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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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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燕霞山的群山重重叠叠,流云泻动,雾气缭绕,刀削斧砍般的崖头顶天立地,青山对峙,绿树滴翠,像一座大墓似的耸立。
“……这个琉璃盏很值钱……”
“…还有这块玉…”
四周吵闹的声音,吵的她头痛,耳朵都要裂开,她想坐起身却动弹不得……
“…你找这边,我找那边…”
“…老高,这里有口棺材…”
“…快,我们把它打开,死人身上的宝贝才多…”
又是乒乒乓乓的一阵响,紧接着,刺目的光翻天覆地的倾过来。
“……哇,这个女人好漂亮…”
“…她头上的簪着肯定很值钱,快拿…”
她的眼前是漆黑阴凉的山洞,一高一矮两个和尚抱满奇珍异宝,在她头上摸来摸去。
这是人间还是阴曹地府?
沈青璇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啊…她…她的眼睛动了,她还是活的…”
“…诈尸…诈尸…快跑…”两个和尚连滚带爬的跑。
青璇赶紧从棺材挺起身子,她的手不自觉的竖起来,纵身一跃,竟跳到两个和尚面前。
“…女菩萨…饶命啊…不要吃我们…”矮和尚吓得跪在地上。
“这…是…哪…儿?”沈青璇艰难地吐词说话。
“…南无我弥陀福,南无我弥陀福…”高和尚瑟瑟发抖,却无视她,双手合十的在念经。
他们奇怪的举动让她分外疑惑,沈青璇跳上前去,突然眼前金光闪过,她惨叫一声,身体被弹出洞口。
洞口外正值晌午,烈日当空,刺目的光像熊熊烈火在她身上灼烧,烧的她痛不欲生。
怎么会这样?难道她见不得光?
前方有潺潺流水的小瀑布,像镜子般光洁透亮,沈青璇抬眼望去,瞬间似一道滚滚天雷劈在她后颈。
镜子里的人…
皮肤苍白、眼圈青黑、还长着锋利獠牙,像一只骇人的厉鬼,不,比鬼都恐怖!
怔愣间,两个和尚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佛珠是开过光的,僵尸害怕…”
“…哈哈…我们不用怕她…”
两个和尚拿着佛珠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见她害怕的躲闪身子缩在角落,心中大为爽快,越发起了玩性。
“…不如把僵尸捉回去,让她去害人,我们再做法收了她,骗点银两如何?”高和尚满脸奸佞的笑。
“…好好好,只怕我们要收银子收到手软…”矮和尚随声附和,随即又色迷迷望着她,“师兄,这个小僵尸真的是个美人胚子——”
矮和尚不死心,竟然向她伸出自己的黑手。
沈青璇缓缓向后挪了挪,目光依然淡然,但是,紧握的双手已经在克制不住的颤抖。
“傻子!当心她咬你!”高和尚一掌拍掉师弟跃跃欲试的手,捡了两个木棍回来,嬉笑道,“用这个…”
矮和尚接过棍子,笑得越发猥琐,“还是师兄想的周到。”
两个和尚用木棍挑开她的衣衫,只要她稍稍反抗,棍棒就会毫不留情地招呼在她身上,烈阳的灼烧以及周身的痛楚加之在她身上。
沈青璇只觉得当初被孪生姐姐勒死的悲凉也敌不过此时的绝望。
她,人人畏之、恨之、诛之东皋女帝沈青璇成了只僵尸!还沦落到这般被人宰割的地步……
“…哇…师兄…快快看,她的身体…”
“…再脱一点儿…再脱一点儿…”
两个和尚望着她裸、露的半边肩膀,已经垂涎到要流口水。
“好看吗?”
沈青璇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前方两个贪婪的和尚,慢慢绽笑,双眸转眼间变成幽幽绿色。
两个和尚愣住,这张妖娆地笑容,却让他们恍若看到了踏着满地鲜血走出来的地狱修罗,紧接着,一双青黑、指甲修长的手扼住他们的脖子。
他们只觉呼吸一紧,脚便离了地,周遭的空气都变得阴风惨惨,他们虽然贪财,但没想过不要命,一时间不敢说话,亦不敢轻举妄动。
而此时的沈青璇已经完全失去理智,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在盘旋——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就在两个和尚濒临死亡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手持玉骨折扇,轻轻挥出,几道白光破空而出,向着女僵尸身上射去。
沈青璇手一松,跌倒在地,她怯生生地看了眼伤她白衣男子,连滚带爬地躲进山洞。
白衣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地情绪,正准备追上去,突然脚下一紧,竟被人紧紧抱住。两个和尚死死抱住他的脚,放声大哭,“大侠…大侠…救救我们…”
他沉着脸走上前,一把拎起那两个和尚的衣领,咚的一声将两人摔进水里。
二人望着男子的仙人之姿,皆愣住,一时间不知所措。
白衣男子负手而立,语气平淡:“怎么?要逼我亲自动手?”作势就要走过去。
两个和尚惨叫一声,争先恐后的跑下山。
刹时,山洞又恢复寂静,一片漆黑。
小小的黑影蜷缩在角落,不停地往黑暗的深处靠拢,凌乱的长发挡住她的面容,全身瑟瑟发抖,像只受伤的小兽,孤立无援。
白衣男子叹了声,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沈青璇,那时候她还那么小,没有成为东皋女帝,更没有残忍暴戾和嚣张跋扈,做错了事就像这样躲在柜子里瑟瑟发抖,惹人怜惜,可是后来……
他缓步过去,蹲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底下是张任谁一眼看过去都会吓到昏厥的脸。
“你抬起头看清楚,我是谁?”
温雅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沈青璇缓缓抬头,入目的是张清俊的面容,双目似潭幽静的湖水。她怔住,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说:“风…无…殇。”
风无殇看着她,淡淡地笑意自唇间晕染,如水泛涟漪,春风熏面。
沈青璇碧绿的眼睛泛着雾气,嘴唇颤抖地搂着他的颈:“师兄…”
西诏国。
晚春时节,寒冰谭的水冒着寒气,滋养着潭边的梅花开得灿烂。
少年从谭里站起身,霜雪般洁白的身躯裸露在空气中,他仿佛察觉不到寒冷,嘴唇冻的乌紫也没有瑟缩一下。
他径自上岸,走到案桌前,拿起玄色的衣衫随意披上,案桌的托盘里摆放着黑锦帕,匕首,以及一条吐着舌头的白色小蛇。
不远处是面巨大的铜镜,映着少年洁白如玉的肌肤,矫健修长的身躯,雌雄难辨的精致五官,漂亮,清弱。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右肩有块拳头大小的青斑,他伸手触过去,另一只手拿起一旁的匕首,狠狠地刺上去,眉头紧皱,旁边的蛇嗅到血迹飞冲过来,咬住他的右肩奋力吮血。
少年的双手握紧,由不得闷哼一声,细细的血丝溢出唇角,吸过血的小蛇竟掉在地上,身体发青,痛苦的挣扎几下后死掉。
豆大的汗珠从少年额前滑过,那块拳头般大小的青斑发生神奇的变化,从青色瞬间转变为暗红色,他虚弱地勾唇,拿起锦帕擦拭伤口。
外面一阵敲门声传来。
“主人,有客求见。”
……
一条老旧的铁索桥蜿蜒地伸进幽深的险山中,尽头处立着一个面容狼狈、身着灰衣的男子,怔怔望着对面巨石朱砂雕刻的“虞”字。
天虞山,提起这座山,世人会不约而同的想到一句话——成事在人,谋事在褚,这个“褚”字便是指天下第一权谋世家--褚家。
歧元末年,天下四分,为东疆皋国、南荒冥国、西水诏国、北寒玄国,每个国家背后王朝的崛起、兴盛、衰落,都是以褚家人作为谋士。
天虞山立于四国交界之地,这便暗示它不属于任何国家,它只奉行一个字——“缘”。
褚家人只追随真正的王者,若是他们认定你为王者,你便是乞丐他们也能助你称霸天下,他们若不认定你为王者,你便是真正的皇帝,他们也不屑一顾。
远远地,走过来一位蓝衣童子,步履轻捷,踏在铁索上竟不发出一点儿声响,童子目光清淡地在男子周身上下打量一眼。
“可是白先生介绍过来的?”
殷靖涵温雅地点头,自腰间拿出枚白玉令牌,童子接过看了看,道:“随我走吧!我家公子在等阁下。”
穿过铁索桥,入眼的便是花苑小廊,曲折蜿蜒,童子在前带路,殷靖涵寸步不离的跟在后面,不敢怠慢,因为他知道这些竹林轩榭看起来风雅至极,平淡无害,实则机关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到了,我家公子就在里面,请阁下进去把门带上。”童子微笑,后退几步,便消失在漆黑一片的暗夜。
殷靖涵颌首,踏入殿内,这是座白玉大殿,除了满室整齐排放的书架没有多余的装饰,比之富丽堂皇的宫殿非但算不上华丽,甚至过于简约、朴素。
但踏入房内,仅当视线单单扫过一个身影,你便觉得整座大殿充满琼楼玉宇所不能比拟的雅致风姿。
大殿的主人就站在窗前,少年望着夜空中那勾弯弯的月色,微微扬起的侧面轮廓犹如精雕细琢的美玉,精致,无瑕,淡淡地月光洒在他身上,连投下的影子都那么美丽精致。
殷靖涵看了半晌,才记得将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少年缓缓转过身,朝他淡淡一笑:“请教个问题,你相信死而复生么?”
少年潋滟地凤眸泛着微不可察的妖气,微微翘起的嘴角又是那般无害。
这到底是仙还是……妖?!
殷靖涵微怔,笑了下缓步过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原来在下不信,现在却相信,并且在下这番便是为死而复生而来。”
少年淡淡看着他:“九殿下身份尊贵,不必屈称在下。”
殷靖涵笑容加深,并不打算否认:“你猜出我是皇室不奇怪,但西诏那么多皇室贵族,你如何知道我是九殿下?”
少年笑起来:“西诏皇室子弟人人都想争当一国之君,但有能力前往天虞山的,必定是名望最高、呼声最旺的四殿下、九殿下和十一殿下三者其一,四殿下性傲,此番前来必定会大张旗鼓,仪式浩大,十一殿下性雅,凡事讲究以礼相待,必定不会堂而皇之的登门造访。”
殷靖涵闻言大笑:“那依公子所言,我既比不上四哥的傲气,也比不上十一弟的风雅,倒是惭愧。”
“不……”少年摇头,声音温润优雅,“殿下为和,世人皆以和为贵,即为不争不夺不抢,殿下关怀百姓疾苦,忧天下之忧,旁人来看,殿下是最不屑皇位的,但事实就如殿下前往天虞山的目的一般,甚至更甚,因为殿下的野心不仅仅局限做西诏国的主人,而是天下的霸主。”
殷靖涵的笑容缓缓收敛,眸光闪烁,那一瞬间心起杀意。
“从你千方百计拿到白先生令牌,乔装打扮踏上前往天虞山的征程开始,你的野心已经暗藏不住,再也不甘愿做那个与世无争、温文尔雅的九殿下,”少年眼眸深邃,瞳孔清亮。
他静静地看着少年,杀意隐去,慢慢绽放一抹笑,那不是温润的笑,是属于狼子野心的笑。
“你果然如你外公所言,你是褚家…不…是天下千年难遇的奇才,褚越姿,越人之姿,算无遗策,名不虚传。”
少年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移步案前坐下,闭目养神,他疲惫地用手支着额,未束起的墨发披散于身后,着一袭玄色薄宽袍,神态怡静。
殷靖涵继续道:“其实你不必称呼我殿下,你是我二哥的子嗣,若在西诏应为世子,当唤我声九叔。”
“呵……”淡淡低笑,带着几分嘲意,褚越姿闭着眼睛,“越姿之母为西诏妖女,离经叛道,祸水红颜,越姿乃妖女之子,身份卑贱,不敢称殿下一声九叔。殿下,还是直接告清来意,以免多生事端。”
殷靖涵静默半晌,眸色微沉,带着些许兴奋:“我手下的暗影在南冥国寻找一样东西,十年来,一直以来一无所获,但就在前几日,他们回来的路上途径咸宁城,他们告诉我,那里发生了几件古怪的命案——死去的人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尸首干枯发黑。”
褚越姿依旧闭着眼,神色淡然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殿下怀疑和域襄有关?”
殷靖涵微微惊讶,少年似乎真的有看透人心的魔力,仅只言片语,就已经摸清他的来意、目的、甚至想法。
“难道公子见过这件宝物?”
褚越姿终于睁开眼,不置可否,反问:“那你觉得会是哪一片?”
殷靖涵勾起一丝浅笑:“金摄魂,木续生,水凝物,火烈灼,土万容,我猜…这次出现的是金域。”
“金域?五域中最神秘的一片,想不到它第一个重现世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褚越姿摇头轻笑,修长的指尖划过眉心。
殷靖涵眼中微光闪烁:“不好吗?我倒是很想见识下它们传说中翻天覆地、呼风唤雨的威力。”
褚越姿盛着妖气的空濛眸子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翘起:“我看…殿下是期待它卷起的腥风血雨。”
“哈哈…我的确期待,期待天下苍生臣服我脚下的那日……”殷靖涵朗声大笑,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王者霸气。
褚越姿静默地看着他,端起茶盏轻饮一口,搁下时眸色淡然:“得到天下?等到你睥睨天下的那日,也许你会发现,所拥有的不过须臾,失去的才是永恒。”
“那又如何?成为帝王的这条路本就要无数鲜血铺陈的,哪怕有一天,负尽天下我也在所不惜。”殷靖涵无所谓地笑笑,转过身看着他道,“不知道此趟咸宁,天虞山会派何人前往?”
褚越姿淡淡一笑,站起身,幽深的眸望着他,“此趟咸宁……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