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瞿仲子

17、回忆1

　　岽瑕叹了口气道“或许当年，我不该告诉你……”
　　“不要这么说，当年若不是你告知于我那位仙君之所在，恐怕如今我们师兄妹三个人扔在三界间奔走求告。当年的情形凶险，人人自危，不敢卷入这场风波诡谲风波，只有你。”
　　“我现在都不知道，当年的介入是对是错，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你的情，我乘了，便永远不会忘。只有你啊……”
　　【四年前·冬·娑南山脉】
　　嵯峨的娑南山脉连绵起伏，栖息着冬季里的万顷黛青松林，在夜风里波澜壮阔的浮动。大团大团的积雪堆积在密密匝匝的松枝上，沉沉的风声呼啸在浓重的静谧里。
　　黎尘施展身形，迎风飞掠在茫茫的林海，仔细感知着松针上的每一丝雪意，不停的变化路径向积雪皑皑的山顶飞去。从高处看，就像一只纤巧飘逸的白鹤，在黑暗的波涛中焦急却坚定德寻探。
　　[阿尘，你俨然是一个活死人了。]
　　[阿尘，起来吧。有一个人可能知道施救之法，可能，只有他了。]
　　[此处唤作娑南山脉，你若不怕，便去吧。他在云雪相接的地方。]
　　[若是有缘见到他，替我问声好，说多谢当年救命之恩。]
　　三日之前岽瑕的话在这滔天的松涛声里清晰的回响在耳边。她仍然记得清楚，自己听到每一个字时，死寂多日的心脏苏醒时的狂喜跳动。
　　迎面呼啸而来的罡风越来越烈，卷着锋利的冰雪形成一道坚固的风墙，将身影阻隔在半空之中。
　　而身体下方的松林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犹自按照原先的频率在黑暗中律动。
　　黎尘按下身形，只觉得阻碍自己前进的巨大风力骤然减弱，心中便已经了然。果然是山中主人设的封印，会根据来访者的修为强弱而自行增减风力。
　　黎尘不由得心中一喜，封印越是精致完美，说明山中人的修为越强。这样，他能够救治师傅的可信度变越高。
　　黎尘将周身的仙力收敛进体内，足尖下面的松枝微微下沉继而稳住身形迎风站立在寒凉枝头，宽大的衣袍在夜风里发出猎猎之声。她遥遥望着与夜幕相接之处被沉甸甸的积雪包裹的陡峭山顶，满心希冀。
　　山顶的尖锐的风声呼啸着，卷动起成千上万片雪花。
　　额角未来得及抹去的的细密汗珠，瞬间化成一颗颗冰珠，随风崩碎在黑压压的苍穹之下。
　　敛去仙力之后，确实感觉到之前如鬼影一般难缠的阻力顿时撤去，不过一路用体力攀爬上来，到真是感到有些喘不上气。
　　黎尘偏头舔了舔胳膊上松针划出来的伤口，温热的血腥气在舌尖化开，让她急促起伏的呼吸微微平静下来，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仔细捕捉着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仙力，仿佛一丝难寻的蛛丝在冰雪的天地里微弱飘荡。
　　黎尘的瞳孔深处黑白分明，像眼前的世界，黑色的天穹，白色的雪崖，界限清晰，无波无纹。五指在虚空中一抓，仿佛是触碰到空中飘荡的丝线，捏在指尖，温柔地向两边轻轻一扯。
　　“啪!”
　　无形的丝线在手中扯断，断口处迸溅出几星乳白点光，慢慢消散。
　　突然，天地之间的风仿若凝固住一般骤然消失，雪花无声无息的从漆黑的天幕里安静落下，积在脚下厚厚的雪层上。前面，一座高耸入云的冰殿孤寂得出现在无声雪夜里。
　　黎尘慢慢地朝前面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的声音。自冰殿突兀的出现，黎尘已经开始在一步步的前进中调整着身体姿势，将体内的仙力渐渐运转升腾起来，警戒着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攻击，只待祭出法器一击即杀。
　　在距离冰殿大门三步开外之处，黎尘迈出的一只脚突然停止在半空中，像是被突然冻僵了一样，悬在空中的那只脚迟迟不落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厚厚的冰雪里，像是春天里温暖的嫩枝，轻轻地开出一朵又一朵鲜妍的海棠花，在面前形成一条嫩红明艳的线来，在冰冷的积雪上，娇艳欲滴的胭脂诡异地盛开、招摇。
　　她明白，这是冰殿主人的警告。
　　“越界擅闯者，死。”
　　黎尘收回脚，站在花线的后面，一动不动。她的身后，是一株株参天的冷松拔地而起，高大的松冠在冷风中兀自吟唱；身前，沉重的冰殿高耸在一团团的冰雪，带着黑夜里静谧的光晕，明明灭灭。
　　黎尘礼貌得微笑，敛了衣袍双膝跪在脚下的冰雪里，她抬起头，自袖间飞出一只纸鹤，衔着一小截干瘪了的海棠花枝，扑着两只小翅扑棱扑棱从大敞的殿门飞进大殿深处。
　　“小仙黎尘，受凡界岽瑕楼主引荐，特来此地拜访前辈。望请前辈绛尊一见。”
　　谦卑的恳求在雪地里向大殿深处扩散，回应她的似乎仍旧是无尽的寂静。
　　黎尘近乎凝滞地跪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偶尔，一两片雪花，在时间流逝里轻轻飘落到她的指尖之上。

　　精致小巧的纸鹤搁在冰几上。苍白的指尖捏住那一小截树枝，轻柔地捻弄着。
　　[我最喜欢寿宣折纸鹤，又薄又软，你瞧是不是比寻常的好看许多？]
　　[纯白细密，透而弥光，确实无瑕如瑜。]
　　纸鹤被放在唇上，如棉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海棠枝的清苦味，在两片薄唇上，细细轻轻地擦过。
　　如今，你又为了谁折了纸鹤……

　　黎尘前方隐立在黑暗处的冰殿突然灯火通明，透过层层冰晶，光波流转，熠熠生辉。
　　一道声音在冰雪深处没有温度地遥遥传来。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