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第九章 你是金铸佛身,我是泥塑神像
黑暗中,少女的容颜还是莹白亮丽,甚至比以往更甚。
她的容颜已经迅速清减下去,带了几分病态的苍白,但是她依旧笑的无害。
或许,这就是她最终的归宿了。
锦宁越发的想起曾经的一切人和事,她的嘴角裂开一抹笑容。
似乎以往的老人,常常说这样的话:人在临死的时候,总是无端的回忆曾经所有的一切人和事,靠着脑海中滑过的一幕幕回忆度过最后的时间。
她的时间不多了,但是她却一直没有告诉父母。
锦宁不忍心看到父母伤心的样子。
师傅用药暂时控制了她身体中的毒素,但是这并不是长远之计。
迟早有一天她会死去,死在他们的面前……
锦宁几乎不敢想象他们眼中的悲伤,红妆总是哭哭啼啼的在她的耳边絮絮叨叨,但是锦宁似乎总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
师傅再也没有让红妆离开过别院,不仅是防止她在王府露出马脚,更是为了照顾锦宁的一切衣食起居。
锦宁最对不起的就是师傅,从小广成子就像一个父亲一样教导锦宁,甚至比黎王爷陪在锦宁身边的时间还要长,但是最后,她还是让师傅为难,拖着师傅为她做了垫背。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却对她始终不忍狠心责备,如今,锦宁还要这样一个老人亲眼看着他亲手照顾长大的孩子在自己面前死去。
其实——她才是最残忍的那个人。
也许,该离开了……
想到那双漆黑的眸子,锦宁的眼中尽是痛楚,她不怪苍空,从来不怪他。是她自己,选择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她依旧记得第一次见到苍空的时候,那一身金灿灿的长袖袍衫,像一朵金色的花瓣随意的散开在桃花树下。她才是那一只误闯仙境的多余之人。
他是金铸佛身,而自己之是泥塑神像,如何得以匹配那一双明媚的眸子,玷污了这尘世间的清澈。
锦宁已经很知足了。
那样的少年,即使为僧为佛,还是依旧光彩夺目的吸引着她。
自他抬眸眸间,锦宁便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沉沦之中。
就在那短短的刹那,她亦为他眼中的纯洁所倾。
这世间的种种沉沦欲望,来了又去,犹如潮汐,或许——她的离开就是最好的结束。
缘来缘去不过梦一场,梦醒了,他依旧是那一个在百花之中盛开的少年。
来年山中白发竟发,你可是那山中沧客,可否曾记得当年的那一个少女?
苍空……
苍空……
你可曾忆起那次桃花树下的相遇……
如若来年,你看断残垣断壁,枯草遍野,是否知道曾经的少女已经化为枯骨一截。
…………
红妆默默的坐在花厅,她最近上班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郡主总是独自一个人呆在房间,既不需要她的照顾也不需要她的陪伴,红妆知道郡主中了毒,知道毒素已经无法控制,但是她不敢往那个最终的方向想。
红妆是有些怨苍空的,若不是他,锦宁不会是现在的样子,若不是他,锦宁更不会中毒到无药可救的地步。桓远总是默默的站在锦宁门外,他们的眼中都没有了以往的笑容,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更没有高兴的余地。只是每每看到那一抹玄色的长衫,红妆的心里总会痛的无比忍受。那是她遥不可及的一个梦,只能永远悄悄的放在心底,永远没有见光的一天。
可是,若是锦宁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
锦宁小心翼翼的起床,笔尖缓慢的行走于书锦之上,留下自己最后的话别……
写了好久,又觉得不妥,手中的书锦轻飘飘的被扔进火盆……
锦宁看着那一抹白色被化为灰烬。
……
夜色如烟,万籁俱寂。
桌上的包袱已经完好的整理,她的手中端着一杯早已经凉透了的茶盏,一动不动的等待着。
苍空急速的奔驰在洛安的小道上,马蹄声在黑夜里显得更加清晰,他的身上浸满汗水,马匹也已经劳累到了极致,但是他却丝毫不敢休息一下。
锦宁的时间不多了。
若有人看到,定是不会相信一向云淡风轻的苍空会有这般急促的时候。
马蹄声伴随着嘶嘶声响起在洛安城的城门之外,惊醒了紧闭的城门旁守夜的侍卫,苍空翻身下马,转到一处黑暗的拐角顺着城墙攀援而上。
其中一个侍卫看了看丢下马匹兀自离开的苍空,轻轻的咕哝一声。
“真是奇怪了,大半夜的给咱送马来了这是?”
“管他呢张卫,只要不妨碍咱们又有什么干系……”
说罢就昏昏沉沉的继续打盹。
……
“天干夜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小厮在夜里敲响了清脆的锣声,余音不绝……
锦宁小心翼翼的走出别院,然后轻轻的闭上后门,夜色继续陷入沉寂。
苍空循着记忆中锦宁说过的地方找到那处别院,站在门口,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锦宁,她是真的救了自己,他怎么就没想到,明明知道七夕蛊唯一的解毒之法就是以身渡蛊,还自私的以为广成子会真的找到独特的解毒之法。
苍空记得那一夜锦宁说的句句话,他有点恨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记忆力,甚至连锦宁的每一个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
她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他知道她站了很久,甚至在她停留在小屋门口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她说:“我明日会随师傅回洛安……”
“放心,我不会再打扰到你了……”
她笑着请求自己再给她讲一次经。
那是苍空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锦宁讲经。
那首唯一一次吟过的梵号。
——到底是为了超度谁?
别院大门的拐角,小小的身影慢慢的走过,苍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有听到那几乎轻的没有声响的脚步声。
如果他稍微侧一下身。如果锦宁回一次眸……
也许……
…………
时光恍惚,两个春秋转眼即逝。
“苍空,你还在怪为师吗?”净空大师紧紧的站在一角……
“师傅……”
“罢了,过两日你南下江南,如今水灾为祸四方,此行带上我南山寺的弟子一道,也算是为师傅赎罪。”
“是,师傅……”
苍空轻声,之后便陷入沉静。
话不知所起,他的眉角显得更加沉寂,没有了以往的随性。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终究还是欠了债,还是自己最不想欠下的那种。
苍空记得,那一天他一直等待别院门外,直到天亮,直到别院内传来夹杂着惊叫的吵闹声。
那一刻,他的心似乎被冰冷的刀子划过,难道老天连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他?苍空急不可耐的闯进别院,不曾想,他没见到锦宁的尸体,却得知锦宁消失了。
在她只剩下两天时间的时候,她选择消失。
桓远毫不留情的揪着他,可是他没有还手。
……
苍空的右手已经残废,两年来,苍空拒绝接受任何治疗。他以为这样可以减少自己的罪孽,但是两年了,他依旧没有感到一点轻松。
黎王爷在最初的震怒之后,没有接受他的请罪,更没有要他的性命。
“你走吧,既然宁儿选择救了你,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有什么资格去替她做出决定,就算你死了,宁儿,她也回不来了……”
……
苍空几乎以为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女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梦境。他不后悔自己对锦宁的拒绝,却后悔自己当初为何不躲的远一些,偏偏让她找到。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怨别人,其实他最恨的是自己。
两年来,他行走四方,也带着心魔四处漂泊,却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心境。
锦宁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却依旧偏执的希望她还活着,不知道是自私的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还是为了心中的悲悯,又或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救过人,也渡过人,但是却始终度不去自己心中的魔。少女的容颜总是会时不时的闪过自己的面前,他知道他的心乱了,他再也不是曾经的苍空……
桓远说得对,他永远的背上了一条命,更重的是还有一份他承受不起的感情。
……
一身玄色的衣衫静静的站在别院一边,桓远再也看不到了那个整天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女。
若不是他的决绝,若不是他对锦宁没有保护好,锦宁不会遇到苍空,也不会中毒。
她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可是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经猜到,她或许已经……
只是没有人承认罢了。
远处一身红衣的丫鬟呆呆的站着,望着眼前站在别院门口的人,眼中的泪水越掉越多……自从锦宁离开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师傅依旧四处打听进的踪迹,桓远变的沉默阴暗,她也再没有了曾经的笑容。王妃整整两年都沉浸在失去爱女的悲伤中,直到两个月前,年过而立的她再次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