公子,你若能平安,曲晴的一切都变得值得了。
她叹气,轻如月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