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宁与楚小悠》七百里

6、第五章 再见

　　万家灯火。

　　成语字典里将这个成语定义为：用来形容城市夜晚的景象。

　　而安宁曾经背过一首白居易的诗，“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成语的出处。

　　灯火与星河，一热一冷，一近一远，既相似又迥然不同。

　　中考前夕，安宁偶然在网上偶然看到了一张在纳米布沙漠拍到的星河的图片。

　　她几乎是一下子被击中了，只一张图片，已经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心灵。

　　她对自己说，中考结束后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纳米布看星河。

　　她将星河的图片设成了手机的屏保，每次解锁手机想要玩游戏的时候，一看到满天繁星，便又默默地重新拿起手中的笔。她在休息间隙反复地查找去纳米布的攻略，研究机票，民宿，最佳的游览路线……去纳米布看星河的愿望，支撑她度过了中考前的两个月。

　　然而，中考之后，还没有等她将自己的旅行计划告诉爸爸妈妈，她就先等来了他们离婚的坦白……她终究还是没有去成纳米布，也没有机会亲眼看到手机屏保上的星河。

　　相比起星河，万家灯火就平易近人的多了。

　　但自从上高中之后，安宁对于那些温馨的窗子，温暖的灯光就再没有好感了。

　　她常常故意熬得很晚，见证着万家灯火纷纷熄灭，只剩她书桌前的一盏孤灯。

　　此时是晚上十一点半，对面的高楼已经陷入了一片漆黑，没有窗户再透出丝毫光亮了。

　　安宁看着眼前明亮的台灯，心思翻涌。

　　昨天她跟妈妈视频通话了，她听到安宁要学文科之后倒是出其意料的平静，只问了一句“宁宁真的想好了吗？”

　　而跟爸爸的电话就没有那么愉快了。

　　“你的数学那么好，理科的成绩排名比文科的要高很多，为什么偏偏要学文呢？”

　　“宁宁不是答应爸爸将来要学金融的吗？虽然学文科也能报金融专业，但为什么不学理科把数学基础打的牢固些呢？”

　　安宁对于这些追问和劝导一点也不想回答。

　　明明不想让彼此都不愉快，可只要一开口，就是两败俱伤。

　　“我不会学金融的。那是以前的约定了，爸爸。你之前许给我的约定也没有实现。”

　　电话那边沉默良久，一片寂静中只有呼吸声显得格外刺耳。

　　一下一下，仿佛一根根针，绵绵不绝地刺进电话两端的二人心间，连呼吸都开始沾染了疼痛。

　　“爸爸尊重宁宁的决定……只要宁宁高兴，学文科学理科爸爸都支持你。”良久，一个疲惫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故意出语伤人，逼得他不得不妥协，明明自己取得了胜利，可安宁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丝的开心，她垂下眼眸，抿了抿嘴角，竭力保持语气的冰冷，淡淡地回答道：“谢谢您。”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叹息，安宁的心仿佛被一双大手用力拧过，又酸又痛，几乎让她掉下眼泪来，但她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假装着没有听见。

　　“下周末宁宁和爸爸一起出去散散心好吗？爸爸最近工作很累，想让宁宁陪着休息放松一下。”电话那边的人强撑着用欢快的语调，小心翼翼地邀请着。

　　“马上要转到文科班了，我需要补一补之前在理科班落下的文科知识，恐怕没有时间。”

　　她几乎可以想象的出电话那边爸爸落寞失望的神情，她的心仿佛也跟着浸到了冰水里，但是她还是固执地用力地咬着嘴唇说“我先写作业了，再见”，然后挂掉了电话。

　　手机被随手扔到了床上，孤零零的陷在棉被里，仿佛被抛弃了一样。

　　深夜的房间里寂静的吓人。

　　安宁从没有一瞬间这么讨厌自己，为什么明明决定原谅，可话一出口就字字诛心。为什么明明关心着他，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屡次让他伤心失望。

　　明明那么爱，可却又偏偏要伤害。

　　嘴里忽然尝到了海的滋味。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安宁面无表情地从纸抽里拿了张纸巾，吸了吸鼻子，一点点将所有眼泪擦掉。

　　上一次这样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是在“一水居”茶阁的落地窗外。

　　那时她还天真而固执地以为爸爸妈妈只是一时赌气，很快他们就会和好如初。

　　但现实总会轻而易举地打破所有的幻想。

　　落地窗内，爸爸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安宁仔细地凝视着他的脸，终于不得不承认，在他的脸上洋溢着的是他好久好久没有在自己和妈妈面前露出的轻松愉悦的笑容。

　　她似乎被钉在了原地，移不开脚步，也挪不开目光。

　　她看见，后来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些什么，他笑意更深，然后伸出右手，目光温柔，将手轻轻覆在对面那个女人的手上。

　　安宁从没有感觉面前的爸爸如此陌生，而更让她陌生的，是那个对面的女人。

　　那个她一直称呼为陈阿姨的人。

　　她妈妈的好朋友，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陈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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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班的早晨，二十八班吵吵嚷嚷，全然没有平时早自习的安安静静，秩序井然。

　　几乎没有人在学习，不论是继续留在二十八班的，还是马上要离开二十八班的，所有人都被吵闹的气氛感染，心慌意乱。

　　早在一个星期前，学校忽然宣布，这次文理分班要和实验班滚动同时进行。

　　消息一出，无论是学生，老师还是家长都是一片哗然。

　　虽然附中一直实行实验班滚动制度，如果成绩排名低于实验班规定水平，就要降级去普通班，但是之前大家都以为期中考试之后只是文理科分班，实验班滚动要依据期末考试的成绩而定。

　　许多同学期中考试失利，正打算期末考试翻身，打一场实验班保卫战，就这样眼睁睁又无能为力地被剥夺了最后的资格。

　　有一句形容附中的话是“进了附中的实验班，就是一脚踏进了985的大门”。在家长眼里，附中实验班是重点大学的敲门砖。

　　孩子是所有家长的命门，学习更是家长眼中孩子的头等大事。

　　如此一来，家长们的命门被深深触碰。

　　许多家长都去学校甚至是教育局申诉抗议，可是无论闹得再大，学校领导还是心意已决，毫不松口。

　　安宁早就料到学校绝不会因为家长的抗议而妥协，这种事情一旦有了先例，以后学校制定的任何规定，只要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就会招致抗议。这是附中绝对不允许的，所以家长们的所作所为也必然是徒劳一场空。

　　可是安宁每次听见同学偷偷议论，谁谁谁的妈妈今天去教育局投诉了，谁谁谁的爸爸拨打市长热线反映学校情况了，她的心中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心口，终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学习本来应该是最纯粹的事情，从什么时候起也变得如此残酷。

　　原本从二十八班转去学文的同学只是零星几个，可如今加上要降到普通班的，一共竟有将近二十个同学要离开二十八班，几乎占了学生总数的一半。

　　短短半年，安宁甚至连同学的名字都没有完全记全，如今就各奔东西，真叫人感慨。

　　安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桌堂清空，抱着书包趴在桌子上，眼神从周围同学们的脸上一一略过。

　　忽然，后桌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对方递给她一张纸条。

　　她拿过纸条，转回身，小心翼翼的展开。

　　“谢谢你给我讲数学题，你是当之无愧的大神，祝你去一班之后成绩更加优异，继续称霸附中！”

　　后面还跟着一个很可爱的加油打气的表情。

　　安宁一看就知道是丁依淳写的，期中的卷子讲过之后，数学老师让丁依淳把每道错题研究明白之后去办公室重新给老师讲一遍。

　　丁依淳在课堂上听得一知半解，根本没有弄明白，情急之下只好拜托安宁给她讲题，最后好歹是过了关。

　　可惜这次期中考试，她因为数学实在拉分，成绩排到了九十名开外，要降级到普通班。听说丁依淳的妈妈深受打击，执意要找校长理论，但是安宁却觉得这未必不好，如果丁依淳在普通班可以更快乐，那么家长为什么要为了自己以为的好心强迫她呢？

　　安宁当时讲题只是举手之劳，午休正好没事，就给她反复讲了几遍她听不懂的数学题，原本只是一个午休的小插曲。可是，她完全没有料到，丁依淳竟然一直铭记于心，甚至在这个时刻，还会记得给她写一句感谢与祝福。

　　她心生感动，拿出一张纸条，想了许多要写的话，却最终只是提笔写道，

　　“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不论你在哪里，你都会非常优秀。我真心地祝你更加开心，学业进步。”

　　她将纸条折叠好，放在后桌的桌面上。

　　同学们对于传纸条这件事早就轻车熟路，什么都没问，就将新纸条原路传了回去。

　　安宁一直都很喜欢丁依淳，虽然两个人根本就不熟。

　　丁依淳是一个开朗善良，活泼可爱的女生，她只是因为在实验班里学习方面没有那么理想才生活得如此艰难。

　　学生时代，成绩是唯一的筹码，来换得老师的喜爱和同学的尊敬。

　　安宁的字条写的乏善可陈，但是如今两人就要分离，她的祝福是完完全全发自内心的。

　　成长的道路上，有人会陪你笑，有人会陪你哭，有人会陪着你走一段路，但是终究没有人会全程陪你到最后。

　　大概是前世的缘分修得还不够，只相聚了半年就尽了吧，但无论如何，真的好感谢你们，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

　　分班的这一天，安宁的情绪并不好。

　　离开一个已经熟悉的环境，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班级，对于现在过分敏感多思的安宁来说绝对是一场挑战。

　　但是，她最遗憾的是，当她背起书包走出二十八班时，没有停下来跟同学说再见。

　　“感谢大家着半年来的关照，祝大家学业进步”，安宁好想站在讲台上说对所有二十八班的同学说这句话，只这一句就好。

　　既然所有的关系最后都指向终结，那我想要在每一段结束时都好好的告别。

　　再见，二十八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