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香以然

33、江东误·谶言 她这次

　　她这次大概在劫难逃了吧……
　　乔翡心中盘算，即使咬舌自尽也不能被这群禽兽侮辱。说不定她死了，就能回去了。
　　忽然间，她听到那贼首“嗷呜”一声，接着身上一轻，被束缚的手脚也被松了开来。
　　她睁眼，只见方才还围在她身边的贼匪们纷纷倒在地上，那贼首的肩膀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捅了个贯穿，鲜血直流，痛得他满地打滚。而离他们不远处，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束发少年，身穿白袍，手持一柄长银枪，冷峻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乔翡忙乱地从地上爬起，想用衣服裹住自己半裸的身躯，然而，她的衣衫破碎，她只能环着双臂缩在草丛之中，宛如一只受伤的小白兔。
　　那少年看到缩在地上的乔翡，犹豫了一下，收起银枪，将身上的白色披风解下，上前，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自始至终，他都微微侧开了目光，没有直视乔翡露在衣衫外面的肌肤。
　　“策儿，发生了何事？”前方忽然响起一个浑厚的男声。
　　那少年将乔翡从地上扶起，对着前方行了个礼，道：“禀报父亲，是几个贼寇，在欺负一个小姑娘。”
　　乔翡这才看到，前方不知何时行来了几队浩浩荡荡的人马，一眼望不到头，竟是数万兵士。那些兵士皆身着一色戎装，动作整齐划一。刚才说话的是为首的一个将军，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身着玄色铠甲，容貌不凡，十分英武。高举着的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孙”字。
　　“混账！”那将军看了一眼低着头默不作声的乔翡，又看了一眼跪着地上求饶的贼寇，怒道：
　　“在我的地界，竟敢如此放肆！”说罢，对着身后的兵士们一挥手，道：“如此败类，留着又有何用？都杀了吧！”
　　“别看。”那少年转身，伸手遮住乔翡的双眼，然而，他的手却没有碰到她的眼睛，而是十分知礼地停在她眼前半寸处。其实他比乔翡高出大半个头，他的身躯已是将乔翡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了。这一刻，乔翡觉得眼前这个冷峻的少年脸上多了几分柔和之色。
　　乔翡先是听见贼寇们痛哭流涕的求饶声，接着是兵刃出鞘的声音，最后是贼寇们的惨叫声。她微微踮起脚，抬眼望去，只见地上只有几摊鲜血，却不见贼寇的尸首，想来应该是被抬走了。
　　“没事了。”少年放下手，对着她微微笑道：“别怕。”
　　“多谢。”乔翡低声回道。
　　然后，她稳了稳心神，从那少年的身后走出，上前几步，对着那将军行了个礼，道：“多谢太守大人救命之恩。”
　　“哦？你竟知道我是谁？”那将军看着乔翡，饶有兴趣道。
　　乔翡没有说话，一开始她只是斗胆猜测了一下，见他如此反应，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破虏将军孙坚，三国时期江东政权的奠基人，如今的他应该还是长沙太守。而那个少年，应该就是他的长子，孙策。
　　“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孙坚赞道：“你的家人呢？”
　　“父亲带我与妹妹来寿春县探亲，方才遇到贼寇，我用刀刺马，马受惊带着父亲与妹妹往南跑去了。”乔翡回道。
　　“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色！”孙坚的眼中露出诧异之色，再次赞道。
　　连孙策看她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惊讶，似乎是没想到这样娇怯怯的小姑娘，竟然能做出如此惊人的举动。
　　“策儿，你就送到这里吧。”孙坚对着孙策道：“为父不在的日子，记得照顾好母亲与弟弟们。”又指着乔翡道：“这个小姑娘，你带她去找她的家人。”
　　“父亲请放心，儿子祝父亲早日凯旋。”孙策恭敬地对孙坚行了一礼。
　　孙坚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继续一路西去。
　　目送孙坚的军队离开后，孙策牵着一匹白马来到乔翡跟前，道：“上马，我带你去找你的家人。”
　　乔翡从来没有骑过马，自然不知道该如何上去，她试着抓住马鞍往上爬，奈何她如今身量不足，力气也小，半天也没爬上去。正当乔翡再次试图上马的时候，忽然，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腰，她的身子一轻，竟然轻松地爬了上去。乔翡低头，正是孙策，看他的模样，不过比她大了两三岁，没想到力气倒是挺大。
　　只见他一个纵身，也跃上马来，他的双手从她双肩绕过，握住缰绳，乔翡感觉仿佛自己整个人窝在了他怀里。
　　“坐稳了。”只听少年在她耳边说道，随即他挥鞭抽了一下马，他的马儿便跑了起来。许是照顾乔翡，马奔跑的速度并不快。乔翡回头看了一眼驭马的孙策，他长得很好看，就如史书上记载的一般，虽如今还未及弱冠，却已是一个十分俊朗的少年郎了，只是模样看着有些冷峻。
　　“江东小霸王，孙策。”看着那柄别在马上的银枪，乔翡忽然低声念道。
　　“你说什么？”头上，响起孙策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你是在叫我的名字？”
　　乔翡回头，看向他，微微一笑，道：“孙策，孙伯符。”
　　“你竟还知道我的表字？”孙策奇道：“父亲夸你聪明，你果然聪慧。”
　　“我还知道，你的母亲姓吴，你的二弟，叫孙权，如今不过七岁。”乔翡转过头看着前方，继续道：“你还有一个同岁的朋友，叫周瑜，他将是你一生的挚友。”
　　“吁~”孙策忽然一拉缰绳，将马停下，看着乔翡的眼神变得有些严肃：“你一个小姑娘，如何知道这些？”
　　乔翡再次回头，笑道：“因为，我是神女，我知晓谶言。”
　　“神女？呵……”孙策看着她，却是好笑：“你若是神女，方才为何还需我来救？”
　　“你不信？”乔翡挑眉，看着他的双眼，继续说道：“你父亲此番带着人马，是入京讨伐董卓吧！”
　　只见孙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不以为意，接着道：“一月前，董卓带着凉州兵马入京，挟持幼主，把控朝政，肆意横行。如今，天下州郡纷纷起兵讨伐董贼，孙将军也是前往诛贼的吧！”
　　这一段，乔翡再清楚不过。
　　东汉末年，宦官专政，汉灵帝驾崩后，大将军何进与十常侍争权，情急之下竟将董卓召入京城洛阳。结果，董卓还未进京，何进便与十常侍同归于尽。董卓进京，坐收渔翁之利，尽掌洛阳兵权，废少帝刘辩为弘农王，改立刘协为帝。董卓权倾朝野，肆意妄为，他的军队更是在城中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此后，天下纷纷起兵诛杀董卓。乱世之幕，由此揭开。
　　然而，乔翡还未说完，脖子已被一双手紧紧扼住，是孙策。这个少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掐住她的脖子，眸中目光似冰雪一般寒冷，声音也是从未有过的冷漠，他一字一顿道：“你究竟是谁？”
　　乔翡被他掐得喘不上气来，她伸手用力拍打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孙策，你、你不能杀我，我……是你未来的夫人。”
　　掐着她脖子的手蓦然松开，孙策看着乔翡，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没错，历史上的大乔，最后就是嫁给了孙策。
　　“你……说什么？”孙策显然是不敢相信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乔翡咳了好一阵，好不容易回过气来，对孙策正色道：“我说我是你未来的夫人，你可信？”
　　孙策失声笑道：“你在胡说什么？未来的事情，你如何肯定？即使你是神女，可这抉择在我，我若不娶你，你的谶言就不会应验。”
　　“哦？你不想娶我吗？”乔翡凑上前，笑看着孙策，问道。
　　孙策看着眼前浅笑嫣然的小姑娘，脸上微微一红，忽然有些失神。他偏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真是奇怪，他为什么会脸红？她虽然长得美貌，可到底也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孙策岔开话题。
　　“大汉将亡，乱世将起，未来你孙氏必能占据一方，称霸江东。”乔翡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我只求将来能得你庇护，安稳度此余生。”
　　董卓之乱不过是揭开乱世的一块幕布罢了，接下去的天下，群雄割据，军阀混战，赤地千里，尸骸遍野。身处在这样的乱世之中，乔翡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她连几个小小的贼寇都无法抵挡，更别说面对以后那个战火纷飞的残酷时代。
　　这个时代与她所处的时代不同，这是一个属于男人的时代。而她一个小小女子，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根本无法自保。她若是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庇护之所。
　　而孙策，就是她最好的选择，也是历史给她的选择。
　　她，别无他法。
　　面对这样惊世骇俗的大逆不道之言，孙策却没有打断她。他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奇怪，这样一个小姑娘，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却满是经历过沧桑的悲凉之色，与她的年岁极为不符，仿佛知道许多却又无力更改。
　　“告诉我，你的名字。”孙策看着她的眼眸，开口道。
　　“我叫乔翡，庐江郡宛县乔公长女。”
　　“乔翡……”孙策低念着她的名字，然后再次驭马向南奔驰而去。呼呼的风声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风声里，她听到那少年说：“我记住了，乔翡，待我及冠，我就来娶你。”
　　乔翡自嘲地笑了，在现代的时候，她为了躲避结婚，拒绝了无数的追求者。而回到这一千八百多年以前，她为了安生立命，竟然主动许婚。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待找到乔公与乔绯时，那匹被乔翡刺伤的马已鲜血流尽、力竭而亡。
　　“姐姐！”乔绯看到乔翡，哭喊着扑了过来，抱着乔翡不肯撒手：“姐姐，你可吓坏我与父亲了。”
　　“翡儿！你可还好？”乔公拉着乔翡的手直抹泪。
　　“父亲放心，承蒙孙公子所救，女儿并无大碍。”乔翡指着孙策道。
　　“多谢这位公子。”乔公颤巍巍地作揖感谢。
　　“不必客气。”孙策亦回礼道：“乔公若不嫌弃，在下这匹马赠予乔公驾车。”
　　“如此，便多谢了。”乔公想到自己带着两个女儿，行动不便，就没有推辞。
　　“在下告辞。”孙策转身，刚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着乔翡微微一笑，道：“乔姬，后会有期。”
　　看着这个英姿勃发的少年离去的背影，乔翡想起了《三国志》中陈寿对他的评价：英气杰济，猛锐冠世，览奇取异，志陵中夏。
　　乔翡忽然觉得，跟这样的人过一生，其实也不错吧？
　　只是，他的一生，太短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