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西班牙大哥与罗维诺小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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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以前也是个样貌英俊的青年，所谓一表人才到多余。不过，西班牙当时在社交圈里混，混得倒蛮不错，大家都说他的笑容像金苹果一样漂亮。
同时，西班牙为人谦虚，比起那些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富家子弟，他算是极品了。当别人有意无意地夸赞他时，他总会揣摩几下，心里有了计较，就不动声色地表示否定，无论谁。
一天，英姿勃发的西班牙从宴会上离开，沿着一条小河朝前走，心情就和天色一般明媚。水声潺潺，正值春夏之交，天空中飘浮着朵朵千姿百态的云。
“多么美的景色，就像天堂。”西班牙这样感叹。
谁知河里突然冒出个人，准确地说，是个小孩，脑仁的形状特别美。后脑勺光溜溜的，像个匀称的盘子。西班牙依稀记得那小孩有一头湿答答的红毛和一双碧绿色的眼睛，还有那声差点被水声淹没的“救命”。
西班牙想也没想，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水。
事实上，这举动有点蠢。他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可能是脑子进水了吧。
总之，一向条理清晰的西班牙在那天，那个特定的关头莫名其妙失去了理智，思绪极为混乱。这事谁也扯不清究竟咋的。
水流看着并无多大的攻击力，可它一呼朋唤友地召来那些个猪朋狗友，前后左右呼啸，不管是什么人，都得要去半条命。
西班牙硬是以血肉之躯反弹，伸手紧紧抓住小孩。想想吧，他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那小孩，真可笑，可事实就是如此。同样的，小孩也丝毫不敢松手，踹息着，直到西班牙把他连同自个儿一并救上了岸。
与其说“救”，不如说“拖”。
西班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得身心俱疲，完事后兀自在一边发呆，等待着呼吸逐渐变得柔和，平缓。
然而一旁的小孩似乎是吓破了胆，西班牙好不容易得了空去瞅瞅他，哪料到他吓得要死不活，整个人恹恹的，像一只丢了八条命的小猫。
确实是只见鬼的猫，“花猫”。小孩脸上尽是水，擦不尽的水。西班牙不知他是从河里带上来的呢，还是自己流的眼泪水，死里逃生。
西班牙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脱下湿漉漉的外套。幸好天是艳阳天，否则这身专门用来赴宴的名贵衣服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他只想了这么多，连劫后余生这等大喜事都忘光了。
后来，西班牙没有向小孩道别，他俩素不相识，代沟深，更何况小孩正闹脾气闹得厉害，眼睛红肿成了两个圆鼓鼓的泡。西班牙想，让他呆会儿吧，上帝眷顾他呢。
一直到几年后的今天，西班牙是没忘掉那个小孩，毕竟那是他人生史上光辉的一笔。不过，小孩的模样已渐渐模糊，成了记忆中灰不溜秋的影子。
但是，这时候，暴风雨正狂躁地打算掀翻一切时，他却该死地想起了小孩。
那一头红毛，那一双绿色的眼睛。
是个男孩。
他对这毛色，瞳色相当熟悉，他知道是不同的两个人，但总是不必要地把所有相似的东西当成念想。
西西弗斯号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灾难，他，西班牙，却在悠然自得地回忆起了往昔，或者说，是死前温柔的念想。
那小孩长得……怎么说呢，现在回想起来，真有几分像罗维诺。
罗维诺不说话不哭闹的时候，的确是可爱的，像个粉粉嫩嫩的团子。
不过，很少有罢了。
不知道罗维诺过得怎么样呢，没了他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想必会轻松许多吧。西班牙心里跟明镜似的，罗维诺从来就不太喜欢他，甚至是厌烦他，因为他夺走了自己仅剩的自由。
西班牙也苦，他想对罗维诺好好的，不是把他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宠物，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世界上多的是分割、吞并这档子破事，像美国这样的强国自然属于掠夺者，然而像罗维诺，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一个，只有当被掠夺者的份，谁会怕他？白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真成大傻瓜了。
西班牙听着狂风大作，恶浪骤起，看到船帆被大雨击打得有些疲惫了，船桅摇摇欲坠，如同即将倾颓的大楼，毁于一旦。
海面上的一切都不可预测。
西班牙起身，大概是蹲得久了的缘故，险些摔倒，一阵头昏脑胀。一个面生的年轻水手跑过来，冲他喊：“赶快离开甲板！”
这水手年纪轻，长着一张俊秀而青涩的面孔，西班牙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意大利人——有些什么意大利小伙子的特征。
“这是船长的命令。”意大利人说。
“哦，是吗？”西班牙极力稳住摇摇晃晃的身躯，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种高高兴兴的神色，“船长人呢？在哪儿？”
这会儿这个青年水手倒怔住了，无法可想，西班牙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船长跟他说自己是个西班牙人，实则不然，他祖上确确实实有西班牙血统，但内里其实是个粗鲁野蛮的土耳其人，西班牙不清楚他怎么混到这来的。
土耳其人嘛，西班牙曾经怼过土耳其，被收拾得一塌糊涂。他记得，还是为了罗维诺。
总而言之，没个好印象。
西班牙就琢磨着船长肯定是逃了，坦白说，是自个儿乘着救生艇逃跑了。
这么凶猛的暴风雨，待在这么一艘大势已去的船上反而不好，还不如老老实实搭个救生艇求生。
西班牙吐了口唾沫，意大利人见了吓得要命，说话都不利索了：“怎，怎么……”
西班牙说：“操他娘的，老子不干了。”
意大利人，当场晕倒。
西班牙走进了他的工作室——一间位于甲板之下的屋子，堆满了各种日用品，光线并不充沛。
昏暗里，可见少了不少东西，船长正是拎着这些玩意儿逃之夭夭了，不用说，一定是宝贝。
剩下的，就一定不怎么稀罕了，也怪可怜的，随着整艘船的大幅度晃动，这些日用品也东走走西走走，一直处于非平衡状态。
西班牙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他想找的一个箱子，很旧，用胶带密封的，估计没人会想要这么一个在角落里生根发芽的怪物。它满身都是怪味，仿佛是从时间机器里穿越过来，还带着旧时光的气味。
实际上，里面也没装啥，就只是西班牙写给罗维诺的几十封信而已。
西班牙想着他起码也写了N封了吧，可是里头就几封真的寄了出去，真的到了罗维诺的手上。要写的内容都差不多，但总觉得写得没味，按罗维诺的性格，肯定看不了多少就扔了吧。
而且，他也没收到过罗维诺的信。
他安慰自己，心说，罗维诺还这么小，写不了几个字，就别为难他了。
可说不失望是假的。
他对罗维诺一直揣有一种复杂的心情，看他闹又高兴又烦躁，既希望罗维诺能放下面子忘掉隔阂，又讨厌罗维诺的小孩子心性。
前者远远大于后者。
西班牙觉得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罗维诺这么闹腾他都不生气，其实这种好脾气也是有要求的。
他希望罗维诺也能像他一样真诚，有话就说，像真正的兄弟。
可是，仅仅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又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呢？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等了。
西班牙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第1封信：
亲爱的罗维诺——
日安。过得好吗？不要把自己搞瘦了。
我挺好的。
呃，没什么好说的了，一日三餐要吃好，记得写信给我。
惴惴不安的，安东尼奥
第2封信：
罗维诺——
最近几天海上天气都不错，不知道你们那里怎么样？下雨了吗？小心感冒，你年纪小，身体素质要差些，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你无聊吗？可以去找朋友玩，但是别伤到自己。顺便我给你寄了点小礼物，喜不喜欢？是一些在一个海边城市的沙滩上搜集的贝壳，我觉得挺漂亮的，有花纹，波浪的，条状的，大自然孕育出了多么多么美的宝物啊，虽然它们不稀奇，但同样很美。
我在一家意大利餐馆里吃了一碗意大利面，味不够劲道也不够正宗，像一条尚未饱满的香肠。肉丸倒是有几个，不过味道差远了。
一切安好。
怀念番茄的，安东尼奥
……
第N封信（最近的一封）：
罗维诺——
我总以为自己是个跨越了过去，而又永远回不到过去的旅人（见注1）。在海面上，你时常会有这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会经常回想起一些怪事，比如爬树想掏蛋结果蛋不见了，又下不去，这种。要不就是做梦，无论是白日梦还是什么梦，总会有一阵阵带着咸味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现，我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许是大海给了我一种归属感，又或许是我开始恐惧，对无边无际的这海面。
在陆地上长大的人不会明白，海风的咸味，浪花形状的优美，水天一色的景色。许多人只在小说里见过大海，以为大海包容万物，事实上大海也嫉恶如仇，它的内里翻涌着无数惊涛骇浪。我因此感到害怕，即便并没有什么传说中的征兆，但我认定大海对我，以及这艘船——西西弗斯号，下了神秘而不可猜透的诅咒。
你一定会觉得我啰嗦，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把内心所有情绪全都倒出来的想法。我没人能倾诉，只能借着给你写信这个机会，十分抱歉。你不会知道，我动笔的时候，眼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你的样子，想着你在笑，对我说：“你快回来，我想你了。”
船上所有人都是这样。
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去了妓|院的水手最近脾气很不好，突然就暴躁起来，然后一场大哭。虽然作为一个男人，这种行为是可耻的。但是他说他太想他老婆和孩子了。人通常是做了什么事又反悔，他捶胸顿足地说不应该去浪，他儿子知道了肯定很不好受。他儿子十一岁了，一直特别崇拜爸爸。
那水手不算个好丈夫，但他起码有良心。良心是一个笼统的名词。
我真想马上回来，尽管我不太会开船；我真想回到我那张柔软的床上，不再整日整夜地窝在角落里。我……
海上的风景会使我怀念的。不过，我更想念西班牙的土地上，那一片染上了红晕的天空。晚烟萦树，一道道黄烟如同一条条质地上好的缎带，轻轻柔柔地系住了天空。
你收到这封信，会是早上，还是中午，或者是黄昏？我只能在我笔不停地动的时候时想象，因为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看见这封信。
我不会把它寄给你。
疲惫的，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看完全部的信之后，眼角都无法抑制地挤出了几滴眼泪。
他骂自己，真他妈没用，还说男子汉呢，动不动就哭。
可这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不哭，以后也会哭的。况且，说不定就没有以后了。
注1：后半句出自龙应台《回家》（好像是这个名字，这句话，期中考试语文阅读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西班牙大哥与罗维诺小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