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厉长洲

27、制衡

　　中心城以圆形广场为中心，向外辐射开去。内圈是以总统官邸、会议大厅、药物设计院为代表的核心建筑群，还有军方将领、政界高层的住处。环城大道以外，是军官和政府工作人员的住宅区。再往外，道路辐射开来，有如深入组织器官的血管，枝枝丫丫地通往一座座新建的药物工厂。
　　这些工厂团簇着整个中心城，有的挨得近，有的离得远。在那些离得远的工厂周围，还建成了许多小型的卫星城，以供在那里工作的人们居住。

　　何夕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二层小楼。
　　二楼的灯亮着，她知道那里就是何老的书房。
　　“何小姐，”勤务兵走过来，“上将在楼上等您。”
　　“谢谢。”她点点头。

　　她走上木质的台阶，走过木质的地板，在走廊最里面的那扇门前停住——门同样也是木门，有着被摩挲得发亮的木质门把。
　　她理了理衬衫的领口袖口，确认了一遍边边角角都平整妥帖，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她听到何老的声音。

　　从声音来听，何老并没有那么老，他甚至不是一个老人。从外貌上来看，也是如此——联盟统配的仿生躯体，足够年轻而有力。
　　但在战争开始前，他就已经到了退休年龄——他曾是过去最著名的军事学校的校长，这个联盟里，半数的军方将领受过他的教导。

　　“林小子在楼下？”
　　“是。”
　　“放心，也不会让他等太久。”何云起指了指办公桌旁的一张木椅，“坐吧。”

　　木椅秉承了这个房间的一贯风格，直靠背，没有扶手，简洁利落地让她想起勤务兵每次站定时，鞋跟相碰的声音。
　　但木椅上却放了一个米白色的坐垫，一个本来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坐垫。
　　“谢谢。”她交叠双手，浅浅鞠躬。

　　“你是我仅剩的后辈了，何夕。”何云起说道。虽然同一批仿生人体的声音一般无二，但他说话时总有一种含了三分的味道，“战争总是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虽然我现在也不是什么白发人了，但这也意味着我要记着他们更久了。”
　　“人老了，却越来越怕去回忆。”他好像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何夕安静地听着。
　　“前几天，因为避嫌，我一直没能和你好好说一说关于这次任命的事。今天的审核还好吧？”
　　“还好。”
　　“看在我的面子上，政界那些人应该也不会太为难你。”

　　“药物设计院，一分五所——嗅觉，味觉，情绪，仿神经通路，感受器。而这五所里面，又只有嗅觉、味觉和情绪是真正受我们联盟管辖的。”
　　“前几天，联盟议会一直就这三所所长的人选进行讨论。我们军方因为之前的事情，处境不太乐观。”
　　之前的事情是？何夕轻轻皱了皱眉。
　　“就是乔亚的事。”何云起略微抬起手，在桌面上方悬空抹过。何夕意识到他不愿多说，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继续沉默地听着。

　　“三所里，我们只有能力拿到一所。但情绪一块干系过大，我们不能放给政界。原本其他人想让我出任，但事实上整个军方，我是最不可能出任那个位置的人。”
　　何云起支起手：“有些事，我现在不方便让你知道。但联盟只需要一个不争不求、垂垂老矣的老头子。”他指了指自己。
　　何夕有些惊讶，但她止住了——因为何老又开始抹桌子了。

　　“是我推荐的你，因为你是这个位置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军方拿到这个位置的唯一办法。”
　　“你在这个恰好的时间醒来，刚刚成年，在联盟内没有任何势力，却又同时联系着政界和军方——林小子和我。”
　　“你的背景，人际关系，都不会被写在明面上，但是双方都清楚。”
　　“而由你出任情绪药物研究所所长一职，大家心知肚明是为了制衡，象征意义更大——还是这句话，情绪这一块，干系太大，给谁都不合适。”

　　何夕想到小楼外墙上的爬山虎，一头压在地里，一头连在墙上。
　　“是。”她点头道。
　　何老笑起来，他的笑也是含了三分的味道，“你不用这么紧张。他们不得不接受你的存在，对于你的权力没人敢说什么。”

　　勤务兵在外面敲了敲门。“上将，何小姐的军装。”
　　“进来。”
　　何夕起身，从他手里接过叠得板正的军装。联盟新式的军装是白色的，用墨蓝色镶着边。

　　“上将，这是刚由后勤部送过来的。”
　　“好。”
　　勤务兵自觉地出去，带上了门。

　　“少校衔。还特地送到我这里来。”何云起看了一眼放在衣服上面的肩章，“他们这是用一个虚衔，卖我一个人情。”
　　他看向窗外，夜很黑，只有几点隐隐的灯火，“如果我还是七年前那个老人，也许我不会这样做。但是现在，看起来我会一直活下去，所以你也可以借着这个姓——”
　　他注视着灯火，语气罕见地透出一股子疲惫与苍老，“稍微轻松一些。
　　他回过头来，“属于所长的研究室，我让他们还是给你留着，你要是喜欢，有事没事可以去折腾折腾。”
　　“不过年轻人，还是应当多去走走，多看看。”

　　何夕向他道了别，走下楼去，勤务兵已经帮她打开了门。她在门口停下，夜色比从小楼上看时更沉了。她回头，轻声道：“请劝何老早点休息。”
　　勤务兵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仿佛提了一提。
　　听到了便好，何夕知道他不会回答，拢了拢衣领向外走去，却听到身后的军人沉声道：
　　“是，小姐。”
　　她脚步一顿，点了点头，走入夜色。林已经打开了车前灯，她听到马达启动的声音。

　　车子沿着环城大道行使，外侧尽是密密麻麻的住宅区。零星的灯光在房屋的剪影里显得格外明显，而更明显的是间隙里偶尔一闪而过的红色光点——那是环绕着中心城的哨塔。
　　“你今天早点休息吧。”
　　“我想再看一会儿资料。”
　　“好吧，”林知道关于过去的两个月，她有很多东西要补，他自己也是一样，“别太晚了，有些东西我理好给你。”
　　“嗯。”何夕看着车窗外，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林无奈道：“不准定闹钟，伤耳朵。明早我叫你。”

　　明天，就要去设计院了啊。她这样想道。
　　初春的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在车窗上织出一张透明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