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瞿仲子

12、为别 此地一为别

　　黑幽幽的海水泛着冰冷的光晕，不住地流动。
　　清泽，曾经生机繁盛的浮鹇主岛，就处在这重重冥幽的海水之下。准确的说，是在这海水之中。
　　沉在海底的岛屿被护在一道透明的仙障之下，就像是上空罩了一只巨大的水晶碗，冷冰冰的海水沿着外壁缓缓流淌，将碗内的空间完美严密的隐藏了起来。
　　谁曾想过，原先禁忌的封印之地，会成为今日浮黎的唯一栖身之处。

　　“今后这里，就要劳烦师兄一人支撑了。”
　　“如今的清泽，不过是当年的一缕余魂罢了……”
　　扶南站在清泽大殿之外宽大的石阶上，仰起头，凝视着悬在头顶的海水，好像是在对身边的黎尘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师兄，这是昔日浮鹇的一星余火。”黎尘扭头看向他，勾起唇角，瞳仁深处闪烁着点点亮光。
　　终一日，这微末星火，自会离离燎原。
　　“是啊。虽然孱弱，毕竟，清泽还不曾熄灭！”
　　扶南感慨，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玉瓶并一只戒指递了过去。
　　“这是熄神丹，出去隐了仙身之后你便服下，帮你封了这一身法力。到时你只用到那把琴，少了法力的介入，也好尽量避免中途的反噬，减少对仙元的损伤。”
　　“这个戒指你随身带好，切不可丢了。”
　　黎尘接过，看了看手里古朴的指环，指尖隐隐感知到戒指里隐藏的澎湃的仙力。
　　“我在里面蓄了我两成法力，供你遇险之时防身所用。你我是同门，仙力同源，你用起来也不会有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尘儿，师兄不能再护你了...”
　　“师兄，莫要难受了。这可能就是劫，我们的劫。”
　　“师傅因我而伤，那把琴又认我为主，只有我可控制，只有我才能去救师傅。浮黎，师傅，你我，天命际会，我们都躲不过去。”
　　“...去吧。”

　　黎尘深深拜别，下了台阶向前走了几步，每向前踏一步，落脚之处的，地面上的血红草丝便不约而同地窸窸窣窣地四下散开。她知道，这些“怪物”现在可以如此乖顺，是因为大师兄在压制着它们。低头看着脚下在像一条条滑腻的红蛇在诡异蠕动的草丝。有谁能想到，这些柔软粘腻的草丝，可以在一夕之间，变成嗜血的杀戮恶魔，在漫天的血浆和碎肉里，贪婪地吸食，疯狂地生长。
　　“师兄!”
　　黎尘忽的转过身子，望着站在高高台阶上的人。
　　“我刚刚听到有雨打石碣的声音，如今麻烦你了。”
　　稍稍顿了顿，见她歪着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接着粲然一笑，眉眼飞扬。仿佛仍旧身处当年浮黎尤川的簇簇妩艳的海棠花瓣下肆然欢笑，明媚，暖软，无忧，无愁。
　　她望向他，轻启朱唇，清脆的声音如珠玑坠地，清泉击石。
　　“我们以五年为限。五年之后，若我还活着，我就回来看你们；若我回不来……麻烦你，找到我，然后，杀了我。”
　　算作我最后一次求你，到时…杀了我，莫要纵我苟且成魔，危害三界苍生，坏了浮黎的名声。
　　其实，说实话，苍生如何，她并不关心。三界生灵，和平安乐也好，水深火热也好，血流成河也罢，关她什么干系。
　　她只是不想，堕落成魔后糟践了苍生，万一师傅醒来，恐是会为难的。
　　“好。”心脉早已被苦水淹没，一出口，热泪便随着低哑颤抖的嗓音，滚滚落下，模糊了阶下遥立的身影。
　　“师兄，珍重。”
　　话音未落，白纱已消失在猩红血海之上。

　　“呲-”
　　一条红色草丝像一条处在攻击状态下的眼镜蛇直立起身子，在空中猛的一抖，细细地茎身爆出密密麻麻的倒刺，飞快的卷食走空气里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血珠。意犹未尽的伏在地面，继续有节奏地蠕动着。

　　扶南仿若失了魂魄一般，转身之时清瘦的身躯一下趔趄，向前扑去，踉踉跄跄地急行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不知道，今日一别，何时才能再见……
　　“啪嗒!”
　　又是一声水珠落地，清楚地传入扶南耳内。
　　呵呵，这深海之下，哪来什么雨打石碣。定是上方的仙障经了年月，出现破损，海水顺着裂缝渗进来了。方才她提起时自己便明白这是提醒着自己去加强仙障呢，唉，还是这样不乖，话也不好好说。
　　想起了昔日小人儿刁钻古怪的样子，严峻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丝丝笑意。
　　“尘儿，要好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