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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救赎或死亡(2) 隐忍至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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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乾一直认为孟郃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因为她总是吐槽他这样那样做,显然在她心中有很多的规则存在。
孟郃则认为自从遇见何乾,自己的生活就在往某种不可描述的方向上发展,或者再追溯远一点,自己辞职就是一个冥冥之中的诱因。
孟郃人生当中为数不多的醉酒,何姓兄弟占走了两个。
住院部大楼的天台上,装啤酒的空易拉罐已经堆了一打。酒意正在飘与醉之间徘徊,停在一种恰好的微妙状态。
“何乾,我要谢谢你救了我!”
“孟郃,我要谢谢你救了我!”
啪,铝制易拉罐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愉悦的响声。
“这时候应该来点音乐,不过不要很浪漫的那种。”何乾突然说,
“同意,这就来了。”孟郃打开手机,播了一首二十年前的国摇。
低沉带着戾气的鼓点渐渐清晰,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晃动,伴随着电吉他的嘶吼震颤,抬手一个古琴轮扫进入高潮,唢呐嘹亮地奏出最动情的背景乐,百转千回,仿佛无处可逃的孤雁发出最后的长鸣,是喜乐也是丧葬,燃得热血沸腾。
那时候的人们能相信一件事真有崇高的意义,并愿意为了它付出所有的一腔热血,而不是被这花花世界分散了注意力。
冬日的夜空高远而辽阔,几颗星疏朗地挂在天上,空气冷冽而清新。
一口酒,一段曲,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身边的孟郃东倒西歪,何乾亦爽朗大笑,“你是我第一个能一起畅快喝酒的朋友。”
孟郃手比在额边敬一个礼:“谢谢老板!”
心情好,人就会说出很多平时不容易说出口的话。
“明天要跟姨父回孟家村了,说实话我根本不想回去。”孟郃说,
“为什么?你姨父看起来对你很好啊。”
“那只是看起来而已。”孟郃皱眉,渐渐在脑海里回想起那个小山村的景象。
孟郃是姨娘在路上捡来的,为此没少成为村里人的闲话。
当年她一心读书,想去大城市见世面。而姨父姨娘极力反对,认为女孩大了凑合着读点书,应该尽快嫁人,要不就是接手家里的农活。
他们的精力全都给了不学无术的孟虎,让他去学点手艺,要多少钱就勤勤恳恳地给多少钱,一点也不敢含糊。
孟郃的高考,是躲在村里丁疯子的家里完成的。
多亏了自己的努力,这么多年了,孟郃考上便一去不返,留给丁疯子的那句“回来看你”也一直没有兑现。
“那天下着大雨,不管他们怎么劝我,我一直不改口,坚持要读书考大学。最后姨父急了,骂我狼心狗肺,拿出铁锹说要打断我的腿,不让我整天老想着往外跑。”
“我看准一个空隙,疯了一样从家里跑出去。姨父追了我两里多地,雨太大了,我躲在麦地里,他看不见我,就冲着麦地喊叫,‘狗日的白眼狼,一辈子都别回来了!’”
“村里的人路过,我蹲在麦地里不敢出去,最后是丁疯子救了我,还给我很多书帮我考试。”
那天的大雨浇透全身,所有的衣服都紧贴在身上,青青的麦苗扎着皮肤,那种冰凉彻骨的感觉令孟郃终生难忘。
何乾不知道孟郃还有这样一段经历,有点心疼地说:“那要不我们不回去了?”
孟郃笑笑:“都过去了,姨父主动来找我,证明他也放下了心结。我总应该表示一下吧,也算是没有对不起他们。”
“这次有我在,他们要是敢对你做什么,我都替你挡着。”何乾拍拍胸脯保证道,
“你说什么大话,你现在撑死是一个我手下的打工仔。”孟郃伸手捞起啤酒,发现只剩下最后一瓶了。
“最后一罐,喝完放下所有的不愉快,明天开开心心回孟家村!”
“慢着”何乾把孟郃手里的啤酒抢过来,“最后一罐哪能让你随便喝了?咱俩一口闷,直到气不够用为止,剩下的留给对方,怎么样?”
“怕你啊,”孟郃仰头大口地灌啤酒,一直到喘不过来气。
“哈~半瓶!厉不厉害?”酒精猛地冲上脑子,感觉还是很爽的。
“小儿科,”何乾一样大口地灌酒,刚好一人一半,一滴也不剩。
这下两个人都有点晕了,街角的路灯开始流动起来,什么都看不清楚,像是来到了一个流光溢彩的陌生世界。
何乾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孟郃搀着他大叫:“喂喂喂,你别去边上,掉下去了我可拉不住你。”
何乾转身拥抱住孟郃,“那我们就像上次那样,一起死喽。”
孟郃笑得放肆,“哈哈谁跟你一起死,我希望我们八十岁的时候也可以这样。”
何乾回答她:“一定。”
其实在何乾的概念里并没有什么城市和乡村的分别。对于十一维的人来说,只不过是在不同的空间里存在着,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如果不高兴就换个地方,反正穿越维度跟坐个公交车一样方便。
不过真正的公交车坐起来除了想让他呕吐之外,真的没有什么特点。
颠簸了将近六个小时,大山如一道道屏障隔绝了视线,一条窄小的土路转一个弯。绕过一大片光秃秃的麦田,就是让孟郃感到不安又期待的孟家村。
村里人听说考上大学的孟郃回来了,一个个都到在姨父家来看,姨娘姨父笑得没了眼睛,孟郃附和着寒暄。这场景太过和睦,以至于让孟郃产生一种错觉: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小山村虽然穷,但是邻里相帮才体现出家一样的温暖。
刚到没半天,何乾嚷嚷自己太无聊了,绝对要干点活。
姨父夸何乾懂事:“你这个病友好啊,多勤快。郃郃选男朋友还是挺有眼光的!”
孟郃赶紧摆摆手:“他跟我没关系,就是瞎逞能……不过也是有一些实力的。”
姨娘这时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马上说:“他不是你男朋友啊,那你带人家来合适吗?”接着又换了一副神情,不知是担忧还是焦急地说:“郃郃,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能这么随便?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孩子都上小学了。”
孟郃一阵语塞,果然还是说不到一起去。
姨父在一旁给姨娘使眼色,姨娘看到了,便不再说下去。
“叔叔阿姨,我去给孟虎帮忙了!” 何乾脱下穿来的格子衫,换上一件孟虎的T恤出来。
旧T恤,宽裤子,破胶鞋,孟郃看见他这一身打扮没忍住,靠过来小声说:“您这身别说十一维贵公子了,完全是村头二狗子呀,难道十一维人还有一个技能点是万用隐藏术?”
但确实,正因为何乾本人无比接地气的气场,在孟家村似乎比孟郃要吃得开得多。
何乾这时正跟一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给孟虎的新房上房梁,一大群人一起扛木头,嘿呦嘿呦地喊着号子。高大的木头架了起来,仿佛主心骨一样立好了一个家,莫名让人感觉安定,何乾觉得这样朴实的小生活似乎也挺不错。
大红绸子高挂在上面,生怕人不知道有喜事一样,一群人抽着烟,说要去哪家哪家吃饭,又开始推搡起来,一个肩膀粗壮的人操着方言,开玩笑说谁谁谁媳妇说话声音好听,那个起来估计不赖,另外一个人马上反击他:“你媳妇也不赖。”
他骄傲地说:“是不赖,不满意就打嘛,打到满意为止。”一大群人就跟着起哄。
何乾有点不明白气氛,没说话。那个粗肩膀说:“乾小子,你别装了。我们这些人里面,就属你最幸福,想当年孟郃在村子里,哪个人不想搭一搭?人家根本就不理。”
“理你也没好果子吃啊。”何乾想起孟郃怼自己总是张口就来,这女人的脾气真是一直没变过。
如果她一直待在这里,想必现在也会过着与旁人无二的生活吧。何乾不禁嘲笑自己想得太多,孟郃岂是能容忍自己一直过这种日子的人?上学、就职、辞职,到哪都没安分过,小山村当然容不下她。
倒是这个丁疯子,总是听孟郃提起,感觉是个很特别的人,何乾想有空一定要见一见。
孟虎家选址选得偏,年轻小伙子之间说话又没有顾忌,老远听就觉得很热闹。这时一个人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带起一大串尘土,气喘吁吁地说:“丁疯子过来了!丁疯子过来了!”话音没落又撒丫子跑远了。
本来吵闹的帮工团马上噤声,接着粗肩膀略显尴尬地说:“我一会还得进城,你们照看着,我先走了。”粗肩膀说完转身走了,没过一会大家纷纷找理由走开,只留下何乾一个人守着房子。
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满脸沉痛地看着何乾:“乾小子,对不住了。你要是碰见了,就装傻,还在不行就跑,只能帮你到这了。”
何乾不禁纳闷,这丁疯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搞得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群人跟见了瘟疫一样。
他蹲在屋门口刚砌好的水井边上,嘴里衔着一跟狗尾巴草。丁疯子瘦小的身躯从远处渐渐变清晰,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他躲在围墙后面,探出脑袋看何乾,头发已经长到盖住了眼睛,穿着不合体的宽大衣服。
何乾看见他的样子,拼命眨了眨眼睛。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何乾听见他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乾主。”
隐忍至今的失落和伤痛再也潜藏不住,他呆立在那里很久,终于垂下手说:“是我,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