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从和》林书音

31、杨英

　　着深咖啡色大衣的女子在演讲：“这是这一周的出货情况，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整体呈现的是一个上升走势，虽然中间有小幅的波动，但……”
　　黑色高跟鞋，以一条腿为支撑，另一条腿自然地弯曲，腰杆挺直，由于室内的温度，大衣悄然落在办公椅上，裁剪得当的毛衣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四六分短发，精致的妆容，红唇皓齿，精致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话止于此，收声，又一短发女子在会议室门口驻足。
　　“进来吧。”她开口。
　　众人忍不住好奇地看去，面前伫立的这名女子似乎年纪稍轻些，及膝的深蓝色大衣搭配高跟马丁靴，显得挺拔而有力，仅仅是站在那里，眉宇间就有股无法忽视的凌冽的气息。
　　有人悄声说话。
　　“这女的跟总监长得有点像啊。”
　　“还真是，总监的亲戚？”
　　“说不准，你什么见杨总停下过会议啊，上次小瑶来送个报表，差点没被骂死。”

　　纸张是有温度的。
　　从打印机刚刚取出来的厚厚一摞，怀抱着，底端抵着小腹，会有温热的触感。
　　“你刚刚怎么这么介绍，现在就入职？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杨和咬一口花菜，显得有些不满。
　　壁画被悬起，碧海蓝天、青云翠竹，细软明快的绿萝、翠云层层的文竹、枝蔓细密的常春藤……
　　刚刚咬耳朵的几个端着餐盘远远地经过，眼尖的一个发现了，立刻推推其他两个，抬起下巴示意。
　　“喏，我就说是杨总的亲戚。”
　　“……没听说过杨总有兄弟姐妹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头一个把餐盘放下，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肯定是远房表妹，说不定是董事长第二个老婆生的女儿，同父异母的姐妹抢股权财产什么的。”
　　五号餐线排了长长一溜，酱肘子的味道从队伍前端飘过来。
　　“我靠，茅台涨了八个点，早知道昨天不卖了。”
　　“我们公司的不也涨了么？”
　　“那股权又不在我手上。”白眼。
　　“我听说咱们公司最近要改革，不是再过一两个月就年底了嘛，每个公司的中层员工年终奖起码可以分到这个数。”
　　那位眼睛亮了：“股权？”
　　“钱。”
　　“切——”
　　窗帘被拉开，阳光像是等待已久似的猛地扑洒进来。
　　“我让你提早适应不好么？”杨英舀起一口汤，小心地吹开热气，无名指的戒指闪着银光。
　　“早说你们已经开始了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我不是和你说了九点半吗？”杨英觉得奇怪，杨和这个按秒计时的人，从来不会迟到才对。
　　杨和轻咳一声：“有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儿能耽搁你啊？”
　　这句是真心的好奇，这么多年来，除了高中那会儿贪玩，杨和说的事，说一不二，从来没见她能耽搁的。
　　“……”
　　公交车离去的时候，会留下一长串的尾气和轰鸣的噪音，耳机里的音乐会有暂时的失声，直到那或黄或绿的庞然大物摇摇晃晃离去，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才渐渐响起。
　　地面的震动从脚尖升腾，传达到心脏，走了两辆869，三辆855，一辆803，那辆831还是没来。
　　“说呀，跟我你还扭扭捏捏的，怎么，怕我和家武话你长短？”
　　“不是，”杨和抛出早就准备好的问题，“婚礼不是还没办么，这就戴上了？”
　　“证早领了，明年补个婚礼。”
　　“你领证不告诉我？”
　　“你这个大忙人哪有空听我说这些，”杨英翻个白眼，“不是去救人了，就是去灭火了，能接到电话就谢天谢地了。”
　　话虽夸张，但确实如此。
　　杨和自知理亏，默默地扒饭。
　　即使是坐在公车座椅上，细密的震动还是会传入小腿、腰胯、肩胛和脖颈。
　　“说呀，你早上干嘛去了？不会是睡迟了吧？”
　　“食不言寝不语。”
　　“你跟我讲这套？”
　　自家老姐盘问起来一点不亚于她盘问嫌疑人，杨和叹口气，放下筷子。
　　“恭良在我家。”
　　“你和她同居了？！”饶是杨英，也忍不住惊讶地抬高音量。
　　“不是，”杨和皱着眉摇头，“她来找我。”
　　“做什么？”
　　做什么？
　　说她还爱她？
　　这话要是说出口，免不了又是一阵盘问。
　　“……回访。”
　　“什么性质的？”
　　“医院回访，我之前去看过一次病。”
　　“这医生还亲自到你家回访？”
　　杨和语气很确凿：“她这么说。”
　　人群来来往往，身旁的那桌已经换了两拨人。
　　杨英把碎发拨向耳后，忧心忡忡的语气：“啊和……”
　　“我知道。”
　　她摇摇头。
　　“别人看不出来，但我是你姐，能一样吗？”
　　“你高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不过你没说，我也不敢细问，再说你后来也没再跟她来往。”
　　杨和低头，橘黄色的光影倾斜着倚靠餐盘上，阴影里的颗粒都看得分明。
　　“还想和她在一起吗？”
　　一秒，三秒，五秒，没有回答。
　　杨和的手指有轻微的颤动。
　　“你还是想的，对吧？”
　　杨英把汤勺搁在早已凉透的排骨汤里，伸出手按住她的。
　　“我曾经和你说过犹不及，是不想你做飞蛾扑火的事。”
　　“你后来又谈过两个女朋友，是吧？”
　　了解先行于惊讶，杨英想调查的事，还能瞒得住么。
　　杨和瞥开视线，“嗯”一声算是承认。
　　“后来怎么分手了？”
　　“太忙。”
　　杨英的视线倒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不合适。”
　　像猎鹰盯着旱獭。
　　“……”长出一口气，“你知道答案的。”
　　“现在我对她依旧持观望态度，但我知道你不甘心。”杨英依旧盯着她，像是要从杨和脸上看出结果。
　　“姐，”杨和避过她炽热的视线，不愿直视她，“既然你了解得这么清楚了，那你还问我作什么？”
　　“听你承认。”
　　杨和一时哑口。
　　“从商要的是过人的胆识——还有犯了错误之后不惜一切手段降低损失的魄力。”杨英的红唇不断地开闭，声响从耳膜传进某个黑暗的深渊。

　　突然想起露露去机场，下车前说的那句话。
　　“想做什么就去做啊，没准你明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