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无声》胡麻豆

10、第 10 章

　　我从没见过爹爹惩罚月沁，也没见过爹爹骂过她，可是那次爹爹却打了她，一下一下，踹着她的肚子，把她踹出了血。
　　等我赶到的时候，月沁披头散发蜷缩着身体趴在地上，她疼到弓着背紧紧抱着身子求爹爹饶过她，可爹爹并没有停下。
　　“留不得！”
　　爹爹这样说，我不知道月沁到底做了什么事，居然会让爹爹不留下她，三姨娘在旁边哭得快要断了气，但是她却没有阻止爹爹，于是我慌忙上前抱住月沁，可爹爹并没有停下，脚下的力气也越来越大，一下一下踢在我的身上，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
　　“你个混账还来护她！早知道你会闯下这么大的祸，当初我就该把你打死！”
　　爹爹的怒气更盛，打得也更狠了，可我宁愿他把怒气撒在我身上也不要他再打月沁了，月沁在我的怀中疼得发着抖，我紧紧抱着她，不让爹爹的脚踢在她身上。
　　爹爹的每一脚都踢在我身上，虽然很疼可是我还能忍受的了，但是爹爹突然提起旁边的一把椅子摔在我身上，这下我真的受不住了，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只是昏倒前我很担心月沁，我怕如果我不抱住她，她会受伤的。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跑去找月沁，可我却找不到她，下人告诉我说，那天之后月沁就被送走了，她被送到城外的尼姑庵，说是要为生病的外祖母念经祈福。我很担心月沁，那天她被打成那个样子，身体一定虚弱坏了，怎么还能整日跪在佛前祈福呢？那样的话她的外祖母身体好了，恐怕她自己的身体也要垮掉了。
　　于是我跑去找三姨娘，希望让我陪着月沁，即便我不能照顾她我也可以跪在佛前替她的外祖母祈福，可是三姨娘却没有答应我，她看到我，一巴掌甩在我脸上，顿时我的脸火辣辣得疼。
　　“你还有脸提？！”三姨娘指着我低声吼道，“如果不是你月沁怎么会犯这种错？你以为月沁出了事你就能取代她了？”像是不解恨她又打了我一巴掌，我想这下我的脸一定对称了，“我真后悔当初收下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大夫人说得对，你憋了一肚子坏水，活该是个哑巴！”
　　当我还在为三姨娘的话云里雾里的时候，就被人扔进了柴房，爹爹撤开下人站在门口威胁我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我就剥了你的皮！”
　　然后柴房的门就被锁上了，我听到外面叮叮当当的声音，原来是爹爹让人把门封死了，只在窗户那留下一个小小的洞，爹爹会让人每天给我扔一个馒头和一碗水，那里没什么不好，只是有点饿有点黑，可是在这可怕的黑暗里只有叽叽喳喳的老鼠，再没人给我讲故事逗我笑了。
　　后来不知是谁从窗户的那个洞口给我扔来一样东西，我上前去看，原来是我的兔子小响，我很高兴，终于有不是老鼠的东西陪我了，可是当我抱起小响却发现小响很异常，小响反弓着背，开始发出像是人嗓子破掉时发出的嘶吼声。我才知道，原来兔子也是会叫的，可是我不想听小响叫，因为那是它痛苦的嘶吼，小响不知挣扎了多久，它就那样痛苦地挣扎，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嘶鸣，后来它终于停下了，可是它的身子也僵掉了，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嘴巴张的大大的，红彤彤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抱着小响，眼泪一直向下流，我不知道小响犯了什么错，别人要这么折磨它，它只是一只兔子，一直安静又乖巧的兔子，它不调皮也不捣蛋，它住在破破的小竹筐里，它只吃些被人扔掉的菜叶，它从来不会吵到别人，它只有在死的时候才那么痛苦地叫一下，可是别人也容不下它。
　　可能小响犯的唯一一个错误就是跟着我这个主人吧。我犯了错，别人就要这么惩罚它。我宁愿别人惩罚的是我，也不要他们惩罚小响，惩罚我身边的人。
　　小响的身体渐渐发臭，有一天趁我睡觉的时候有老鼠咬了小响的尸体一口，后来那只老鼠就死了，和小响一样，痛苦地反弓着背，嘴巴张的大大的，吱吱的声音到死去才停下，我终于明白，原来小响是被人毒死的。
　　我用木柴在地上刨了两个坑，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因为我实在饿得没力气了，所以我花了一天时间才干完这件事，然后我把小响放进那个大土坑，把老鼠埋进那个小土坑。
　　自那天之后，老鼠们也不来打扰我了，我想可能因为是它们同类的叫声吓坏了它们，所以它们刨了洞逃走了。
　　我倚靠在柴火堆旁边，看着整间屋子唯一的进光口，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有时候我甚至连那个硬馒头都啃不动了。我好想月沁和阿昌，可我知道他们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从窗口担忧地看着我，偷偷地给我递好吃的。
　　我也好想离开这里，离开苏府，跑到徐积山，在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前，吹响那支骨笛，悠扬的笛音平和吹出然后打着卷飘上去，一遍又一遍，然后那个人就会出现，拿着我送给心上人的手帕，告诉我他也想我了。
　　可是我不是老鼠，我不能刨个洞逃走，如果我会说话，此刻我甚至没有开口的力气了。于是我开始睡觉，我觉得睡觉是最省力气的了，睡着了也不会觉得饿，而且睡着了我可能还会梦到月沁，梦到阿昌，梦到凤曙公子。
　　于是我真的睡着了，直到呜呜咽咽的声音把我吵醒。
　　“月沉妹妹，月沉妹妹。”
　　我好像听到了月沁在叫我，只有她会这么叫我，月沉妹妹，月沉妹妹，又温柔又好听，像黄鹂鸟的歌声一样。我好想月沁呀，我好想见一见她。于是我极力睁开眼睛，我真的见到月沁了，可眼前的月沁却不像之前的月沁了，她憔悴了好多，脸色也不像以前那般红润了，她的眼睛哭得肿肿的，眼泪也还在一颗颗得往下掉，看得我好心疼呀。
　　“月沉妹妹，是我对不起你。”见我醒来，月沁哭得更伤心了，她之前只是小声呜咽，然后就是放声恸哭，“我太害怕了，我怕爹爹真的杀了我，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
　　我不想月沁哭得这么伤心，于是我慢慢抬起手，用无力的胳膊打出不标准的手势：“（月沁你别哭了，你再这样哭，别人还以为我死了呢。）”
　　平常我这样开玩笑，月沁总会破涕为笑的，可是这一次月沁却没有，她依旧哭得那么伤心，双手捂住眼睛，一直摇头：“你不懂，你不懂。”
　　月沁总说我不懂，我想我真的不懂，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我是个哑巴我说不出，他们不是哑巴却也不肯说。所以我总是不懂，他们的笑是为了什么，他们的哭又是为了什么。我虽然是个哑巴，可我能够听得到，他们却不愿意告诉我。
　　我的身体好了以后，爹爹又让我搬回了以前娘亲的院子，他虽然没有让我禁足，可我也不愿意出去了，我像小时候一样，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发呆，站在秋千架上，轻轻地荡着，吹响那根没有回音的骨笛，悠扬的笛音平和吹出然后打着卷飘上去，一遍又一遍。
　　那天我站在秋千架上，秋千高高荡起的时候，我见到了停在苏府不远处的那辆马车，我一眼就认出那辆马车了，那是我在徐积山见过的马车，是我们夫君的马车，因为他的车毂上还有我闲来无事系上的一根水运绦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十分醒目，可是这会儿那根水运绦儿无精打采的，也不再是一闪一闪的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跑去告诉了月沁，她喜欢的人来了。
　　“你说谁来了？”月沁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的话。
　　我看了看月沁发髻上那根暗淡的银釵，比划道：“（在徐积山抢走你簪子的猴子。）”
　　月沁惊讶片刻之后，她的表情突然动了动，她像是舒了一口气，扔下手中的绣绷，慌里慌张向外跑，可跑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像是突然畏怯一般，站那纠结了好久，到最后她还是折回去了，然后她捡起之前扔掉的绣绷，接着绣上面的那幅猴子捞月，猴子挂在树枝上捞来捞去，也不知道捞到月亮没有。月沁就那样认认真真绣了好久，最后她终于停下，背对我说：“月沉妹妹，你帮我告诉他，就说以后我们恩断义绝，请他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可是这是爹爹定下的婚事，能这么轻易说断就断吗？虽然我很纳闷也很为难，但还是决定照月沁说的做，可我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未来夫君会不会手言，于是我找来一张纸，在上面写道：恩断义绝，各安天涯。
　　写好之后我看了看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太狠心了，但是月沁却点点头，说道：“这样很好。”
　　可能月沁觉得能够快刀斩乱麻也是一件好事吧，虽然我很想劝劝月沁，可是对于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我连未来夫君的面都没仔细看过，更不清楚他的为人如何，若是他真的对月沁不好，若我劝了月沁，岂不是害了月沁？
　　于是我折好那张纸放进袖中，我没有署名，我想未来夫君肯定知道是月沁的意思，因为我与他根本没有过来往，更谈不上又什么情分，没有拥有，何来断绝。
　　我没有见到未来夫君，在我来到马车旁对车夫“说”明来意之后，坐在马车里的未来夫君掀开锦帘一角，然后他伸出一只手，示意我把东西交给他。那时我只觉得这只手真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跟凤曙公子的手一样好看，只是却比他的苍白，少了一点血色。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些日子月沁不再联系他了，所以未来夫君伤心过度，才会变得苍白。
　　我没有等待他的回应，他接过那张纸之后我就离开了，我怕见到他伤心的样子，当初她和月沁在一起的时候多快乐呀，但是此刻他的心一定都要碎了，我不想看到他心碎的模样。
　　回府前我又转过头去看马车所在的位置，可是目光所及之处，马车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瞥见之前马车停留的地上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于是又跑过去捡，走到近旁才发现，那是一枚玉簪，簪体温润通透，是和我那根一样的如意簪。只是这根簪子却断了，不知是摔在地上断开的还是被人掰断的，像是早就断了的样子，断口处似乎还有些暗红的污迹。
　　于是我跑回自己房中，把断掉的簪子放进漆奁，又从匣子里翻出自己的那根如意簪。
　　然后我把自己的如意簪给了月沁，如意如意，顺遂如意，我不能把断掉的如意给月沁，我不能够让她不如意。
　　月沁接过那支如意簪，紧紧握住手中，眼泪一颗颗就落了下来，我从没见过这么伤心的月沁，我也从没见过月沁哭得这么撕心裂肺。我抱住她，月沁的身体发着抖，肩膀止不住的震颤。
　　月沁那天流了很多的眼泪，就像是湖水跑进了她的眼睛，她用尽全力要把它们挤干一样。我觉得月沁仿佛把后半生的眼泪都哭出来了，就像她失去了后半生最重要的倚靠，就像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再也不想让月沁这么难过了。
　　我一直等待着夫君那边退婚的消息，月沁和未来夫君断了情意，他们已经不能成为夫妻了，而我是随着月沁一起嫁过去的附属品，月沁如果嫁不成，他们应该也不会要我了。但是我并不伤心，我嫁给谁都无所谓的，我不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所以嫁给谁都无所谓了。
　　可是我等啊等，李大公子那边却一直没有退婚的消息，爹爹这边也没有任何动静。而月沁，自从送了诀别书之后，她还是整日郁郁寡欢，像以前的娘亲那样守着窗前的寂寞。只是月沁的这份伤心却不似娘亲，娘亲的眼底还有燃烧的希望，而月沁的眼底仿佛全是死灰，没有一星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