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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姗姗来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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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实并不如马文才所料,当他带着自己的侍读马统来到尼山书院时,遍寻全山,却找不到一个名为祝英台的人。
就在他以为出了什么纰漏时,却意外的见到了梁山伯。
那个他在梦里恨之入骨的人,竟不过是个穷酸的寒门学子。梁山伯身量虽然高大,却其貌不扬,每被人唤到名字,就露出一抹痴傻的笑。
虽然旁人都说这是敦厚良善的笑容。
“马兄,你唤我何事?”
如今的梁山伯就这样痴傻的望着马文才,而马文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也没看出他敦厚在何处,良善在何处。
愚笨倒是有的。
“.......罢了,无事。”
他收回目光,正想让马统带着其他小厮把行李搬到厢房,一旁突然冒出两个满脸谄媚的学子,自称是太原王氏和秦氏,自告奋勇地要帮马文才搬行李,热络得仿佛他们三人已经可以称兄道弟一般。
顶着杭州太守嫡子的名头,免不了被各种有心人攀附巴结,马文才心中早已料到这一幕,但他不过是唇角一勾,竟像是应允一般。
那两人以为他接受了他们的示好,干得越发卖力。
马文才心中却道,想讨好我哪里有这么容易!你们倒是给我提鞋也不配。
但他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记得梦中的自己就是这样狂妄,常常以暴制暴,惹得那王蓝田和秦京生看似怕了他,背地里却搞出多少阴谋去算计他。
不过一群宵小之辈,梦中的自己却只想用武力使他们屈服,自然会落得这种下场。难道不知驭下当用计谋,一味凭蛮力反而会激起下愤么?
梦中的自己真是愚蠢至极,能被这样的人陷害。
马文才心中不屑,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要他们当自己的跟班,他还嫌累赘呢。
可用人如棋,适当地给他们一点好处,必要之时就可加以利用,对自己也有许多裨益。
马文才这样想着,脚下步伐快了些,直走到王秦两人身边,看似亲切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露出一抹赞赏似的笑容,接着就掠过他们,径直往自己厢房走了。
后面两人则以为自己所作所为真讨得了这马太守嫡子的欢心,对视一眼,不知有多雀跃,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再进一步攀附上他,为自己谋些利益。
如今天下门阀世族倾轧,王谢二家独占鳌头,其他世族要么是祖上荫庇,要么是朝中得势,才得以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延续家族。
杭州马氏却囿于两者之间,马文才的祖上曾征战有功,父亲受其荫庇,官拜五品太守,掌一郡地方行政实权,虽不讨皇帝欢心,但也不是轻易能扳倒的。
马家自然不比风头最盛的几家世族,可在这小小的尼山书院中,已经是权势的最顶峰,就连那太原的王蓝田,也低了马家不止一等。
难怪他见到马文才就这样献殷勤,如今朝廷选拔采用的是九品中正制,就算他王蓝田家世低人一等,道德品行不敌别人,也能因为马家之势,在品级评定里更上一层楼,如果能博得中正官的青睐,自然平步青云。
来尼山书院读书的士族子弟大多出身平庸,庶民少之又少,论家世品第都不敌杭州马家。这就意味着,谁若能攀上马文才,谁就能在中正馆的考核中占一席之地。
这样一来,整个尼山书院必唯马文才马首是瞻,他在这其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对于自己即将成为整个书院争相结交的对象一事,马文才本人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为什么祝英台迟迟不出现,他准备了那么久,筹划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一改自己与她的命数。
如果祝英台就这样消失,他虽然能得偿所愿,可以保全自己的名声和仕途,可折磨他这么多年的梦魇又算什么?
他清楚地记得梦中的心悸与憎恨,那些缠绕他的不甘、屈辱,不是随着祝英台的消失就能化解的。天下圣贤讲经的书院何其多,他却偏偏选择了尼山,为的是不信天命,也为了以己之力博一个锦绣前程,他要那祝英台无法干涉他丝毫,更要让梁祝二人看着他扶摇直上,手握大权,叱咤风云。
可祝英台不出现,他这心结就无解。
一转眼,马文才来到尼山书院已有半月,这半个月以来,无数学子拥在他身边,想和他交好,以便将来的官职擢选。王蓝田和秦京生二人则常常自作主张地讨好他,把马文才惹得心烦意乱,但他还是强压着脾气受了他们的故意讨好,只有回到学舍时才能清静一会儿。
还好当初专门找夫子打点,分得了一人一房,如果这房里再多一个人,他可能就要被逼疯了。
烦躁之余,他打发了马统,自己则拿了一卷书,出了学舍,往书院后山走去。
书院后山有一处山涧,涧中泉水叮咚,清风徐徐,是个清幽之地。
马文才穿着书院的月白衣袍,独坐在一块巨石上,手中握着一卷《汉书》正仔细研读。
束冠的少年坐于溪边,面容清秀却也有几分棱角,剑眉蹙起,仿佛正苦苦思索着什么,看起来竟有些不合年龄的世故与成熟。
“请问这位同窗,”身后忽然响起个脆生生的声音,“你可知山长在何处?”
马文才闻言回头,只见亭子里站着个个头矮小,面容却干净白皙的少年,一身锦衣,气度不凡。
只是这眉眼,总觉得似曾相识。
马文才一时想不起来就作罢了,收起书带那少年去师母的住处。
其实按他的性子,以往遇到别人询问,他都是置之不理的,大概这少年有些合他眼缘,他今天才这么例外。
山涧与后院隔得有些远,一路同行时,马文才开口问他:“你是新入书院的学生?”
少年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原本是要赶在入学初来的,结果家中有些事耽误了,课业想必也落下许多。”
“那倒不碍事,《尚书》刚讲到尧典,你温习几次便能赶上。”
他听后放心许多,又好奇道:“你刚刚在看什么书?看你眉头紧锁的样子,好像遇到什么难题似的。”
马文才扬了扬手中的《汉书》,答道:“我方才读陈胜传,觉得他的鸿鹄之志本是好的,只是气度太狭隘,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最终祸起萧墙,兵败被害。可见人生于世,唯有‘忍’字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少年却笑着摇了摇头,对马文才道:“我倒与公子看法不同,陈胜起义前曾说过‘苟富贵,毋相忘’,可等他建立了张楚政权,却对昔日同乡拔刀相向,他这样无情无义,他的部下自然会生出二心,背叛于他。”
马文才一挑眉,觉得这少年所说也有几分道理,但他心中却并不认为陈胜应该重情重义,而应当以钱权作为交易来笼络同乡,毕竟亲近的人手中往往握着自己的把柄,必须先保证自身与社稷安稳,再徐徐图之,干净利落地除掉所有隐藏的威胁。
上位者,必杀伐果决,太重情义,无异于自掘坟墓。
自然,他心中这番话是不必说出来的,他不过点了点头,对少年的看法表示赞许。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后院门口,马文才指了南边那间厢房,对他说:“那间便是师母的屋子了,山长应当就在里面,你去吧。”
话毕,他轻拂衣袖,转身欲归。
台阶上的少年却陡然出声叫住了他。
身如修竹的马文才在台阶下站定,抬头只对上一双笑盈盈的杏眼。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少年抱拳一礼,声音清脆,“在下上虞祝家庄,祝英台。”
马文才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