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爱》番茄猪

4、第四章

　　蒋延钧的车如其人，开进学校总有点招摇，唯一照旧是在学校附近下车，穿过一条马路，就是学校的东大门。
　　周末的晚上，校园里比平常热闹，唯一路过大礼堂的时候，正遇上电影散场，一拨拨人潮涌到路上，唯一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就听到有人叫她：“一一。”
　　这在大学时宿舍里姐妹叫惯的小名，唯一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沈静言向她走过来，身边还有个推着自行车的高大男生。沈静言对那男生说了句话，他就冲唯一笑着点点头，先骑车走了。
　　唯一看那男生有点面熟，想不起在哪见过，不由对那背影多看了几眼，转头就调侃沈静言：“那是谁啊？快坦白交代，不然我去跟大姐夫告状。”
　　沈静言是宿舍里的大姐，男朋友许俊是她的高中同学，两人考进同所大学，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宿舍里的姐妹受多了许俊的零食水果贿赂，吃人嘴软见了他都叫大姐夫，后来许俊出国读研，临走前还狠狠地放了次血，唯一和几个姐妹被大闸蟹收买，纷纷表示会帮他看住大姐，逗得一直红着眼眶沉默的沈静言都笑了。
　　大学毕了业，宿舍里几个姐妹，出国的出国，工作的工作，只剩了唯一和沈静言还在学校里。唯一读了交叉学科，和沈静言的专业完全不同，两个人又都忙，渐渐地联系就少了，在校园里偶尔碰到大多是匆匆而过，难得有空时才会约了聊聊彼此的近况。许俊一向是她们俩的话题之一。
　　唯一没想到，沈静言会说：“我和许俊分手了。”
　　在人来人往的路上，沈静言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旁边那几个小女生的叽叽喳喳里，而且，她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象在讲别人的事，唯一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就在这时才想起，开学以来在校园里有好几次和沈静言匆匆遇见，她的身边都有那个男生，难怪会觉得面熟。
　　两个人静静得走了一段路，唯一才问：“是因为刚刚那个人？”
　　“不是，跟他没关系。”
　　沈静言的否认快而坚决，唯一暗暗后悔问得太直接，迟疑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不是……”
　　“没事，”沈静言笑了笑，倒反过来安慰唯一：“我明白的，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许俊和沈静言这一对曾经是多少人看好的模范情侣，不过两年光阴，隔了个太平洋，竟然就走到了分手这一步。
　　唯一看沈静言的平静，不象是释怀，更象是麻木，知趣地不再提这件伤心事，就转开了话题，逗着沈静言说话，两个人越聊越兴起，大有在宿舍里夜聊的架势。唯一看时间还早，就提议去吃夜宵。
　　学校小北门外那一条街，全是小饭馆，是学生们打牙祭加菜的后食堂，夜里大多铺子也照常营业，夜宵卖到凌晨两三点。
　　秋天的夜里有点凉，唯一很想吃麻辣烫，就拖着沈静言和她一起去。
　　周末到哪都是人多，兼卖麻辣烫的馆子生意都特别火，好几家爆满还有人站在一旁等座位，唯一转了一圈，不耐烦等，就拉着沈静言，拐进了一条巷子里。巷子的另一头也临街，对面就是医学院。巷子里有住户就开了扇门，自家屋子做小卖部，还在门边搭起塑料布的棚子，早上卖豆浆油条，晚上卖麻辣烫。
　　简易的炉子上搁着口大锅，汤底沸腾滚开，辣油和花椒的香味漫出来，有人拿着饭盒在等，空地上摆了几张桌椅，有张桌子已经坐了对小情侣头并头地在吃。
　　老板娘也还是记忆里圆胖的福气样，生意不多，也是乐呵呵地招揽客人，一边烫着菜一边和老主顾聊天，老板还是沉默地守一旁，唯一和沈静言各自挑了喜欢的菜交给老板，就找了张空桌坐下来。
　　沈静言一惯细心，用纸巾擦了板凳，才让唯一坐，顺口就打趣她：“穿这么漂亮，脏了可不好。”
　　唯一为了参加婚礼，特地穿得郑重些，化了淡妆，一身粉白的小圆摆锻面连衣裙，勉强充做小礼服，其实在婚礼的女宾客里很普通。但在人声鼎沸油烟腻腻的小饭馆里，身边都是仔裤帽衫之流的学生，唯一就显得很扎眼，有轻佻的男生不住地冲她吹口哨，惹来哄笑，唯一站不住，只能冷着脸，拽起沈静言就走，气冲冲地，不知怎么就最后走来了这，这么多年，这家店竟然还在。
　　唯一看沈静言还有心情调侃自己，放心之余也有点恼怒：“连你也来取笑我，活不耐烦了是不？”
　　沈静言望着她笑：“别冤枉我，我可是真心夸你，刚才走在路上，我老远就看到你，都有点不敢认，打扮得这么漂亮……”
　　唯一嗔怒地看过去，沈静言完全不把她的眼刀当回事：“哎哎哎，别瞪我，我是说真话，你要不漂亮，那几个小男生会想调戏你？”
　　唯一哼了一句：“那我还得谢谢他们看得起我了？”
　　沈静言那一双眼里满是笑意：“你还真生气了，那也是变相在夸你，换别人都偷着乐呢，你和蒋延钧在一起那么久了，好听话听得应该不少了，怎么脸皮还这么薄啊？”
　　蒋延钧做花花公子是真有一套，只要他想哄女生，好听话就能信口说来，都不带重样的，还肉麻得恰到好处，无往而不利，唯一宿舍里几个姐妹就只和他吃过一次饭，就对他赞不绝口。可就没人肯相信，唯一从来没有从蒋延钧那得到这样的待遇——他一向只喜欢打击和嘲笑她。
　　但唯一还是不得不做第一百零一遍的澄清：“我和他没有在一起。”
　　沈静言也第一百零一次得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不说话。
　　以往这时候，唯一总是深谙越描越黑的道理，不多做解释。可偏偏这一次就沉不住气，冲口就说：“我和他从来就不是情侣关系，你以后不要再误会了。”
　　沈静言有点惊讶，看着唯一，笑了：“吵架了？”
　　唯一有点气笑不得：“没有，我不是说气话，是认真的。”
　　沈静言狐疑地瞅了唯一好一会，才呐呐地：“怎么会？不就是因为他，你和周以钦才会分手的吗？”
　　再听到“周以钦”这个名字，唯一才想起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个人的消息，差点都忘了他才是她和蒋延钧被连在一起的最初原因。
　　沈静言话说出口，就懊悔怎么又提起陈年旧事，急急就说：“一一，我没别的意思……”
　　唯一只是摇摇头，苦笑：“没事，你说得没错。”
　　和周以钦分手，是唯一先开的口，起初他怎么也不同意，两个人僵持了很久，唯一无奈之下就搬出蒋延钧当借口。蒋延钧那时和于茉分手不久，放开了性子惹事，搅和进来就怎么把事闹大怎么玩，还真象模象样地大张旗鼓来追求她，甚至去挑衅周以钦，弄得事情沸沸扬扬地传开，流言有多不堪，唯一多少也听到点，可当时的情势，容不得她后退，就只能求结果，又害怕功亏一篑，连宿舍里的姐妹都瞒着。等周以钦终于肯听从家里的安排出了国，大家也都毕业了，没人问起，她也没想过要主动去跟谁解释其中因由，时间一久，也就给埋了忘了。
　　唯一三言两语简单地解释了这一段旧事，沈静言听完，怔了半晌，才说：“我都不知道你是傻还是狠，不说别的，就冲周以钦能为了你连出国都放弃了，你也不能这样做啊，不就是让他听家里的出国，好好劝他不就行了吗？怎么就一定得分手呢？就算分手，你也不能选这样伤人的方式，你根本是把他的心放脚底下踩……要是当初许俊能这样对我……”
　　沈静言的声音徒然停住，忽然掉开脸，没有再说下去。
　　唯一说：“我和周以钦，跟你和许俊不一样。”
　　沈静言没出声。
　　那边老板娘吆喝着：“那两姑娘，菜烫好了哎！”
　　唯一站起身走过去，老板娘连连看了她好几眼，说：“哟，姑娘，真是你啊。”
　　“您还记得我？”
　　唯一吃了一惊，最后一次和江劲来这吃麻辣烫，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四年？还是五年？她都记不得了，没想到老板娘竟然还记得她。
　　老板娘笑咪咪地：“哪能不记得啊，你这姑娘，真够迷糊的，把钱包落我这，差点被别的客人拿了，你也不回来找，我又联系不上你，好在钱包里有张你和你男朋友的合照，你们这一对，那时经常来吧，也算是老主顾了，我就想等你们再来，就把钱包还你，哪知道这一等就等了好几年，那照片也就看了好几年，我哪能认错人啊，你们是出国读书了吧？”
　　钱包？什么时候她丢过个钱包？唯一有点糊涂，努力回想，好象还真有这么回事，又记不真切。她的记忆里，有一段日子，印象里总是很模糊，好象就只有上课兼职自习吃饭睡觉，机器人一样，再多的，就记不清了。后来生了场病，病好后象大梦方醒，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
　　老板娘也不在意得不到回答，一边捞菜装盘，一边自顾自说得高兴：“你们就出息了，不象我家阿宝不成器，只能到处打零工，你男朋友看起来就是那叫啥，对，成功人士啊，他一来我就认出来了，把钱包给他的时候，他还要给我钱哪，你说这点小事，哪至于这样？他去年还常来帮衬我生意呢，真是个好人啊，给我家阿宝介绍了份正经工作，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他呢，就一份烫菜没收他的钱他就不肯再来了，怎么能见外成这样，哟，光顾着说，我都忘了，老头子，你收了这姑娘和她朋友的钱没？……没收就好，姑娘，你和你朋友这顿我请了，你尽管吃，还想吃什么我给你烫，鸭血、腐竹、木耳，这些都是你喜欢的吧，没错吧？你男朋友来的时候每次回去都带这些，我都记下了，蛋饺是你男朋友每次来都要，是他爱吃的吧，回头你给他带一份，我先都给你烫上，别跟我客气……”
　　鸭血、腐竹、木耳，全都是她爱吃的，连蛋饺都是，可江劲最讨厌吃鸡蛋，连蛋饺都讨厌，她有时兴起会捉弄他，故意夹到他碗里，看他皱着眉，不甘不愿地吃下去，她就忍不住想笑，没留神被他抬头就看到，手就伸过来刮她的脸：坏丫头！
　　老板娘麻利地把不断往锅里下菜，唯一看着红的鸭血白的腐竹黑的木耳黄的蛋饺一一没入泛着红油的滚汤里，才霍然回神：“够了，您别放了……”
　　“别跟我客气，再客气就是看不起我。”
　　老板娘圆眼一瞪，佯怒地打断了唯一的话，一向寡言地老板也走过来，端起了装好的碟：“姑娘，别客气，先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唯一看老板端起盘就沈静言坐的桌走过去，连忙跟上去：“谢谢。”
　　老板放下盘子，只是笑笑，说了一句“慢慢吃”，转身就走了。
　　“一一，你和老板认识的啊？”
　　老板娘的嗓门不小，沈静言坐得远也听了大概，但也没怎么留心，可看唯一怔怔站着不动，才觉得奇怪，就拉她坐下，问：“怎么了？”
　　唯一只是摇摇头，怎么了？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明明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还会再出现，明明早就已经遗忘的过去，怎么他一出现就又到处都是回忆的影子，明明是他要把过去全扔掉，怎么还会再回到这？——明明她一直在这啊——会不会，老板娘说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沈静言看着唯一的神色茫然，不由有点担心：“一一，你没事吧？”
　　唯一听了声音，才勉强挤出个笑：“没事。”掩饰着低下头，掰开卫生筷，举着筷子好一会，又放下了，只对着冒着热气的菜碟发愣。
　　沈静言看在眼里，暗暗叹口气，伸了手往唯一眼前晃一晃：“想什么呢，趁热赶紧吃，”用调羹舀了麻酱就往唯一的碟子里浇：“麻酱要多，是吧？”又拿起辣油瓶：“辣油也要多，”接着是醋瓶：“醋要一点点，是吧，你不爱吃蒜汁……”
　　她讨厌吃蒜，江劲也没多喜欢，但他总说，麻辣烫少了蒜汁就没味，每次都要来吃都要放，还说这家的蒜汁做得地道，不过从没哄她试，可在别的地方使坏，比如吃过麻辣烫故意不刷牙，趁她不注意就凑过来亲她，让她躲都躲不开，他亲完了还笑：光嘴里说同甘共苦太虚，要这样同臭共香才是实的。气得她抡了拳头捶他，他反倒笑得更大声。
　　“一一！？”
　　唯一听到沈静言的声音，抬起头，就扯了个笑：“谢谢，别管我了，你也吃吧。”低下头，拿起筷子，就夹了菜，往嘴里送。
　　沈静言看她这副样子，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你以前常来这？”
　　唯一没抬头，嗯了一声。
　　沈静言看她不愿多谈的样子，又回想老板娘说的那个出国的男朋友，隐约捉住了头绪，迟疑着，最后还是说：“一一，周以钦回国了。”
　　唯一听了，静了一下，接了一句：“是吗？”
　　沈静言点点头：“上个星期六在系里会议厅有家公司来开宣讲会，我去听了，就碰到他，他不是去英国了吗？去年就毕业了，就进了那家公司工作，他们公司在国内有分公司，他今年就申请回来了，”沈静言顿了顿，留意唯一的神色，才说：“他现在，还是一个人。”
　　唯一没说话，沈静言等了等，看她还是不紧不慢地吃着，象是什么也没听到，就知道她根本不想谈这个话题，踟躇着，最后还是开口：“一一，虽然你总说你和蒋延钧没在一起，但我以为你是觉得对不起周以钦才一直不肯承认，可没想到你和周以钦分手是另有原因。周以钦当初对你多好啊，你这样做，就算是为了他的前途，也伤透他的心了吧。可我和他聊的时候，看得出他对你还……”
　　“静言，”唯一停了筷子，抬起头，说：“我和他早就分手了，他怎么样都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沈静言愕然，和唯一做了四年室友，从没想过，她竟然会用这么冷淡的表情说出近乎无情的话，象是真的毫不在乎，可刚才的失神，不是为了周以钦，还能为了谁？
　　周以钦和唯一是大三下学期才成的，当时还真跌破了不少人的眼镜，周以钦是谁啊，家世长相都好就算了，还顶着一堆风光头衔领着奖学金做优秀学生代表，天之骄子说的就是这种人，可他难得的是为人不张扬行事有风度，这样的人，简直是生下来让女生花痴的，他一直找不到配得上他的女孩所以单身也情有可原，可谁想到他最后却选了不算特别出众的唯一，让多少芳心碎了一地。但沈静言和宿舍里的其他姐妹是早就看出周以钦对唯一的心思，只有当事人自己不知道，成天只顾着忙学习和兼职，其他的都不看在眼里。好在周以钦性子执着，大家又旁边一直煽风点火，才让唯一开了窍。她们都乐见其成，这两人站一起，多赏心悦目的一对啊。两人都是温和大方的人，性子都很搭，在一起半年都没有过一点口角，相处那么好，沈静言总觉得他们会一直走下去。可谁也没想到，还不等毕业，这两人就分手了。唯一的移情别恋，周以钦的远赴重洋，闹成了院里的年度八卦头条，多让人唏嘘，可这背后藏着的原因，却更让人感慨——其实，唯一对周以钦，也不是无心吧？
　　“怎么发愣，快吃啊，这一家的麻辣烫很不错的。”
　　唯一带着点诧异地笑着催，沈静言就拿起了筷子，的确够麻够辣，味道正好。
　　两人吃完的时候，摊子上的生意正好，呼拉拉来了一群人，都是学生模样，象是刚从哪儿玩回来，闹哄哄地来吃夜宵，老板夫妇忙着招呼，唯一把钱压在盘子下，趁着乱，拉起沈静言就悄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