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瞿仲子

16、故人旧事 抬手

　　抬手阖上门。
　　“今天怎么有闲情到我这来，还砸了我的楼，打了我的客。”万花嬷嬷走到桌边桌边，提壶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打人打累了喏，喝点润润嗓子。”
　　那边刚把杯子捧过去，这边的二郎腿就翘了起来，从怀中掏出的赤金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呐，两套桌椅、一套酒具，我这杯盏可是琉璃的……啊，还有，你还吓跑我好几个客人，他们包的姑娘可不少……”
　　清暖的茶气馥郁氤氲，湿湿暖暖地熏在脸上。
　　黎尘舒适地闭上眼睛，缓缓吐出口气，身子一松，找了个满意的姿势向后仰进了身后的贵妃榻里，抬手又将压在身下的几绺头发拽出来方才懒懒地道:“得了吧，别跟我来这个，一大把年纪了，还抓着那几个钱不放。”
　　“!!!”
　　士可杀不可辱，虽说老娘的美貌是有点不复当年，但好歹也是这烟柳一条街风韵犹存的一枝花啊，当年那也是艳冠群芳，要不怎么叫万花嬷嬷呢？哼!╭(╯^╰)╮
　　“是是是，知道您老蚌明珠，丰韵犹饶。反正我横竖没钱，你尽管算去。”
　　耍无赖，她可是最拿手了。
　　“我这几日就要先借住你这了。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干嘛？!我可是一分钱也没有了，唯一一根簪子昨晚也送人了，只能白吃白住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这几个字几乎是万花嬷嬷一个一个咬出来的，银子，银子，这可是在一刀刀的剐自己的心头肉啊啊啊。
　　“进宫，选秀。”
　　“你又要胡闹些什么？刚刚闹得还不够吗!”万花嬷嬷细长的蛾眉一拧，道“若是惹出祸来，小心你师父训……”
　　自从进门便一直喋喋不休的万花嬷嬷好像突然被人施了喑声咒一般戛然止住。
　　黎尘的身子微僵，倚在贵妃榻里一动不动，只是垂首摩挲着杯沿，看不出悲喜。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茶气升腾着穿过指间肌肤的细碎声响。
　　万花给自己到了杯水，仰脖咕咚一声，狠狠地吞咽下去，压下胸中泛上来的阵阵苦楚。
　　艰涩地张嘴歉疚道:“是我一时糊涂了，你莫怪。”
　　“无碍。我有时也会忘了，师父……有时，我就想，现在这些日子是不是只是我喝醉之后的一场梦。冗长，却终究会醒来……呵呵，瞧，我也糊涂了。罢了。”
　　“岽瑕，你说，我还有胡闹的资本么？” 黎尘淡淡唤出万花嬷嬷的闺名，引得她一怔。
　　这样的资本，早在四年之前，她便已经失去的一干二净。
　　鲜衣少年的肆意妄为，已经不是属于她的权利了。
　　黎尘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手中的清茶。
　　嗯，有些凉了。

　　“你进宫是要去做什么你这性子……
　　这样的散漫性子，直来直去的，跟匹野驹子一样拘不住，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禁地做什么。
　　“我这性子……岽瑕，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那个青色的梨子么。”
　　“再说了，这宫，进得要进，进不得我也要进。”
　　“这宫里是藏了什么宝贝，勾得你非进不可”
　　“当然是好宝贝……我要他们的，梦魂。”
　　圆滚滚的赤金算盘珠子掉在地上，在脚下丁零当啷滚落一地。
　　万花嬷嬷身子不禁颤抖起来，袖底的手紧紧攥着一时间掰断的算盘的残缺框梁，尖刺的木茬陷进皮肉里，冒出的血珠污了手上厚厚的白粉。
　　“阿尘……你太过任性了。”
　　“怎么，怕了我真是搞不明白，这事是我一人所定，一人所为，若是天降罹难，自然是一应地报在我身上。你们一个个的怕什么？”
　　“你说我们怕什么这本就是逆天而为、阴阳际微，是极损弑阴德之事。稍有不慎，致干天罚，你就魂飞魄散!”
　　“魂飞怎的，魄散怎的，大不了一场大雨收了尸骨，我再回天边做我的残虹去。”黎尘微微一笑。一切都是师父给予的，自己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灵体，现在不过是将得到的都还回去罢了，至于多年所成的造设之恩，若要还，便只剩这一条命了。
　　“是，你两眼一闭一走了之容易的很，那你的师兄们怎么办浮黎怎么办你要牵连整个浮黎吗!你不要忘记，天庭的刑典里将这记得清清楚楚，你应该知道一旦被定为'半魔'下场是什么，罹天台的焚煌雷火不是能够承受的。别忘了，天庭里的那位，可还等着抓你们的错处呢!我求你想想冥渊底下封印的万千血骨!”
　　黎尘抬眼直直地盯着窗框上悬挂的古朴青铜雕羽风铃，缓缓道:“岽瑕，你知道没有师父的浮黎现在破败成什么样子了么”
　　“浮黎是败了，但终有一日会重复往盛。若你还是如此任意妄为，那浮黎就不只是败了，等着的，是万劫不复!”
　　黎尘听着，喝了一口手里的茶。
　　嗯，上好的都匀毛尖，不过水太凉了，入口酸苦。
　　“这些我都仔细想过。我会隐藏身份，小心不让我死的太快。留着口气，到时候被发现了还能有命一力承担下来，我是绝不会让她有机会以我问罪浮黎!到时一条残命死在罹天台上，岽瑕你算算看，多值啊哈哈。”
　　这样不紧不慢的话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戳进万花嬷嬷的心里，她别过头，一颗泪不受控制地沿着鼻梁流了下来。
　　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或许当年，我不该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