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聻斋》鲮魍

10、九 我这人

　　我这人活着的时候树敌太多，而对我好的人，除了洛一，便是江鬼。
　　可惜那时我连这都看不透，总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并发誓要所有人都变得和我一样，一无所有。
　　之后关于这些事情的记忆便又开始混沌，我只记得自己闯了一个很大的祸，牵连不少无辜生灵。天道震怒，对我降下天罚。
　　黑云翻滚，隐隐有电光闪烁。执法的仙君站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却知晓他内心定是也在惧怕我这个心狠手辣的魔头。
　　“大胆恶妖，你可知罪？”
　　“知晓。”
　　“何罪？”
　　“吾族生而有罪。”
　　我现在不知当时自己为何说了那样一句话，而那位仙君也显然未曾预料到我的回答，却仍强装镇定。
　　“可笑，天道仁厚，万物得生，天理所在。”
　　我看着他冷笑，不再答话。
　　天道为我降下十二道天雷，这是足够华丽的送葬排场。我深知今日难逃一劫，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所挂念。
　　一开始的三道天雷我尚且可以用法力挡住，但从第四道开始，我便只能硬挨，那着实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天雷入体的瞬间立刻分散成许多细小的雷光，似乎要将我的每一寸筋络撕裂。且每降下一道，这感觉便加剧一分。
　　撑到最后一道时，我的意识已不大清醒。恍惚间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不知怎的脑中却突然闪过大片的风铃花。温热的液体糊住了我的眼，于是我所见之物皆染上一片血色。
　　在这一片血色之中，我看见江鬼向我跑来。因为没有阳光，所以她并未撑伞。而后，在最后一道天雷降下之前，她扑到了我的身上。
　　我当时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何谈推开她？于是眼睁睁的看着她分担了本因我去承担的最后一道最狠厉的天罚。
　　雷声渐渐平息，一切安静的好似从未发生过。
　　除了江鬼。
　　大雨滂沱而下，我知晓是为了冲刷我的业障。伤口沾水后更加难捱，视野却变得渐渐清晰。江鬼趴在我的身上，不知生死。而我早就麻木的头脑，更情愿自己就那样化作飞灰。
　　过了许久，江鬼动了动，而后，她缓缓的抬起了头。
　　我看见她双目紧闭，两行血泪顺着脸侧蜿蜒流下，滴落下去之后又瞬间变成黑烟，整个场景诡异莫名。可她不在意这些，而是紧紧的抱住了我——叫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还好……我来的不算太晚。”
　　尽管她声音虚弱，那份欣喜却显而易见。我心中一颤，抬手遮住了眼睛。
　　之后，洛一找到了我们，把我们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悉心照料。我的伤看似凶狠，却并未伤及心脉，只需好生调养慢慢自会痊愈。
　　可江鬼那双灿若明星的眼睛却再也无法睁开，且魂体不稳，今后亦无法在她最爱的山林间同山精野怪聊天，只能待在阴冷的冥界或狭小昏暗的房间中。
　　但她每次见到我仍会甜甜的笑，亲昵的叫我姐姐，而后为我煮上一壶茶。
　　江鬼还是那副样子，似乎拥有这世间一切的美好，尽管她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而现在，洛一告诉我，这样美好的江鬼死了，在一个我不知晓的时候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