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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末日,一个重生的偏见。 ...

  •   Chapter.01

      由于一种永恒的存在,世界上谁都不会勇敢幸福。
      --博尔赫斯《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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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罗马教堂式的议政厅,恩瓷不时抬头仰望古旧的圆顶,上面有繁复的花纹,一些被岁月剥落,满目创痍。
      恩瓷手指在老式的微型手枪上摩挲,带来突兀的质感。其实恩瓷是用惯了左轮的,但希尔维亚(Silvia)总说左轮的不确定性太高,这次任务重大,于是没收了那把与恩瓷极有默契的左轮。恩瓷想到自己宽大的袖口里的那把□□,内心总算是安稳了一点。那是希尔维亚唯一让恩瓷带的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整体有点像双手十字剑,刀柄处刻了纠缠的蔓条。恩瓷时常看着这图腾出神,总觉得这应该是代表什么,可是脑袋里像是有团海风鼓噪着船帆,一片混沌。那些苍白的过去,刺在不堪一击的瞳孔里,模糊不清。或许是家人留下的纪念,恩瓷告诉自己。
      恩瓷无聊地打量着台上议长。他穿着刻板的黑色皮质军用风衣,纽扣是感热金属的质地,脚上穿一双厚底军靴。站在演讲台上,眼角是精明的算计和俯视苍生的凛冽,不怒而威。说实话,如果在平时相见,恩瓷一定给他一个Perfect的口哨。可惜啊……恩瓷握紧手中的微型手枪。
      “革命军与我们的战争一触即发,人类文明即将陷入深渊。他们以极端异教的方式质疑我们美好的生活,并企图颠覆这种生活……他们用残忍的方式获得被神所诅咒的永生……”
      一派胡言。真正的异教徒可是那些愚蠢的政府军。若不是不能这么早暴露目标,恩瓷早就冲上去赤手空拳与他搏斗了。

      恩瓷昏昏欲睡,却不敢漏下卡尔·冯·克鲁索(Karl von Crusoe)的每一个动作。他说一句话,恩瓷便暗暗在心里辩驳十句,仿佛这能减轻耳朵的污染。
      “丽塔(Rita Lee),克鲁索于十六时二十八分结束演讲。届时他会从议政厅西侧离去,那里埋伏了我们的人,你只需制造混乱就好。”希尔维亚公式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恩瓷习惯性地搓揉耳垂。“别动耳垂,以免暴露。记住是制造混乱就可以,别惹麻烦。”说完果断地切断了连线。
      恩瓷的耳膜顿时静默,她不屑地挑起嘴角,惹麻烦?太看不起人了吧!
      恩瓷心不在焉地听演讲。
      十六时二十五分,恩瓷起身避开狂热的众人,绕到幕后。
      十六时二十七分,克鲁索以一句“政府军是代表全民的军队”结束他的演讲。场下爆发雷鸣的掌声。
      十,九,八,七,六……克鲁索朝众人微笑。
      五,四,三,二,一。十六时二十八分。克鲁索转身退场,脑门正对恩瓷手中黑洞般的枪口。听众陆续退场。
      恩瓷朝他微笑:“Perfect lecture, wasn't it, Mr.Crusoe?”
      深邃的黑色,是他的瞳孔,仿佛无尽未来,正凝望遗失的过去。他注视着恩瓷,喃喃地叫:“Angel……”恩瓷避开他伸出来将要触摸到脸颊的手。干净修长,她能看见泛白的骨节横亘在指间,两侧青色的血管里,是奔流不息的鲜血。
      仿佛有人在向她招手,视线却透不过朦胧的浓雾。她努力踮起脚,始终是徒然。她不自觉地将拇指松懈下来,问:“你……叫我什么?”声音冷漠而荒凉。恩瓷停顿了片刻,换了一种说法:“你。认识我?”
      克鲁索眼睛始终注视着恩瓷的瞳孔。直到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酸极了,才听见他开口:“不,我只是问你叫什么。”他的眼神突然如刀子一般锐利起来。
      恩瓷瞄了一眼克鲁索身后两个端着P9-72对着她的两个高大的肌肉男。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微型手枪怎么和政府军新研制的高端步枪拼,何况对方还是两个比克鲁索还高半个头的男人,一个就顶两恩瓷。果然要听希尔维亚的,闹点小混乱,给内阁那边做做样子就成,反正加文(Gavin Solander)说内阁这边自顾不暇,谁还来管下面的人。何苦为了一句“别惹麻烦”就丢了小命。恩瓷这边后悔不迭,伟大的众神,赐一个拯救我于水火之中的白马王子吧!恩瓷看着黑黝黝的枪口,说:“Rita Lee,女,隶属第Ⅵ陆战队十六分队。”
      “陆战队?”克鲁索从容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是暗杀组的。”
      “哼,要是我是暗杀组的,会选择这么没有成功几率的攻击吗?”恩瓷不甘心,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把她当小孩子。恩瓷很挫败地承认,她确实不适合暗杀。比起姐姐,她简直就是个暗杀白痴,连普通的跟踪都会失败。
      “你是……革命军?”
      恩瓷感觉自己的手心被汗水浸透了,黏乎乎地要从指缝间往外渗。耐心真的要到极限了,希尔维亚怎么还不出现。她白他一眼:“否则你以为你脑袋上为什么会有一把枪?”恩瓷可不是会为了扬名立万而跟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人。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空白。西门边上“轰”地一声,犹如暗夜里绽放的礼花,令人心驰。恩瓷胸中一口气还未舒完,只听见耳边希尔维亚气急败坏的声音:“叫你制造点小麻烦,怎么没看里面的动静?”
      恩瓷瘪了嘴,回答:“如果你看到我现在处境就知道里面为什么会没动静了。”
      “果然是会惹麻烦。”希尔维亚叹气,“你自己想办法出来吧。”
      “什……什么?”恩瓷丧气地再向对方确定一遍,通讯耳机陡然切换成“滋滋”的干扰声。被磁干扰?怎么可能?现在通讯系统都换成抗磁……不对,难道是政府军的新东西?恩瓷瞪了克鲁索一眼,心中盘算起如何脱身,拿他做人质总不是个长久的办法。
      克鲁索安静地听完恩瓷小声的通话,微笑问:“你的任务不是杀我?”
      “废话,要是杀你,你现在还能在这里说话吗?”恩瓷暗自在心里计划。
      “你确定你能杀了我?”说着还暗示性地望身后扫过去。
      恩瓷冷哼。不屑说:“你以为革命军个个都像你们一样怕死吗。那是我的任务,陪上性命也要完成。不过你应该庆幸暗杀你不是我的任务,否则我们两今天得一起死。不过我将获得神的庇佑得以永生,而你呢……”
      “脑子被洗得真够彻底的。”克鲁索嗤笑。
      趁这时候,恩瓷迅速将枪口移向后面的一个保镖。“乓——”一枪命中。手臂如烫爆的西红柿,汩汩往外涌着粘稠的液体。恩瓷一手抓住里斯奇的衣襟,闪身躲开另一个保镖的攻击。在克鲁索身后,那个保镖不敢有任何动作。恩瓷拽着他慢慢往门口移动,估计外面也是里三层外层围得严严实实。
      恩瓷叹口气,听见克鲁索不慌不忙的声音说:“我让你走,你把我放了?”
      “不错的条件。”恩瓷漫不经心地赞了一句,算计这场交易的可行性和安全系数。不出多久,她说:“先让我走,我才放人。”她碎步往后退,看见隐在街角的一辆黑色跑车。两点钟方向,恩瓷确定停车位子。看到四周黑压压的政府军,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陆军。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两个独立陆战营,一个特殊作战队,我还真有面子。”说着,她眼睛朝天空中盘旋的强击机瞟了一眼,“虽说以我一命换你一命我们赚到了,可这不是任务,我要是这样死了,还真不能瞑目。”
      “你对我们的编制很熟悉。”
      “是你太小看女人了。”

      恩瓷很恶劣地将克鲁索推下车,转身对希尔维亚大喝:“开车!”
      希尔维亚从后视镜里斜她一眼,启动自动识别按钮。冰冷机械的男声说:“车辆自动识别系统启动。”方向盘缓缓降下。希尔维亚从衣袋里抽出一支烟,被恩瓷一把抢下,“车上不许抽烟,你找死,我还不想死。”希尔维亚别过头去,说:“你今天的行为不是找死吗?”
      恩瓷冷眼瞪着她:“计划失败,怎么能说是我的原因?”车外晃过一个带着儿子拾荒的女人,面目苍老,被风干的只剩下脸皮皱巴巴地挤在一起。“你们不去抓那个内鬼,反到教训起这个差点为我军牺牲的战士。”政府军的王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集合,除了计划外泄,没有别的理由。
      “索兰德那边来指令了。”希尔维亚说,“你要停职一个月。”
      “是么?”恩瓷拨弄手指,开心地说,“总算是有个时间去度假了。”
      车子通过第一层安检进入索亚山,切换成手动模式。恩瓷躺在椅子上,终于到家了。
      门是管家开的,他说:“大小姐在书房等你。”恩瓷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扔,往楼上走去,随口应道。路过书房的时候她犹豫了,还是决定先回房。脚刚踏出一步,书房里传来恩惠高贵得不容侵犯的声音:“恩瓷,你给我进来。”恩瓷耸耸肩,她是准备永远不嫁人了吗?
      “我听说你被停职。”果然,连为什么也不问,只等着恩瓷自己报告。
      “暗杀克鲁索失败。”
      “你见过卡尔?”恩惠的脸上蒙了层寒霜。恩瓷奇怪,她不是应该将重点放在“暗杀”两个字上吗?
      “当然。”恩瓷突然想起克鲁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小声的询问:“你知道……An……Angel这个人吗?”

      所有的记忆,就让随着历史消逝。再也找不回,青葱的曾经。

      Chapter.02

      虚妄的呼求,神必不垂听。全能者也必不眷顾。
      --《旧约·约伯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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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瓷接到加文的视频的时候正躺在床上计划度假的行程,想着想着就变成了数屋顶浮刻的蔷薇,那从中心辐射开来的枝条,笼成一张窒息的网络。
      啊,困兽之斗。
      “你说什么,瓷?”加文问。
      恩瓷意识到自己的心不在焉,立刻回过神来,趴在床边缘看着墙壁上的影象。他坐在办公桌前,修长的身躯挺得笔直,一身黑色的传统西装,袖口银色的袖口是恩瓷在外出差时带回来的礼物。他正低头翻看手中的文件,不时在上面做一点记录。恩瓷忙说:“没,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加文没有抬头,很有耐性地重复一遍,“抱歉,这种时候不得不停你的职。有什么计划吗?”
      恩瓷在床上翻一个身,“你不回来吗?我想去纽约遗迹,姐姐说那里很好玩。你来陪我吧。”算日子,加文离开索亚山也有两个月了,虽然时不时的靠各种通讯系统来检查一段时间恩瓷的生活情况,但空间上的任何一点距离都让恩瓷感到不安。
      “哦,宝贝,最近可不行,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再回去陪你,好吗?”他像哄孩子似的循循善诱,“如果要一个出游的话,向我保证,你不会去包括纽约遗迹在内的任何帝国方面景点。”
      “我保证……”恩瓷下意识地回答,似乎是觉得回答得太温顺,又觉得这样的要求太怪异,手指绕着床单角上的金色流苏。她问,“呃……为什么啊。你不是一直不让我出帝国吗?”
      “没事,没事的。去布隆怎么样,听说那里的咖啡很好喝,你不总是嚷嚷索亚山里的咖啡像平民窟里卖的速溶咖啡一样吗?”他从几本手指厚的文件中抬起头来,眼光凌厉,却不骇人。
      “哎呀,是咖啡啊。可是……那是无政府的第三世界,我去有没有关系?”恩瓷还是有点担忧。在无政府势力所控制的地区一直是臭名昭著,贩毒,走私军火,有组织的□□势力……一切都让恩瓷心有戚戚,陆战队员卸职之后是不被允许携带枪支的,这意味着出了任何状况恩瓷连自卫的机会都没有。
      加文一切都已计划好了,听见恩瓷的口气有些松动,带着一贯阴冽的口气回答:“好了,我叫人帮你定半个月之后去布隆的票,你准备好。”这让恩瓷找不到一点反击的余地,他太爱命令别人,“对了,等我这边忙过之后,你就辞职吧。”他突然放下手中的笔,森冷地盯着她。
      恩瓷觉得自己真的是幻听了,她虽然对自己的工作没有太高的热情,而且也并不优秀,但只是小小的计划失败,不至于要求辞职吧。她挂掉电话,躺在床上思绪飘忽。暮色爬上窗台,切划成几何图案的玻璃窗外,夕阳将云海染成一片玫瑰红,暧昧地一层叠着一层涌过来。乌鸦偶尔经过,扑腾两声又远去了。
      大概是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加文,自己还是个孩子,成天跟在姐姐和加文身后。然后呢,恩瓷也不能完全说清楚,即使婚约在身,三个人早已渐行渐远,在那个三岔路口就再也无从追逐对方的身影。记忆如指间的沙砾,一点一点漏去。

      饭桌上,恩瓷向恩惠提了加文来视频的事。恩惠喝营养液的手颤动一下,说:“特别组的工作强度确实太大,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何况最近帝国方面不太平,你照索兰德的话去做就可以了,他自会保护你。”
      确实很奇怪,已经有很多人告诉她最近帝国内阁出了问题,却不告诉她到底有什么问题。好奇像吸胀的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顺着血液到全身每一个器官。如果有事情,加文知不知道,知道他会怎样做,会不会牵扯到他,他会不会有危险……有太多问题哽咽在喉口。
      恩惠斟酌了一会,说:“我最近要去帝都,你一个人待在山上,在加文定到票之前,你不许出圣城,知道吗?”圣城是仅次于帝都的第二大城,不如帝都繁华,却拥有浓厚的宗教味道。朝圣者常常大批涌入城内,鱼龙混杂,这让恩惠和加文很不放心。
      恩瓷点点头,“那加文回来了我都不能去接他吗?”
      “他不会回来的。”恩惠放下细长的杯子,用餐巾轻抹嘴角,“我从外面调了一小队陆军加强山里的防守,城里的兵力布防加文应该也已经安排妥当。记住,千万不要单独行动,我会派人跟着你。”
      整个晚饭恩惠都在念念叨叨地嘱咐恩瓷要注意安全。恩瓷不解,作为帝国圣山的索亚山,里面住得都是受到皇室和内阁允许的永生贵族,周围防守得如铁桶一般。而且即使要打仗,任哪个帝国子民也不会亵渎这神圣的山脉。

      没有焦距的黑暗,向未知的空间外无限蔓延。瞳孔急速收缩,适应这浓郁的颜色。独自站在黑暗的中心,举目四望,不见来路,未有去路,孤独地如花谢般老去。呼吸渐沉,像蟒蛇蜿蜒在落叶婆娑的地上,吐气如兰。
      “恩惠。”他一袭黑衣从远处走近,溶在无可触摸的暗色之中。脚步踏在落叶之上,叶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他的目光与她擦身而过,落至远方。
      卡尔,卡尔,卡尔……下意识地叫出来,他却毫无反应。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恩惠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应该是很久没有流泪了,湿润的液体从指缝渗出之时,生涩的眼睛竟然有刹那的刺痛。
      恩瓷从他身后出现,将她扶起来,温言说:“姐姐,我恨你。”历史会将爱和恨残忍地打磨成相同的语气,无所谓爱恨。
      她如摸到了烧红的木炭一般缩回来,愤怒地指这恩瓷大骂:“你恨啊,你恨啊,我没指望你喜欢我。我养你这么久,就养出你这样一个恬不知耻的小贱人……”
      她看着两个愈走愈远,直到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她,又成了独自一个人。
      “谁来带我走,谁来带我走……”
      Surely God will not hear vanity, neither will the Almighty regard it.①那是神听不见的呼救。

      “恩惠,恩惠。”恩瓷将检验单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握着恩惠的手说:“我在这里,姐姐,我在这里。”
      恩惠蠕动嘴唇。管家立刻递一杯水过来。
      “你在帝都的任务就别去了,我让加文帮你请假吧。你们说我在陆战特别小组太累了,你难道不累吗?”
      恩惠摇头,“这事你千万别告诉他。”
      恩惠的高热折腾了一个晚上,午夜的时候才稍微褪了点热。恩瓷执意在床边照顾她。第二日漱洗时,眼底果然现出一圈青黑色。她从卫生间出来时看见恩惠已经坐在餐桌的一头,脸色苍白,却还是很有精神。
      “你不在床上多休息一会吗?”恩瓷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下午四点的海底航线到帝都,我要把这边的工作结束掉。”
      恩瓷无奈。恩惠是个高强度的工作机器,不转到最后一秒是不会停止的。
      恩惠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上午。恩瓷无聊地联系阿比盖尔(Ablgale Sofronie),想向她打听最近帝都的消息。她咯咯地笑起来,“那个四十年霸着王位的老头子终于不行了,这不内阁两派闹得正厉害嘛。”最后她还难以置信地问:“这么大的事难道你不知道?”
      恩瓷骤然抓紧床单。那姐姐去帝都干什么?
      “听说‘蓝鹦鹉’到了瓶好酒。怎么样,丽塔你有兴趣吗?”阿比盖尔一直对圣城大部分时间都在禁酒的法令感到不满,好不容易等到因为这两天是革命军建国日而解禁,怎能不去“蓝鹦鹉”好好一饱口福?恩瓷盘算着下午送走恩惠,自己也该到外面好好喝一杯,这几个月一直在外执行任务。
      “晚上八点,我去你家接你。”

      下午三点,恩瓷随侍卫送恩惠去城郊的海站。馥郁的和风像柔软的丝绸拂过。头顶是形状丰满的云彩,蓬松的白色涂抹在美奂的苍穹之间,纯净而轻盈。她不知道,帝都的天空是否也有这样美丽的轮廓。
      在海底,恩惠训练有素地和前来送行的人告别。她善于伪装,不着痕迹地与人虚伪地客套着。恩瓷趴在玻璃窗上,大海是深沉的蓝色,深到不见底的黑。恩惠经过她的时候悄然在她耳边叮嘱:“注意安全,别乱走。”
      恩瓷乖巧地点头,恩惠这才放心地走进列车中。
      恩瓷从海站出来,回到索亚山简单地吃点晚餐,在化妆间里认真地准备今晚的活动。她从李宅开车出来,果然瞄见身后一辆黑色的轿车不近不远地跟着。恩瓷开车很慢,即使是开启自动识别系统也是调至最慢一档。她不适合急速飙车,只要车速一快,她的胃里就像翻江倒海似的。
      阿比盖尔家很近,但也花费了十五分钟。阿比盖尔半是抱怨地说:“我还以为你从冢骨星②来。”阿比盖尔今日穿一身白色缎面小礼服,胸前戴一条夸张的钻石流苏项链,金色的头发绾成教科书式的贵妇髻。相比之下,恩瓷一条黑色的及踝礼服显得保守多了。
      下了山,恩瓷注意到跟着她的车子增加了一辆。她调成自动模式,朝夜色中璀璨的“蓝鹦鹉”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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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语出《旧约·约伯记》,三十五章,第十三句。

      ②冢骨星:一个墓地星球。人死之后被运送到那里埋葬。

      Chapter.03

      历史是进化的,但有时总使人感觉它是在重复过去。
      --廖沫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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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华灯初上,侍者为她们拉开木色的钢化门,两人踏着暗红色的地毯走下去,脚底绽开的玫瑰异常妖艳,两边是新燃的滚金边的蜡烛,搁置在银质镂空烛台中,昏黄闪烁。大堂里衣香鬓影,浓妆被蜡烛映熠熠生辉,精致的面孔挂着疏离客套的微笑。
      阿比盖尔穿梭于人群之中,熟捻地和各位小姐夫人打招呼。“琥珀(Amber Scrooge),见到你真高兴。”琥珀头戴一朵白色山茶,笑靥如花。“你猜我今天带谁来了。”
      琥珀挽着男伴的胳膊,一脸惊奇:“谁啊,能让我们美丽的斯弗洛尼小姐如此隆重的推荐。”
      阿比盖尔身旁边把明显走神的恩瓷拉过来,咯咯直笑:“丽塔,丽塔·李。我们可要好好欢迎她回归索亚。”琥珀的一声欢呼,恩瓷毫不意外地被推到了镁光灯下面。恩瓷厌恶地微微蹙眉,随即露出微笑。
      安娜斯塔斯尔(Anastasia Verinder)拿着酒杯施施然走过来。恩瓷见她一身殷红曳地长裙,瞳孔被刺激得一阵恍惚。嘴角带着冷漠的笑意,说:“斯塔茜(Stacey,Anastasia的爱称),好久不见越来越美丽了。怎么样,什么时候我们要改口叫首相夫人?”
      斯塔茜拿着一把绣扇挡在嘴边,咯咯直笑:“这哪和哪啊?没谱的事儿,被你们几个传得成什么样了!”
      不出意外,众人的焦点又转向如今政界。恩瓷正要拉着阿比盖尔离开,突然看见安娜斯塔斯尔的男伴,片刻的怔忡。细长的眼角,凌厉的目光,她不会记错——政府军议长,卡尔·冯·克鲁索。克鲁索对着她轻轻举杯,动作轻佻。恩瓷想要冲上去撕烂他的那张脸。
      “你不觉得他像政府军的……”恩瓷问。
      “议长?”阿比盖尔打断她的话,笑起来,“我保证你等下还能看见政府军的王牌司令。虽然有规定不能扮成政府军的人,可谁管呢?而且如果他真是那个议长,又是怎么样通过视网膜检查的呢?”
      议长出行,不会这么没有安全保障。恩瓷嗅到了冰冷的金属气息。

      拍卖大厅的门被四个门童缓缓推开,里面金碧辉煌。据阿比盖尔说这次的主题是“Back To Victoria”。恩瓷笑,“难怪今日韦林德穿得如此招摇。”阿比盖尔咧了嘴巴讽刺地摇摇头,和恩瓷踏着绵软的地毯走下去。
      开始的拍卖无聊至极,连韦林德也只顾侧头与身边的克鲁索谈笑风声。周围是轻声的缓步华尔兹,克鲁索的笑容隐在绚烂的灯火之中。恩瓷碰一碰大腿,呵,空空如也。她佯装掸去裙上的灰尘,告诉自己,她是一个爱好和平从不惹事生非的好姑娘。
      阿比盖尔以比预期价底两百法第拉的价格如愿拍到了那瓶1853年的红酒,事实上那只是一个红酒瓶而已。恩瓷说:“我随便弄个酒瓶来划上两道再贴上老标签不就一瓶老酒了么?”阿比盖尔嘲笑恩瓷没一点情调。
      压轴大戏是一款女王用过的化妆盒,浓厚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恩瓷第一眼就爱上了。阿比盖尔阻止她说:“内定了的,给安娜斯塔斯尔。”恩瓷耸耸肩,她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既然未来的首相夫人喜欢,她又怎会不知好歹地与她相争呢?
      几轮下来宝蓝色的盒子已被抬到了五百万法第拉。安娜斯塔斯尔还未出价,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
      “一千九百万。一千九百万一次,一千九百万两次,一千九百万……”
      “两千五百万!”果然是坐在韦林德身边的克鲁索。恩瓷奇怪,难道真的是政府军福利比较好,议长年薪高到随手掷出两千五百万都不带皱眉的。
      安娜斯塔斯尔往克鲁索的臂弯里靠了靠,巧笑嫣然,七彩的灯光在她脸上流转。
      “那个叫塞缪尔的男人果然厉害。”阿比盖尔喃喃自语,“不过也是,谁叫是韦林德看上的呢?”
      所有人拥着韦林德出去了,恩瓷一个人去洗手间整理妆容。洗手间的灯光昏暗,那个人脸上被涂上了半边阴影,像撒旦的面具,深邃而又艰涩。恩瓷绕过克鲁索,进去对着镜子从容不迫整理起来,波澜不惊。差不多一刻钟之后恩瓷出来,发现克鲁索还等在女厕门口。他换了个姿势斜靠在门框上,低头把玩拇指上的戒指。戒指上镶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猫眼石。他记得恩惠说过,猫眼是最优雅的石头。那时的恩惠头上会别着一朵奶白色的山茶花,天南地北地同他乱逛。他说:“你是上帝给我的恩惠。”
      一瞬间的天长地久,是鸩酒。他后来了解,世间还有一个词,它叫殊途同归。他和她,在宇宙洪荒中都曾行差踏错,走上对方的轨迹,彼此清醒之后又将回归自己原来的道路。一直孤寂。
      因为太爱,抛弃了一切认为是累赘的东西,所以最后才显得那么无助。
      “你叫什么?”克鲁索拦住准备继续无视他的恩瓷。
      恩瓷拿一条手绢擦手,边走边说:“我记得我说过,丽塔,克鲁索先生。”
      “李恩瓷,李家小女,隶属第Ⅵ陆战队十六特别分队。家中有一个姐姐,任革命军独立暗杀队最高长官——李,恩,惠。”克鲁索分明是做足了调查之后再来的。恩瓷还不会傻乎乎地认为他是为了求证她的身份才来的。她转头问:“什么事?”
      “你是第一个认出我的人。”
      “我问你有什么事。”恩瓷停在了走廊的尽头,“虽然我知道克鲁索先生有胆量进这个门必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不过没必要的麻烦我相信克鲁索先生也不愿意惹上吧。”人的本能是趋利避麻烦,亘古不变。
      克鲁索笑起来,没有一丝尴尬,“你为什么还活着?”
      “什,什么?”恩瓷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她一直是活着的,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在问你为什么还活着,没有在这个空间里消失,李恩瓷?”克鲁索突然失控了一样,压低了声音。周围的气压骤降,呼吸变得困难。
      我为什么还活着?我为什么还活着?《旧约·创世记》中说,In the beginning God created the heaven and the earth(起初神创造天地)。当然是神创造万物,没有神的旨意,又怎么会死去?恩瓷心中片刻的兵荒马乱瞬时消逝,空留下渐渐远去的金戈铁马之声还在回荡。
      “我怎么不会活着?”
      对于爱来说,永生也是一种煎熬。为什么不懂,是因为太贪恋,贪恋那些镜花水月般的甜蜜。
      “那,如果DAN的信息也丢失了呢?”克鲁索眼神在恩瓷脸上转了两圈,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终是叹口气,转身离开。“记得《约伯记》终章第五句吗?”第五句,第五句……在昏黄的灯光下纠缠,字字从恩瓷胸口穿进穿出,飘荡在回忆之中,风吹云散。她心中忽然想到那支歌,但她不能唱。①

      《旧约·约伯记》,终章,第五句。“I have heard of thee by the hearing of the ear: but now mine eye seeth thee.”
      --我从前风闻有你,现在亲眼看见你。

      政变。这个词被恩惠如此轻巧地说出来,恩瓷还是震惊不小。她颤抖地捏紧餐布,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最后她对恩惠说,“我不去布隆,我会留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那么久,没有承诺的爱竟然也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她害怕和亲人爱人生生相错。生生相错,既无过去,亦无来生。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帮我转告加文,我爱他。”她没有问克鲁索的事,比起恩惠和加文的安危,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她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了姐姐和加文,她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
      她握着那把颗了花纹的□□向神祈祷。伟大的耶和华神,万民举目仰望你,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②。我乞求仁慈的您,宽恕你无知子民的罪孽,保佑你虔诚的追随者,一世平安。我会按第一戒律,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爱耶和华——我的神。③

      她强硬地将加文的使者挡在了宅邸之外,任凭加文如何好言相劝她都不为所动。她拒绝一切出国的机会,她说:“我就是在这里死了也要等你回来。”
      加文说,瓷,我爱你。我怕你受到任何伤害,所以必须把你送走。我决不容许他们亵渎你任何一寸肌肤。
      恩瓷在哭,她哽咽地质问他:“送到哪?送到政府军那里去吗?”恩瓷终于知道克鲁索如何能在圣城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她越想越气,“你想撇下我一个人上天堂?我告诉你,你做梦。你上去我也要把你拽下来。丢下我一个人,你就是冷漠,自私,不负责任的无耻之徒。我告诉你,想要甩掉我,没这么容易……”
      加文看到渐渐控制不了情绪的恩瓷,慢慢安抚,“只是暂时的结盟而已。何况我们为什么总想着失败的情况?你应该想一想如果我们胜利了,你,和我,住在繁华的帝都,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美酒,华服,众人的爱戴和嫉妒。一切的荣耀尽在我们手中。好了,恩瓷,睡觉吧,明天我派人去送你。”
      “不,我等你。”恩瓷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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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语出《Moderato Cantabile(琴声如诉)》(法 Marguerité Duras著/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6年5月第1版王道乾译)。

      ②语出主祷词:
      Our Father which art in heaven,
      Hallowed be thy name.
      Thy kingdom come.
      Thy will be done i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
      Give us this day our daily bread.
      And forgive us our debts, as we forgive our debtors.
      And 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 but deliver us from evil:
      For thine is the kingdom, and the power, and the glory, for ever. Amen.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门!

      ③改编自《新约·马可福音》,十二章,第三十句。原句:“And thou shalt love the Lord thy God with all thy heart, and with all thy soul, and with all thy mind, and with all thy strength: this is the first commandment.”--你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爱主你的神。这是第一戒律。

      Chapter.04

      人不是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死,就是在无意识中确信自己不死。
      --弗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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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文还是同意恩瓷留在了圣城,他嘱咐她说,自己要保重。
      当恩瓷午夜梦回之时,总会下意识地摸枕下那把装了一颗子弹的手枪。她最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一个很有名的战地女记者在自传中的一句话:“我拿起一条裙子,又放下了。我不想当我倒下后,大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人围观。这是对我的侮辱与亵渎。①”恩瓷想,如果他们要是闯进来就结束自己的生命吧。这是家族最后的荣耀。
      她每日看新闻。听着声音机械冰冷的女主持日复一日地报道国王的健康状况。老国王的病越来越严重,医生束手无策,皇太子登基在即。加文和恩惠匆忙了起来,往家里的电话少了很多,即使有,也是匆匆两三分钟就挂了。她只能偶尔从新闻里找到他们的背影。
      一个星期之后,恩瓷接到了帝都来的加急手谕。皇太子妃邀请索亚女公爵进宫参加下午茶会。恩瓷冷笑,这还要加急手谕吗?更何况国王卧病在床,她们还兴致勃勃地开茶会?要是皇太后地下有知,看到自己亲手挑选的孙媳妇是这副德行,一定要被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恩瓷以身体不适为由把使者打发回去。恩惠说,索亚目前还是安全的。恩瓷对着黑暗深深呼吸。她在这个时候决不能成为加文的负担。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枕着手枪午休,这能让她安心很多。管家恭敬地打断她的下午茶,精致的杏仁饼,诱人的水果塔,还有加了很多柠檬的伯爵红茶。“小姐,山下有位先生问您是否记得《约伯记》终章第五句。”
      卡尔·冯·克鲁索?
      恩瓷脑袋里刹那闪过这个人名。加文上次说什么来着,与他结盟,暂时?这是什么意思,可以暂时依靠?恩瓷让佣人把点心撤了,说:“请他上来吧。”
      她已经很久没穿睡袍了。俄罗斯名谚说:惟有爱和恐惧是无法掩饰的。所以她无法掩饰对死亡的恐惧,她和那位战地记者一样,害怕死后遭到任何的侮辱。她随便打理了下头发,去客厅见客。
      ——如果他有点做客人的自觉,恩瓷会赞美上帝。
      他一身黑色双排扣大衣,踱着步子在客厅来回走动,专注于墙上的壁画和柜子里的收藏品。恩瓷很少看到有人这么认真的表情,她尴尬地用咳嗽来唤回眼前这个男人不知道神游到何处的思维。克鲁索抱歉地冲恩瓷微笑,问:“可以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恩瓷环顾浅蓝色的墙,点头。
      “这里是谁布置的?”他很郑重地看着恩瓷,目光炽热。
      恩瓷被他看得有些心慌,连退两步。翻出这么多年前的记忆不是件简单的事。她看着满房间的艺术品,断断续续地回想一些三人在一起的片段,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之前我还小,都忘了。这几幅……”她指了几副二十世纪的水墨画,“是我和加文放上去的。后来按照大姐的意思,我们三个人对这里做了很大的调整。”
      她看到他棕色瞳孔中闪过片刻的伤感。这是个有故事的男人,她立刻阻止了要与他倾诉过往的念头。半晌,听得他无不风凉地说:“难得她记得这么清楚。”声音很小,但足以让离他很近的恩瓷听见。是与大姐的恩怨纠葛吗?她迫切想要知道加文和他的结盟,顾不得这么多了。
      “索兰德要求我保证你的安全。”他开门见山。
      恩瓷走到窗前,拨开蕾丝窗帘。外面果然停了五辆黑色的军用车。恩瓷转过身来问:“加文和你结盟不会只是为了保护我吧。”她用的是陈述句,她早就过了幻想童话的年代,这个世界也不容许她天马行空地幻想王子与公主幸福地在一起。
      “是让我说你DNA损坏之后有点迟钝还是最近念情郎茶不思饭不想连新闻也不看?”
      恩瓷想到最近政府军压境的传闻。虽然法子有些老,但仍不失为牵制太子党的好方法。恩瓷了解之后立刻抓住克鲁索话中的漏洞:“我说过我的DNA没有任何问题,我是一个活人……”
      没等恩瓷说完,他一把搂住她的腰,似笑非笑地将脸贴进恩瓷的耳畔,吐气,“我听弗洛伊德说,人不是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死,就是在无意识中确信自己不死。你是前者,还是后者呢?”他的动作太暧昧,仿佛久别重逢的情侣互相诉说着情话。恩瓷涨红了脸,在他的禁锢下挣扎了几下,才蓦然发觉男女的差别是如此之大。
      “议长先生,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失仪了。你的理智在远离你。”
      他突然推开恩瓷,自嘲地笑,“弗洛伊德还说过,没有一个没有理智的人,能够接受理智。五百年了,理智和感情是一样的,都能被时间磨平打薄,最后灰飞湮灭。”

      第二日就有内阁大臣被暗杀,DNA信息库被毁的消息传到圣城。
      “……官方发言人说此事还在调查之中,发布会初步定在四月十三日……”
      就此次内阁大臣遭暗杀事件是否和政府军陈兵西北有潜在联系,发言人三缄其口,只是含糊地说首相下令全力调查此事,决不让凶手逍遥法外。哼,炮灰而已。
      国际贸易部次长,恩瓷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只能从恐慌的人群中看到染血的白布下人体模糊的轮廓。恩瓷想起索兰德别墅旁边的樱桃树,樱桃成熟时也是这样诱人的颜色。她每次爬上去偷樱桃的时候都会头痛,然后呢,然后,然后……她就掉下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坐在沙发上呵呵直笑,忘记了么,忘记了么。克鲁索来视频的时候她还愣在沙发上,他说:“最近几天你别出门。听见了没有?”她漠然点头,“是姐姐吗?对方是谁?”
      他考虑了一会,说:“国家安全部,加菲尔德(Ignace Garfield)部长。你认识。”
      “斯塔茜的未婚夫?哦,天呐,她该多伤心。”她惊呼出声。她不喜欢韦林德,但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韦林德一生的寄托。
      “别人死了你有这么悲痛吗?何况你姐姐能不能得手还是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了吧?”
      恩瓷能听见克鲁索话里的讽刺。不理他,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又有哪个女人不想躲在男人的羽翼下而在战场上撕杀?

      宫廷里的手谕一天比一天来得急,寻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恩瓷进宫。恩瓷的“病”迟迟不得好,太子妃甚至派了宫中御医前来探视,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之势。
      恩瓷用脚尖试了浴缸里的水,刚刚激起一圈涟漪,寒冷便疯狂如藤条般缠上身体,沁入骨髓。她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埋入冷水中。仿佛回到瓦兰吉尔冰期②,不,是更早的休伦冰期③,眼前一片苍茫,找不到呼吸的痕迹。你知道吗,那些渺小的微生物,它们的爱情,开始于同位素年龄几十亿年④,经历几番沧海桑田才走到今天。它们情愿飞蛾扑火,那是多么触目惊心的爱。
      而她,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御医回去复命的时候还面带怀疑。恩瓷躺在床上摆出无懈可击的笑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请转告我对太子妃的问候和感谢。”医生亦恭敬地屈身,“臣定将公爵的话转到。”

      恩瓷靠在床头,看一本很老的帝国史,泛黄的书页起了毛边,一层一层地卷着。上面记载五百年前政府军和革命军曾有一段和平时期,之后不知道出现什么问题两军关系一度达到冰点,战争一触即发。恩瓷中指摩挲着毛边,五百年前,五百年前我在哪里,是否有加文,是否有姐姐……那里是不是如今西北耶路撒冷⑤一样的人间炼狱?
      克鲁索强行闯进索亚山,他边开车边对着电话叫起来:“恩瓷,快收拾东西跟我走……”恩瓷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听得电话那头“隆隆”的轰鸣。
      “是姐姐出事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但克鲁索似乎并不那么平静,他几乎咆哮地冲电话里吼道:“她没事,但你赶快给我收拾东西!”
      恩瓷迟疑了,突然接到恩惠的传讯。恩瓷按着右手腕上突起的小点,接通内部的迷你传讯系统。她说:“跟着克鲁索走,快点,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会接你。还有,这个通讯系统可能已经被监控,以后有什么事会通过克鲁索和你联系。”恩瓷还是不乐意,她坚持要留下来。“你如果被抓到了我们还要分心来救你,恩瓷,乖,不要成为索兰德的负担。他向我保证过的,会去接你。”
      “那他人呢?”
      “他还在宫里……好了,听话,我这里还有几份文件没看。”
      就在掐线之前,恩惠留下一句奇怪的话,“无论如何,我都是你姐姐。”
      恩瓷的精神已渐行渐远,她看着壁纸上繁复的花纹,回忆又不可自抑地涌上来。她突然害怕起有关加文的记忆在她脑海里断掉一截,可惜一切都晚了。她几乎是被克鲁索拉着走的,只匆匆瞥了一眼新闻——那里有他。
      他站在最高处,俯视大地。旁边是妖娆的姐姐……
      恩瓷听见他说:“Behold, I will send my messenger, and he shall prepare the way before me: and the LORD, whom ye seek, shall suddenly come to his temple……⑥”恩瓷看见他眼里的怜悯,她想问他那些被他所怜悯的名单之中,到底,有没有她。

      那时我们都还不知道,我们这是在用幸福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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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确实有个驻伊的女记者在自传里写过类似的话,可惜我不记得具体书名了。在此借用。

      ②瓦兰吉尔冰期(Cryogenian)形成于8亿年前元古宙成冰纪,被看做是引发寒武纪生命大爆炸的重要因素。在此借用。

      ③休伦冰期(Huronian)形成于24亿年前至21亿年前元古宙成铁纪和层侵纪。在此借用。

      ④专业的说法应该是“几千Ma”。Ma是地质年代的时间单位,为百万年。因为如果用中文说的话原句成了“开始于同位素年龄几千百万年”,有点不通顺,故折算成我们所熟知的记数单位。

      ⑤对这个城市名很有爱,在此借用,请勿对号入座。

      ⑥语出《旧约·玛拉基书》第三章,第一句。原句:“Behold, I will send my messenger, and he shall prepare the way before me: and the LORD, whom ye seek, shall suddenly come to his temple, even the messenger of the covenant, whom ye delight in: behold, he shall come, saith the LORD of hosts.”--万军之耶和华说,我要差遣我的使者,在我前面预备道路。你们所寻求的主,必忽然进入他的殿。立约的使者,就是你们所仰慕的,快要来到。

      Chapter.05

      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
      --《旧约·出埃及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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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感谢你给我的光荣,让我多年无忧。如今在这个时空分手,你也不必在乎。

      “来点朗姆酒吗?”克鲁索举起圆扁的高脚杯,高亮的玻璃在黑暗的车厢里折射出几束刺眼的光线。恩瓷不说话,扭头就是不理他。他一点也不急,慢慢啜着那杯朗姆酒,眯着眼睛颇有深意地打量着她。
      很久她才施施然开口:“你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保证你安全的地方。”克鲁索背对着恩瓷耸耸肩,漫不经心。
      两人又陷入莫名其妙的沉默,这让恩瓷很不安,仿佛有一只小昆虫不停地在心尖上挠着,让她心神不宁。前方的一切都是未知,她所了解的那么少。她不相信遇见克鲁索是偶然,碰巧的另一种说法,就是命运。①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曾在哪里遇见过那个男人。
      “军火,石油,毒品。”他突然阴沉地说了一组单词。
      恩瓷一头雾水,“啊!什么?”
      “这是世界交易量前三的东西。”他说,“不过自从进入二十二世纪中叶,活体DNA的贩卖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人人都想获得他人良好的基因信息,弥补自己的不足。”
      恩瓷不是傻瓜,也很讨厌别人把她当傻瓜。这个男人处处暗示她的DNA有问题,到底是为什么。正当她想询问的时候,前面隔板上的通讯器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沙沙”地流过耳边:“议长,前面有关卡。”
      “是索兰德的,还是……”
      “我们给他发了讯号,对方没有回应。”
      “闯过去。”他平静地发令,说完转身看着惊讶的恩瓷,“看吧,连圣城都被加菲尔德控制了。”
      连圣城都被控制了,恩瓷不敢想象,她像陷入了莫比乌斯带②的蚂蚁,茫然无助。突然她从悲天悯人中醒了过来,抓住克鲁索的衣领。吼叫了起来:“快点放我下来,快点放我下来,加文怎么样了,我要去看他!”
      车子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七拐八拐地呈S型行驶。克鲁索双手搂住恩瓷把她护在胸前,“这个样子你想回去都没有命。”恩瓷抿起嘴巴不说话,僵硬地坐在克鲁索的大衣之下,随着车子摇晃。克鲁索贴近她的耳畔,轻轻吐气,“你应该相信我,而不是去想些没影的事。”
      相信他?
      “不好意思,我一生就只相信过两个人——加文和恩惠。”
      “那真遗憾,你应该学着相信他人,因为有的时候最亲近的人反而——”他顿了一下,眼角瞟过恩瓷的脸,笑着说,“最不能相信。”
      恩瓷索性不理会他的话中话,她还不想一见到克鲁索就剑拔弩张的,毕竟她不知道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多久。恩瓷告诉自己,如果那个男人说话没有那么多暗示性的语言,她或许不会那么讨厌他。政府军和革命军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信仰差别,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权利而相互指责。
      车子稍微平稳了下来,恩瓷说:“哦,天呐,我把《圣经》落在家里了。”
      “放心,我们那里也有。”克鲁索不屑。
      “那是应该留给你仔细揣摩的。”
      “我不想我们的问题上升到信仰的高度。”克鲁索说,“我们的信仰是相同的,只是在细节上有争议。”
      恩瓷冷冷地看他,说:“是啊,我们的差异就是十一个门徒和犹大之间的差异。”
      “我很庆幸你没有说我们是□□教徒。”克鲁索将手放在恩瓷手背上,“赞美安拉。”
      恩瓷抽出手,说:“我的手不是《古兰经》。而且……”她突然笑起来,“有没有人告诉过议长你很有幽默感?”克鲁索摇头。恩瓷一本正经地表示她了解了,“那以后也不会有的,议长。”
      车子里突然响起一首探戈。前面的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新的轻佻的声音,“卡尔,我想你一定喜欢。”说完就没了声音。探戈很优雅,弥漫在车内逼仄的空间里,散发出情欲的色彩。
      《Por Una Cabeza》③,一步之遥。
      克鲁索再次咬住恩瓷的耳朵,“亲爱的,我与你只有——一步之遥。”

      车子停了下来。克鲁索下车和前面的人讨论了会儿,回来告诉恩瓷,说他们要在这里住一个晚上。恩瓷觉得他这议长做的真是悠闲,还有休假。克鲁索反驳说他还不想因为司机劳累而出现连环追尾一车四命的事来,况且政府军方面还有他弟弟这个副议长。恩瓷摆摆手指说,“这才是兄弟阋墙的根源。”
      恩瓷见到前座的两个人。粗犷的里昂·巴旺斯(Leon Barvons),有条骇人的伤疤从眉毛开始竖直穿过他的左眼,直到颧骨,沉默寡言。迪特里希·坎伯菲(Dietrich Kampeer),花名在外,恩瓷想不认识都难。
      四个人进了一个汽车旅馆。恩瓷嫌恶地皱眉:“不会你们就让议长大人住这样的地方吧?”
      坎伯菲耸了耸肩,说:“如果你在方圆三百英里内能找到第二家旅馆,我们就去那。”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是用公里计算。”恩瓷四周打量起来,革命军统治区竟然还有这么荒凉的地方。一高一低的桌椅上油腻腻的,一层黄色的沙土粘在上面。肥硕的老板娘拿着一部老旧的电话叽里呱啦地用方言讲着什么,全然不管衣着破烂的孩子嘴角拖着白色的口水印在他们身边追追打打。我们这是在逃命,不是在旅游。恩瓷忍住呕吐的欲望,安慰自己。
      恩瓷面对着摇摇欲坠的木床,怀念起老管家临睡之前逼她喝牛奶的时光,即使那只是昨天发生的事。克鲁索敲门进来。
      恩瓷叹气,“我觉得现在除了这张床,我什么都能忍受!”克鲁索把大衣铺在白色泛黄的床单上,说:“你就别把这床当成‘这张床’。”
      “存在先于本质。④无论这张床是怎么样的,它都是存在的,它肮脏的本质只是它自由选择的结果。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否认它不是‘这张床’。”
      克鲁索用手捂住额头,很头痛恩瓷的义正词严,“亲爱的,为什么你总喜欢找我的茬?我从不看萨特存在主义⑤的作品。”
      “但你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亲爱的,你还睡觉吗?”
      ……

      恩瓷一夜都没睡好,隔壁房间的女人一直像母鸡似的在骂自己的丈夫,那个男人忍无可忍地煽了一巴掌过去,女人立刻哇啦哇啦地哭嚎起来,声音越叫越大。
      在灰蒙蒙地镜子面前仍能看见青色的眼圈,恩瓷全身酸痛极了,随便地梳洗了一下,匆匆下楼离开这里。
      才爬上车子,恩瓷就拽了克鲁索的大衣准备蒙头大睡。突然她被惊得蹦起来,咬牙吸了一口气,空气穿过牙缝发出“滋滋”的声音。她问:“我们到时候怎么出境?你们来的时候有加文的默许,坐飞机来都不会有人查到。现在怎么办?”
      果然问到他们了,坎伯菲回头看了一眼,车内陷入冗长的沉默,这样的高压让恩瓷窒息。很久,才听见克鲁索说:“走亚瑟荒漠。”恩瓷感觉他的声音冰冷了许多,隐隐的有一点疏离。她知道,亚瑟荒漠,革命军叫它“灭绝地带”。恩瓷的小组在那里有几次任务,次次都不让恩瓷参加,加文不让。
      恩瓷低头看了下手表,八点二十四分。她说:“随便,我可先睡觉了。”她已经接受了要被带到政统区去的这一事实。
      “走。”克鲁索对还在思考的巴旺斯说,“不会是胆子越来越小了吧。”
      即使是越野车,行驶在亚瑟沙漠这种地方仍是十分吃力。车子一路颠簸,恩瓷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过山车一般地在翻腾。克鲁索扶住她的头枕到自己腿上,说:“要是我们死在这里了,也算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了。”
      坎伯菲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喂喂喂,那我们算什么?”
      “如果你不想在这里渴死的话,小点声音节约口水。”
      “哦,这是巴旺斯大叔说过的最长一句话了。”恩瓷突然睁开眼睛,嘻嘻地笑起来。
      “你没睡?”克鲁索问。
      “怎么睡得着。”恩瓷撑着克鲁索的大腿坐起来,“千万别告诉没水了,试验证明人类每天至少要喝八杯水。”
      坎伯菲坐在前面无不风凉地说:“八桶沙你要吗?我告诉你人喝水的极限是五天,你就忍五天吧。”
      恩瓷再看手表,十一点五十三分。她不知道还要在这辆车里呆多久。她用手臂碰了碰克鲁索,问:“你是耶稣受难日的生日吧?”没等他回答,就喃喃自语了起来,“难怪这么倒霉。”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车里所有的人都能听见。
      克鲁索说:“还好你没说是穆罕默德受难日。”
      “有没有人告诉过议长你很有幽默感?”
      这次克鲁索很快点头:“有,真的有。你说是不是啊,迪特?”
      坎伯菲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就听见恩瓷一声惋惜的叹息:“你别难为他了。”
      克鲁索还想辩驳些什么,就被坎伯菲打断了,他说:“我现在可不想听你们两吵架,我只想坐在国家大剧院看《歌剧院里的幽灵》!”
      恩瓷说:“是看漂亮姑娘吧?”
      克鲁索说:“那你也得有命出去。”
      “你可不能这样诅咒我们。难怪李小姐总是和你拌嘴,你应该在试图让她了解你的过程中不断地改正自己的缺点。”坎伯菲一副前辈的表情对克鲁索谆谆教导。
      克鲁索听了,双手握住恩瓷的手放在唇边,说:“亲爱的,你应该理解我,我有的时候挺缺心眼的。”
      恩瓷点头:“好吧,我理解你,议长你有时候确实挺缺心眼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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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语出米兰·昆德拉。

      ②莫比乌斯带(Mobius Strip)是只有一面的连续曲面,它是由一条矩形纸带扭转一百八十度后将端点连接起来而构成的。它的起点和重点重合。

      ③《Por Una Cabeza(一步之遥)》,或翻成“只差一步”“只为伊人”,Carlos Gardel作品。电影《真实的谎言》中的探戈舞曲,在电影《闻香识女人》中有其改编版。

      ④语出萨特。

      ⑤恩瓷的这番话是我对萨特存在主义的一种曲解,大家注意辨别。

      Chapter.06

      从某一点开始便不复存在退路。这一点是能够达到的。
      --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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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奥斯丁在《傲慢与偏见》里说,凡是有财产的单身汉,必定需要娶位太太,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恩瓷不知道他们的话题怎么就说到了坎伯菲娶妻上。克鲁索一个一个报着贵族小姐的名字,坎伯菲一直在摇头。
      眼神太死,嘴巴太大,胸脯太小,手指太短,腰围太粗,屁股太翘……恩瓷尴尬地咳一声,却听见坎伯菲仍在侃侃而谈:“希西里家的姑娘啊……哦,天呐,你别给我谈她,她早上起来竟然不刷牙!”说完一副被骗光了全部家产的表情望着恩瓷。恩瓷连忙摆摆手说:“别看我别看我,我一天刷三次牙。”
      “恭喜你小姐,你有蛀牙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五。”
      “好了,迪特,别扯开话题。”

      恩瓷第二次从克鲁索腿上爬起来,看手表,凌晨一点零七分。她的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揉了揉眼睛,想要倒下去继续睡。克鲁索说:“你先别睡,还有十分钟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恩瓷动了动身子,找到一个舒服的位子,嘟囔一声:“大叔你就不能开到明天早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恩瓷还是乖乖地跟着他们下了车。克鲁索搀扶着昏昏欲睡的恩瓷,把她拖进旅馆里。恩瓷不乐意了,含糊说:“大哥,不会吧,到了你的地盘都住小旅馆啊。”
      坎伯菲回敬说:“在你地盘我们住的是哪啊?”
      虽然是困意十足,但恩瓷绝对不允许有人在斗嘴上赢过她,她不相信有人在这方面的天赋比她还强,“谁知道你们要来抓我呢。你这个抓人的人不安排住宿难道要我这个被抓的人安排吗?”她一口气讲完两句话,长呼一口气。
      “是保护你。”克鲁索纠正。
      “好,就算是保护。你们这个保护别人的人不安排住宿难道要我这个被保护的人安排?”这次说话顺溜多了。三个人都不理她,径直走进去,大有“你爱住不住”的架势。恩瓷揉完眼睛,追上去,“好啦好啦,住就是了。”
      这时里昂大叔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这家旅馆比先前四人住的好多了,只是有点老旧并无肮脏之处。恩瓷往浴缸里放热水,浴室里立刻弥漫轻薄的雾气,吹破眼前苍茫的水雾,感觉它在身边穿梭缠绕。“哗哗”地热水一根一根地击打在手心,溅起的水花遇到面颊就已经冰凉,丝丝渗进皮肤。
      恩瓷出去拿睡衣,听见“砰——”地一声惊雷,房门被撞开了,她下意识地回头,却被克鲁索匆忙地抓住手腕跑了出去。
      “水……水……哦,痛,手,手……痛……”恩瓷的手被拽得火辣辣的痛。腕骨承受不了那样的压力,像要被碾碎一般。恩瓷手指骤然收紧,细长的手骨将骨节撑出一片石灰色的苍白。她很难跟上克鲁索的脚步,快步走上两步就被他拖了四五步。
      “好吧,你总得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恩瓷挣扎了会儿,试图甩掉他的手。
      克鲁索抓紧她的手,怒气冲冲地说:“这里有危险了……”恩瓷听见楼下人群的喧哗。高跟鞋,厚底靴,胶鞋,皮鞋,运动鞋……踏在廉价的地板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嗡鸣。恩瓷的头很痛,像有一颗星云在脑子里膨胀,侵蚀她仅剩的思维。
      原来那是真的,生命中真的有那么一点,从此开始便不复存在退路。
      克鲁索贴近门轴,一手握着躲在身后的恩瓷,一手拿了枪小心缓慢地用拇指钩开旅馆后门。恩瓷下意识地摸了摸右侧大腿,仍是一阵失落,枪也没在身上,自己到底是怎么跟他出来的!
      汩汩涌出的鲜血,呼啸而过的战机或是子弹,永恒的信仰。与浩瀚的宇宙相比,那些被时光碾过的历史是那么渺小,那些所谓为人生留下浓墨重彩的行为又那么得可笑。还是如同Nick Cave所唱的吧,“最美的归宿是死亡①”,无论是英勇的战士还是奸诈的政客。这是命运唯一确定的过程。
      克鲁索不肯放开恩瓷的手,拉着她左躲右闪,恩瓷在背后小声呢喃:“放手吧,我自己能保护自己。这并不是我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克鲁索身子片刻僵硬,终究还是放了手,“跟紧我。”
      两人在两堆木材之间换子弹。恩瓷说:“你现在两点钟方向,六点钟方向,十点钟方向分别有一个配GM-R847的狙击手。”说完她伸出头去四处张望了一下,立刻被气急败坏的克鲁索拉了回来。她问:“大叔的车停在哪里?”
      “应该是旅馆旁边吧,这里没有停车场,我看就在拐角那里。”克鲁索把恩瓷拉到身后。
      “那三个是死角,很难破。坎伯菲那也该受到了猛火力的狙击。”恩瓷自言自语着,又移到了克鲁索的身边。“快,跟我来!”说完在地上打一个滚,冒着枪林弹雨又重新退到了的对面旅馆的后门里。克鲁索在她身后骂了一句脏话,掩护着跟了上去。
      “快,上楼。”恩瓷“咚咚咚”地踩着凹凸不平的木头楼梯往上跑。“最左边的房间,小点声音。”恩瓷回头嘱咐一声,“快,你过来打开窗户,应该有个狙击手,你从后面干掉他。”恩瓷边说边退到克鲁索身后。
      打开窗户是个楼梯,两人先后跳下去,走上几步往左拐果然有个黑衣的狙击手。克鲁索并无多大难度的就将他解决——里昂的车就停在下面。开始狙击克鲁索的四个人也将火力对准了他们的车,恩瓷看见穿梭的子弹在空中拖成密密地一张网,她只来得及说一声“叫他们打开车篷”,头脑就只剩一片空白,仿佛癌症晚期的病人听见他即将死亡的消息时感觉到的前所未有的——自由。

      恩瓷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人都倒在克鲁索怀里,一件大衣从头披到膝盖。前排的坎伯菲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就奚落起她来:“不会这么没用吧,好歹也是受过训练的。难道你们革命军对贵族有特权?”
      “我一直都很吃惊,你们的待客之道竟然是武装袭击。”恩瓷咬牙说,“这次你们给我安排了这么激动人心的见面礼,开始在我们那边没有准备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
      “那是无政府主义者。”
      “我很庆幸你没有说是革命军的偷袭。”
      “有何不可?”
      “你……”
      克鲁索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你快睡吧,还有几个小时才到格林菲尔德。”
      格林菲尔德。西嘉德联合众国首都,经济文化政治中心。军统区的人喜欢称它“Heart of Green”,借以表达革命军对三战时期政府军的伟大将领格林将军的敬意。英雄有国度,英雄的精神却是永无国度。
      恩瓷太累了,全身各个地方都像是被小锤子凿过一般,眼皮还不住地往下坠。隐隐听见坎伯菲刻意压低了声音的深沉叹息:“这么好的研究材料都不……”后面她没听清楚,克鲁索给了她一个Goodnight Kiss,她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海浪的声音汹涌而至,海风卷着咸腥的味道在海滩招摇。恩赐突然坐起来,扒在车窗上大叫:“快停车,快停车。海,卡尔快看,海!”她兴奋得手舞足蹈,拉着克鲁索的手拼命地喊:“海,海,海……”
      恩瓷一个灵激蹦起来,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去,竟是繁华都市,霓虹闪烁,心中涌起的失落不可名状。她讪讪地放开克鲁索的手,朝他扯出一个苦笑。
      “你喜欢海?”
      “帝都和圣城都不临海,我能活动的范围又很小。”恩瓷自嘲地耸肩,“反正我脑子里就是有一片海,具体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坎伯菲插嘴:“其实格林菲尔德临海,以后你可以常去。”
      “是吗?”恩瓷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停留,淡淡地应了一声。
      恩瓷没有说,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奇怪的梦境里遇见克鲁索。恩瓷的记忆一直是连续的,从没有断层。卡尔·冯·克鲁索,他是谁,他们为什么会相遇……
      克鲁索轻声哄恩瓷:“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②我们就在这一点时间里相遇相知相爱。时间是延续的,而我们却是间断地活在时间之中,因此我们很容易成为过去。现在,我要把你的过去找回来……感谢岁月没有把躺在棺材里的我们忘记。”
      恩瓷没有听懂,她不敢相信,克鲁索在她的记忆中存在过,是她弄丢了,是她弄丢了……

      车子并没有开进议长官邸,而是去了市郊的一座山上。从山脚开始接受视网膜检查,每十五米有一个关卡,什么面部扫描,指纹检查,甚至还有全身DNA解码。克鲁索指着车顶说:“每秒二十帧图像传输进中央电脑进行核实。你就住在这山上。”
      “什么?你的意思就是说我进个门出个门都这么繁琐?”恩瓷惊讶。
      “索亚山对你们这些贵族的保护好像不比我们这里差吧?”坎伯菲又开始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
      “瓷,你不需要受检。”
      “为什么?”
      “开始还不知道谁嫌检查繁琐了,现在听到不用受检又心烦了!”坎伯菲真是没完没了了。
      恩瓷铁了心把坎伯菲当成空气。她发现,一路上确实只有她没受检,连议长都不能豁免,却独独漏了她。难道是自己的资料没有输进政府军的电脑识别系统?不会,她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但,另一个恐怖的念头却如毒蛇般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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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语出歌曲《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Nick Cave作品。原句为“As I kissed her goodbye,I said,all beauty must die。”

      ②语出博尔赫斯。

      Chapter.07

      天地要废去,我的话却不能废去。
      --《新约·马太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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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山别墅很大,从大门进去之后还要行驶五分钟。沿着山路蜿蜒盘旋而上,两边是葱葱郁郁的灌木,被细碎的阳光洗得熠熠生辉,镀了金似的。车子驶进缓缓开启的缠花铁门,绕过一个繁复的喷泉,停在别墅前。喷泉池用白玉砖砌成,四周星罗棋布的小泉眼拥簇着一个三米高的大喷泉,散开一朵水晶似的花,激起一斛斛珍珠。
      恩瓷指了旁边的小喷泉,玩笑似的说:“我看到这小东西就想到管家的芒果布丁。”
      克鲁索搂了她的腰:“那我叫管家把我们家的布丁也做成这个样子。”
      厚重的雕花大门缓缓被推开,仿佛沉睡已久的野兽,发出如释重负的呜鸣。几个女佣在客厅一角点缀屏风,此时也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坎伯菲打了个呵欠,大剌剌地倒在沙发上,“你们好歹给我来个花生奶油三明治吧。”
      “对,我告诉你,我会做神奇花生奶油三明治。你要不要尝一尝?”恩瓷跃跃欲试,作势就要找厨房。
      坎伯菲奇怪:“神奇在哪里?”
      克鲁索脱了大衣,递给佣人,说:“你能吃下去就很神奇。”
      “那我是不是还得饿几天才吃得下?”坎伯菲用手抽Tarte aux Pommes里面的苹果片,还没挨到东西就被管家太太一掌打了回来。
      斯佛礼太太尖着嗓子叫:“迪特,吃东西前你该去洗手!”像是训斥孩子的家长,严厉却也爱护。又说:“哦,你们可没告诉我有位姑娘要来,这下可好,什么焦糖布丁、玫瑰果冻都没准备。”
      坎伯菲嘀咕着去洗手。恩瓷忙摆手说:“没事,没事,有自己家酿的樱桃酱吗,有那个我吃什么都行。”
      “对,拿芥末酱兑上红色素给她就行。她这人不挑食。”
      “洗你的手去!”恩瓷朝洗手都不老实的坎伯菲叫了句,又小心翼翼地撕了一小块意大利芝士蛋糕,“加了鱼胶粉,口感不地道。”恩瓷算不上老饕,总算各式各样的甜点菜肴都挨过嘴,不会被人在餐桌上耍了。
      “Mascarpone Cheese没有了,就拿了鱼胶粉代替。”
      别墅里的暖气很足,复古雕花的壁炉里还燃了无烟煤,火星点点,一把一把撒了出来。克鲁索坐在壁炉旁边暖了手,才说:“瓷,我可能不能陪你,我会叫坎伯菲住这里,他会保护你的。”
      “什……什么!”恩瓷从不否认,她现在最信任的只有克鲁索了,她害怕那些在她身边的人再一次把她扔下,“和他,你在开玩笑?”
      “喂,你一副什么表情呐。”坎伯菲边走边甩了手上的水,“要也是我露出那种表情吧。天呐,卡尔,有工资吗,现在物价很高啊。”
      “我不认为吃别人的喝别人的住别人的人还有资格问别人要工资,这跟物价高一点关系也没有。”老是这样,老是这样,她和坎伯菲总是互看不顺眼,不讽刺两三句不罢休。
      克鲁索想必也对这两个人的性格了解得一清二楚,索性把他们撂在一边,自己和斯佛礼太太攀谈了起来:“斯佛礼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斯佛礼太太对这个话题似乎一点也不热衷,说:“可能就这个星期之内吧,我也说不准。对了,我得去吩咐厨子今晚做点女孩子家吃的点心。”
      国际频道正极力谴责刺杀加菲尔德的凶手,并没有提到加文。坎伯菲冷笑:“成王败寇。到时候索兰德那边成功的话,他们又要开始吹捧他了。”
      克鲁索拍了拍恩瓷的肩膀:“放心,他不会有事。”

      是夜,克鲁索同意坎伯菲带恩瓷去人民大剧院看《歌剧院里的幽灵》,一部音乐剧,坎伯菲一路嚷嚷着要看的那部。据说华泰尔夫人在里面扮演克里斯汀,而坎伯菲又是华泰尔夫人的忠实追随者。
      人民大剧院在两条繁华大街的交错处,用了师法蛋壳力学特征的穹顶结构,繁复的雕塑,彰显盛世荣耀。
      恩瓷笑:“我还以为走进了万神殿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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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万神殿:公元118-128年古罗马哈德良皇帝修建。穹顶用含有火山灰的混凝土浇筑,直径为142英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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