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宁与楚小悠》七百里

2、第一章 裂开的指甲

　　安宁的右手无名指指甲裂开了。

　　原本修剪整齐，圆润好看的指甲被拦腰斩断，和其他手指一起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难看极了。安宁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裂开的，直到刚刚她忽然感觉右手手指隐隐作痛，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试图转移注意力，不再纠结于指甲，可却控制不住地一直盯着它看，越看越觉得心情烦闷。

　　数学课已经开始了，数学老师正在念期中考试的成绩。被念到名字的同学要离开座位，走到讲台，从老师手里接过卷子，再回到座位。

　　这个过程显然是繁琐且费时的。

　　大家都知道最省时省力的方式是课代表在课前将卷子提前发到同学手中，老师也知道。可她仍然固执地坚守着这种发卷方式，即使一节课刚开始的七八分钟都浪费在这也在所不惜。

　　安宁看着裂开的指甲，耳边是数学老师的点名声，心情越来越烦躁。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个领卷子的方式宛如一种仪式，就像信徒朝圣一般。

　　同学们跨越千桌万椅，历尽九九八十一难，来到梦中的那片天竺圣域——讲台，朝见如佛祖般神圣伟岸的老师，然后满心虔诚地领回珍贵如真经的试卷。

　　倘若真是这样还好了。

　　点名报分的声还在继续。

　　“韩丽丽，98分”

　　“陈浪，115分”

　　“陈静莹109分”

　　……

　　“安宁，145分”

　　安宁正皱眉盯着指甲，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赶紧走向讲台。

　　她的手刚碰到卷子，老师却一把将卷子扯住。

　　她停下了点名，开始训斥安宁。

　　“难的题都会做，简单的题就是错。安宁，你能不能认真点，争争气？”“上来第一道送分题你偏偏得不到，整个数学组的老师都替你痛心”“怎么就不能拿一次满分！”

　　数学老师连珠炮般的责问打的安宁措手不及，安宁只好陪笑道“我下次一定认真”，才从讲台逃似的回来。

　　这张145分的数学卷子被平铺在桌子上，第一题果然错的无比白痴。

　　安宁知道数学老师的那番话多少有点“笑骂”的意思，她在出成绩时就隐约听说这次考试数学全年级只有一个人分数上140。

　　数学老师对这个成绩大抵也是满意，只不过都是些套路罢了。

　　前桌何莹莹转过来，把那张卷子借走了，安宁在后面看着她认认真真的誊抄着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

　　讲台上，数学老师点到了丁依淳。

　　“87分，不及格”。她将最后三个字咬的格外重。

　　丁依淳低着头快步走到了讲台，老师却并不打算直接把卷子给她。

　　“你知道你是咱们班唯一一个不及格的吗？凭什么班上的同学都要被你拉低平均分？你又为什么非要拖累全班同学？”

　　丁依淳的头越来越低。数学老师仍滔滔不绝，即使到了结尾还要加上一句“下课拿卷子来办公室找我”

　　安宁好像看见丁依淳微微叹了一口气，仿佛是说“还是逃不过啊”

　　其实她有些为丁依淳打抱不平，这次的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很难。普通班不及格的大有人在，80分以上在普通班几乎是难得的高分了。可是在这个实验班，她却要成了那个唯一不及格的人，被老师当众批评。

　　安宁常常疑问，丁依淳有没有哪一刻觉得委屈呢？有没有在某个时候想离开这个重点班，到普通班去呢

　　可惜安宁与她从来都不熟，两个人虽然是同班同学，可是一个星期说的话不会超过两句，她从来没有试图问出这些问题，所以也从来都没有答案。

　　如果你以伫立于讲台的角度，仔仔细细地观察拿到卷子后的班上的所有同学，必定会看到精彩至极的独属学生时代的改卷百态。

　　有人这次数学超长发挥，力挽狂澜，此时此刻正带着迷恋地目光沾沾自喜的欣赏着自己的数学卷子；有人这次在数学上摔成了狗啃泥，面对自己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怀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将卷子随意一折，恨恨地塞进数学书里；有人分分计较，一遍看卷子一遍嘟囔着“这道题真的是手欠非得改答案”“这道题要是不错的话我就能上120分了”；还有人假装淡然，不把这张卷子放在心上，眼神却在偷瞄同桌的成绩，心中暗暗比较……

　　前桌的何莹莹还在认真地抄安宁的大题步骤，她伏在桌子上，佝偻成小小的一团

　　安宁的卷子还在何莹莹手里，老师给出的改卷时间里，她拿出自己的练习题稍微做了一会。

　　指甲的疼痛似乎渐渐退去了，安宁不得不承认这张高分的数学卷拯救了她低迷的心情。

　　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情绪变得如此不稳定。裂开的指甲，一张卷子的分数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左右我们的心情？

　　一张学习桌，一把椅子画地为牢，将我们囚禁在这不到二立方米的小天地里，我们像所有的囚犯一样，变得敏感，变得脆弱，变得神经兮兮。

　　前方的高考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晦暗不明的远处，学习的压力更是化作阵阵瑟瑟寒风在耳畔嘶吼，于是，我们在生活面前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挣扎前行。

　　它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我们打败，但是，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早在它动手之前，我们的内心早已经被恐惧侵蚀，变得不堪一击。

　　安宁看着何莹莹伏在书桌上认认真真演算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指甲，呆呆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把“C”填在了练习题中最后一道选择题的括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