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香以然

2、秦时月·书店

　　楚月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那只小黑猫跑得奇快无比，一不留神，就不知道窜到了哪个犄角旮旯，瞬间就没了影。楚月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真是糟糕，光顾着追那只猫，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巷子两边，是高高低低各式各样的旧式小平房，青砖黑瓦，连大门都是木质的，上面嵌着的铜环把手有些生锈的痕迹，两边灰白的墙因长年累月的风雨侵蚀，墙皮受潮脱落，露出了里面红色的砖块。楚月走在青石砖铺成的小路上，四下张望。方才自己将梧桐街前前后后翻了个遍，也没有看见这么一个巷子啊，而且，这巷子看着十分古旧，照理说，这样的巷子一般都被会列为地方文化遗产的，可如今看来，倒是鲜有人迹的样子。
　　楚月掏出手机，想用手机地图看一下定位，却无奈得发现，手机居然连一格信号都没有。楚月绝望得想哭，觉得自己今天十分得衰，为了找个破书店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书店没找到，还被一只不知从哪跑出来的猫打劫了一包鱼干，为了追那只猫又跑来这么一个鬼地方，而且还迷了路……
　　她指望着能找到一个人问路，结果在这小巷子里走了半天也没遇到半个人影，她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终于，在小巷的尽头，看到一处开敞着门的二层旧式小楼，她兴奋地飞奔过去。
　　这似乎是一家店，门口陈旧的木牌匾上，用苍劲的柳体写着“执渊”二字。执渊？好奇怪的店名，也不知是卖什么东西的。
　　管他呢，反正她也只是问个路而已，这样想着，她跨过低矮的门槛，走进了那家店。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她走进店里的那一刻，挂在门上的铜铃忽然响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欢迎光临。”耳边随即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惊魂未定的楚月抬眼望去，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年轻男子，正微笑着向她走来。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楚月试探地问道。
　　那男子微笑道：“在下正是，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在下？姑娘？楚月皱眉，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这样说话，不会是神经病吧？她从上到下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男子，他的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上身穿一件黑色衬衣，搭配着一条卡其色的长裤，看着十分俊秀干净，可不知为何，楚月看他，总觉得有些阴沉的感觉。
　　“啊……是这样的，我迷路了，请问，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楚月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年轻的老板笑了笑，说道：“这里是奈何巷。”
　　“奈何巷？”楚月瞬间瞪大了双眼：“原来真的有奈何巷啊？我还以为薛婧那二货骗我呢。可是怎么这附近的人都不知道呢……”她暗自嘀咕。
　　那老板笑道：“这条巷子地处偏僻，所以鲜有人迹，他人不知也是正常，不过，前几日，倒是来过一个与姑娘年轻相仿的女子，很是活泼。”
　　楚月眼前一亮：“难道，婧婧说的书店就是这里？这里是卖书的？”
　　“额……”老板一愣，有些尴尬：“在下这里难道看着不像是书店吗……”
　　楚月也是一愣，方才只顾着问路，竟然还没有正眼看过这家店，她环顾四周，只见雪白的四面墙壁从上到下内嵌着大大小小数十个书架，数百册的书籍码放其中，有成套的精装书，也有零散的平装书，更有古朴的线装书，每一册每一卷都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地码放着，而在西面的那堵墙上，楚月居然还看到了一墙的竹简。而大门口的角落里，放着一把小小的竹梯，看来是用来取那些放在高处人手够不到的书籍用的。
　　嗯，这家书店的老板还挺有创意……
　　楚月抓了抓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只是看这店名有些奇怪，没想到是个书店。请问，‘执渊’是什么意思啊？”
　　老板的眸光带着几丝神秘，然而，嘴上却说道：“名字而已，随口拈来，没什么意义。姑娘若有兴趣，可四处看看。”
　　楚月应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正好可以找找有没有论文所需要的资料……
　　这家书店倒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各样的书都囊括其中。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易经八卦，医书药书，风水五行一应俱全，当然，最多的是各式各样的史书，看来这家店的老板很喜欢历史嘛。
　　楚月边走边看，行至医药那一栏，几本线装的《黄帝内经》《伤寒论》以及《本草纲目》看着很是古朴，倒是像那么回事，不过，挨着《本草纲目》的那一整本的《青囊书》是怎么回事？这书不是早就失传了吗？难不成，这家店都是山寨货？也对，这老板这么年轻，也不像是满腹经纶的样子，说不定就是弄几本仿古书装装样子，吸引人气吧……
　　想到这儿，楚月一下子没了兴致，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然，东南角落里的一个玻璃柜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这家店的装修皆是仿古，唯有这个玻璃橱柜很是扎眼，她颇有兴趣地走了过去。柜里陈列的，竟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有陈旧的毛笔，有断齿的木梳，有修补过的玉镯，有残破的步摇……楚月一件一件地看着，心想，这个老板倒是挺有意思，居然把这么一堆又旧又破的东西锁在橱窗里。忽然间，她的目光被一块圆形的青铜镜吸引了过去，那铜镜背面朝上，镜身雕刻着一支素净的荷花，无甚特别，可不知为什么，楚月就是挪不开眼，没来由的喜欢这面铜镜，很想将这面镜子从玻璃柜里拿出来照上一照。
　　“姑娘喜欢这面铜镜？”楚月正看得出神，老板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在了耳边。楚月回过神来，年轻的老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边，他掏出钥匙，打开玻璃柜，将那面铜镜拿了出来，递给楚月：“镜者，鉴也。明镜者，可以察形也。在商代的时候，铜镜是用来祭祀的礼器，在春秋战国至秦时，只有王和贵族才可享用，到西汉末期，铜镜才走进民间。”
　　楚月的目光完全被铜镜吸引，她怔怔地接过铜镜，手抚上那支素净的荷花，不知为何，在接过铜镜的那一刻，全身如同遭受电流击过一般，一阵战栗。慢慢的，她将铜镜翻转过来，铜镜的正面，居然封着一层红纸，看着很是煞风景，她伸手，正想揭开那层红纸。突然，一声猫叫将她惊醒，她一惊，铜镜从手中掉落，眼看着就要落在地上碎成两半，一只修长的手赶在铜镜触地前迅速将其接住。
　　楚月惊魂未定地吁了一口气，抱歉地望了一眼老板，目光立即锁定了那个始作俑者，这不看还好，一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眼前这只黑猫，不就是方才打劫她鱼干的那只么！楚月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杀气。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黑猫，问道：“姑娘认识在下的猫？”
　　“这是你的猫？”楚月一副磨刀霍霍向黑猫的样子：“你怎么不看好你的猫？刚才它咬了我一口，还抢了我一包鱿鱼干！”
　　黑猫一副受了惊的模样，缩着头藏到了老板的身后，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怯怯地望着楚月，甚是委屈。楚月气极，感情这猫是戏剧学院毕业的吧？这戏演的，这小表情给它委屈的……到底是谁被抢了鱼干，谁被带偏了路，谁被无端端吓了一跳啊。
　　老板将那小黑猫抱起，笑道：“既然是在下的猫闯了祸，那作为赔礼，这面铜镜就送给姑娘吧。”
　　“啊？”这下轮到楚月傻了，这猫虽咬了她一口，又抢了她一包鱼干，但也不至于用这么一面看着就价值不菲的古铜镜来赔吧，她连忙摆手回绝：“不、不用了……这太贵重了……”
　　“我看姑娘十分喜爱这面铜镜，那这样吧，这面铜镜就借姑娘赏玩几日，作为赔罪，如何？”老板坚持道。
　　“这……”楚月很想拒绝，但是，她又的确是很喜欢这面铜镜，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她最终点头道：“那好吧……”
　　老板将那面铜镜用牛皮纸仔细地包好，递给她：“明镜者，可以察形也。有一事，我要提醒姑娘，镜子不可随便乱照，此面铜镜，只可看背面，切不可撕开红纸，窥探正面。”
　　楚月接过铜镜，心中有些好笑，只可照背面，不能照正面？难不成是《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么？
　　“这卷书，赠与姑娘。”老板修长的手握着一本线装书。楚月接过，是一卷《诗经》，也不是很贵重的东西，楚月便没有推辞，收下了。
　　楚月道完谢，正要出门，忽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走出这个巷子，又尴尬地转身道：“额……我不太认得路，你能给我指个路吗？”
　　老板笑了笑，从抽屉中取出一根树枝递给楚月，楚月不解。老板解释道：“此乃迷谷树枝，《山海经》第一卷《南山经》记载，招摇之山，有木焉，其状如谷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谷，佩之不迷。”
　　看来，这个老板的确不太正常，楚月握着这根黑乎乎的传说中的迷谷树枝，很是无奈。算了，还是找个正常人问路吧……虽是这样想，但她还是很有礼貌地道了声谢：“那谢谢啦……我叫楚月，请问你怎么称呼？”
　　年轻的老板微微一笑：“在下阴佚。”
　　阴佚，好奇怪的名字，不过，倒是很衬他阴沉的气质……
　　“那再见了，过几日，我便来归还铜镜。”楚月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这家奇怪的书店。
　　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那个名叫阴佚的年轻男子嘴边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两千多年了，终于……”
　　他低头，抓了抓怀中黑猫顶心的绒毛，戏谑道：“小黑，你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怀里的黑猫懒洋洋地抬头望了他一眼，与方才那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模样大相径庭。阴佚轻轻一笑，习以为常，抬手，掩上了书店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