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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3) 落木萧萧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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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宁王府果然热闹非常,不但朝中大臣悉数登门贺寿,便是在各州郡当职的外放官员都遣人千里送来生辰贺礼。
小宁王宁曜华服美冠端坐在前厅正中,与各朝臣品茗而谈。
直至申时三刻,宫中降下御旨,钦赐御用战甲一副、上古宝剑一把、金鼎两尊、玉如意一对,将宁王府内欢愉高涨的气氛推至高潮。
掌灯后,品秩较低的官员陆续散去,朝中权贵重臣悉数到齐,酒宴方才开始。
酒宴设在宁王府碧琼湖边,月色如倾,烛影融融,水光微漾,几张原色椴木圆桌雁翅排开,桌上一色半透明湘湖影青瓷器,道道菜肴是以荷叶莲藕或莲蓬为主,佐之农家的时鲜蔬菜、蕨菜、苕尖、豆花和老腊肉,更见匠心。一时间,雕梁画栋的宁王府竟是铅华洗尽,显出清然出尘的别样风致。
“今日齐聚,虽借宁曜生辰之名,实则是为与各位同僚把盏言欢共谋一醉,宁曜略备薄酒素菜,敬意不到之处,还请各位原宥。”宁曜起身客套了几句,然后饮了首杯。酒既开樽,筵席上一片吉庆祥和的热闹景象。
敬过主人之后,辰玄端坐在主宾位上,把玩着盛满竹叶青的影青瓷杯,含笑频频举杯,应对着席上络绎不绝的恭奉承迎。
渐渐,席间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荷香,并渐渐弥盛。风轻过,丝竹歌声隐约可闻,低回委婉,竟将席间的喧哗稍稍缓了下来,宁曜已是酒至半酣,斜斜靠在椅背上,神色迷离地望着碧琼湖面,显出一抹玩味笑意。
碧琼湖面静水微澜,盏盏荷灯顺水漾漾漂近,烛光包绕在宫制羽纱中,透着盈盈的昏黄,反晕出一片朦胧烟霭,透过那烟霭,黯黯水波里又逗起缕缕明漪。
歌声慢慢清晰起来,在薄霭和微漪里,一叶小舟破过光影缓缓现在水面,船头一串大红灯笼随着湖面微风轻轻摇摆,坐在船身的女子怀抱琵琶,指尖风流婉转间,歌声漫出,沾染了水韵悠然四散开来。
光影歌韵里,女子白衣胜雪,低眉温婉:“
火点花千巷
盈盈天河倾作芙蓉帐
额上莲瓣妆
银牙贝齿笑将荷灯唱
唱那苍头赤青丝黄
疑似金漆窃彩光
乌木船头双合手
凤箫送愿九天上
唱那堂木落悬河长
先生说书楼台上
灯熏莲影勾青衣
素袍变作莲花裳
唱那芙蕖酒莲子汤
酿得痴狂三二两
半是真心半酒意
指与菡萏共天长
唱那豆蔻女少年郎
不喜玉馔与琼浆
且拈流星斜插鬓
细嚼月华拌荷香
唱得这藕花长艳人长久
未许今生来相忘。”
歌声毕,船至湖边,席间已是一片静然。
那女子放下琵琶,起身下船,缓缓委身拜下:“络缨恭祝宁王康安永寿、千祥百福!”说着,接过侍女手中的玉杯斟满琼浆亲身奉至筵前。
“哈哈,美人献酒,我宁曜三生有幸!”宁曜接过玉杯一饮而尽。
络缨又是浅浅一礼,继而转去看向辰玄,笑意盈盈。
便是在众生百态之间,他仍是如此精秀沉静,若非亲眼所见,她决不会相信世间可以有这样的男子,他没有笑容,却让人觉得他在笑,似春风化雨,温宛和煦;他不曾动怒,却让人暗自心惊,不敢对视他的深瞳;他只是一身白衣,未有半点饰物,却让人自叹弗如,仿佛他的高贵与典雅是穿魂透骨而来,任谁也无法掩去他半点光华。
一袭只在裙角袖口染出缱绻荷红的素白长裙,秀发以白绢细细挽起,额覆莲瓣,耳坠明珠,处子幽香随夜风袅娜,昨日江边明朗如虹的翩翩公子,此时却是面如满月、眼同杏水,如云罗裳半掩一痕雪脯,一笑倾城地立在面前,只有朱唇边上两点笑窝娇俏未曾改变。辰玄苦笑:“失敬。”
络缨莞尔,裣衽一礼:“络缨见过辰相,放浪形骸之处,还请辰相恕我不知者不罪。”
放浪形骸——你可还记得你当日的笑语娇言?
辰玄胸口一阵闷痛,长长的睫毛透出一丝迷离,面颊退回原有的苍白,笑意却更加深刻纯净:“不用拜我,起来。”
取过酒壶,络缨又满满斟了一杯,擎在手中:“络缨敬辰相一杯,恭祝辰相青云更上,鹏程万里!”
酒香醇厚,她望着辰玄举起面前玉杯,琥珀色液体随之倾入口中,玉容忽然展颜一笑,接着退去数射之地,以手扣壶,随着节律在地上赤脚而舞。
纤指扣壶,聆然作响,一阕霓裳羽衣舞得偌大金殿花摇影动,一时之间众臣皆醉,莫辨人间天上。
舞罢,裙带尽收,只留一脉余香。
络缨香汗略湿罗衫,微喘着轻轻伏在小宁王的脚边,眼神却直直望向辰玄。宁曜拊掌大笑,伸手缓缓托起她的面颊,抚弄摩梭:“真不愧是邺京花魁——男人若得此尤物,只怕会是不羡鸳鸯不羡仙啊。”
失神不过是瞬间。
掂起一片粉藕送入口中细细品着,辰玄似是没有听见,侧过身去向户部尚书颜岷勍笑道:“听说南边几个州郡报了灾年,颜大人屯粮的担子可是不轻啊。”
“辰相说的是,淮邑、临峒、浙北皆是产粮的重地,如此一来,怕是要误了河工了。”颜岷勍小心翼翼地措辞。
“哦。”辰玄淡淡应了一声,“既是这样,那加赋的事也缓缓再办吧,逼得太紧,就要伤到元气了。”
“这…”三言两语就被绕了进去,颜岷勍微微冒汗,强自镇定着做出苦笑,“皇上降下谕旨,颜岷勍有几个脑袋敢抗旨不尊啊?”
层层加赋,从中得赚盆满钵满,这样到手的肥肉,又焉能轻易吐出?到底是奉有圣旨,即便是辰玄横加干涉,又能拿他两朝重臣如何?
早就料到他绝不会轻易作罢,辰玄浅浅横扫他一眼,惯有的温淳笑容隐去不见:“皇上久居深宫,所知或有不实,难道颜大人你也所知不实?”
颜岷心中一紧,被他冷然的气势镇住,饶是巧舌如簧,也不敢再有丝毫造次,“这….这….”
这些年颜岷勍擅权弄术中饱私囊,他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神鬼不觉,却不知辰玄对此早就了如指掌。
抿了一口竹叶青,辰玄扬压低声音:“颜大人,适可而止——得罢手时,且罢手吧。”他虽扬眉轻笑,可瞳底却是一片澄明犀利。
不是动不了他,而是现在不能动他。
知道自己的伎俩早已被他悉数洞明,颜岷勍面如死灰,汗如雨下:“辰相…..下….下官谨记在心….谨记在心!”
未将颜岷勍骇然的模样放在心上,辰玄敛去了眉间那股冰冷肃杀,展颜含笑,拂袖向颜岷勍举起杯来:“颜大人言重了,辰玄先饮为敬!”
耳边宁曜已呈醉态的调笑声及络缨断续的应对越来越盛,已经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
杯落时,他不禁借机瞟向声音来源。
络缨委身在宁曜腿侧,高高擎着一只酒杯,额上莲妆微乱:“这杯是络缨为宁王爷祝寿….”目光却是定定落在辰玄身上,神色凄迷。
两厢目光碰触,辰玄立刻避开。
心头重新浮起那个纤丽窈窕的鹅黄身影,处子体香似麝如兰,吴侬软语童音清越,那双氤氲了江南如烟细雨的水眸一直就未曾从他的梦魇中消失过。
胸口掠过一阵憋闷,压抑的咳嗽冲口而出,喉间多了几分腥甜。叹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凝神静气,闭目调整过呼吸。再睁目时,他已恢复了惯有的温纯淡定,颔首向宁曜笑道:“独乐乐不若众乐乐,小宁王何不再让此女献舞一段为酒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