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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秦时月·梦醒 “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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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楚月惊呼一声,自梦中惊醒。
寂静的夜里,只有闹钟的“滴答”声。
楚月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难道,她只是做了一个梦吗?可是为什么梦里那种心痛的感觉却是如此的真实?
“月姬……”耳畔传来一个呼唤声,好熟悉的声音……
楚月从床上坐起,回顾四周,漆黑的夜里,什么也没有。
她是不是没睡醒,出现幻听了?
“月姬……”又是一声相同的呼唤,只是这一次,那个声音变得近了些。
黑暗的房间里,忽然出现一点白光,之后,那白光迅速膨胀开来,显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模样,看着有些熟悉。
楚月想起来了,她昏迷前,看到了一只“鬼”,仿佛就是眼前的这一个。
那个白色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在为那个白影描绘上五官。
一张清雅如素荷的俊秀脸庞出现在了楚月面前,他的神色依然那样淡然,那样温和,一如千年前。
“公子……”楚月看着他,怔怔得落下泪来。
这是,公子的魂魄吗……
原来,那一切,竟不是在做梦。
“月姬。”扶苏轻轻一笑,看着她,眸中尽是温柔之色:“两千载光阴矣,汝终忆起。”
“公子是在等我?”楚月有些不敢相信:“公子为何等我?”
“汝竟不知?”扶苏的眸中带着些许的无奈与哀伤。
“吾心悦月姬……”一向寡言的淡然公子忽然说出了这样一句温柔话语。
楚月一怔,仿佛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说他喜欢她?他竟然喜欢她?原来,一直以来,都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楚月喜极而泣,看着眼前的清俊公子,她终于将埋藏心底许久的爱慕之情说与他听:“月姬亦心悦公子……”
扶苏淡淡一笑:“吾知矣。”
怎么会不知道呢,两千年前,那个女子掩藏在眼角眉梢的爱慕,他又怎会不清楚呢?
然而,他却一直身不由己,无法回应她的那些爱慕之情。
他欲娶她为妻,然而,父亲极力反对,甚至威胁于他,若要她平安无事,断不可再做他想。他拗不过他那至高无上的父亲,只能将自己那一份爱慕埋藏于心底。或许,真如世人所评价的那样,他的性子一向太软,所以没有足够的胆量去反叛他的父亲。
千年前,那个女子为他束发之时,她问他可有心悦之人。他不敢直视那样一双清澈双眸,只能闭眼不答。他闭眼的那一刻,女子失望而沮丧,没有发现他微阖的双眼曾悄悄注视了她许久……
她送他荷纹镜的那一日,她问他有什么心愿,他看着天上那轮明月,仿佛看着女子笑若春山的脸,那一刻,他只想与她一世长乐无灾……
接到赵高那封责令他自杀的假诏令之时,他曾真的想要反抗,想要带着蒙恬那三十万大军杀回咸阳,然而,那宦者在他耳边说下“楚女已死”四个字时,他万念俱灰,没有那个女子,他这一世,再也无法长乐……
“吾愿已了。”扶苏看着眼前容颜依旧的女子,轻轻一笑:“当归去矣。”
他等她两千年,只因欠了她一句话,只因心愿未了。
如今,该是他离开的时候了……
“不!公子不要走!”楚月慌乱地伸手,想要挽留那个白色的人影。
她与他两千载未见,为何刚一见面,就要分离?
然而,那个温柔浅笑的公子身影却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连面容都开始变得模糊。
楚月扑上去,想要抓住那飘渺的身影,然而,她的手臂无情地穿透了他的身体,就如同千年以前,她的魂魄眼睁睁地看着他自杀,想要阻止,却无法触及他半分。
那一抹白色人影最终还是消失了,徒留一缕清风拂过她的手掌。
“月姬,愿汝此生长乐无灾……”黑夜中,残留着那人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语。
夜风吹进房间,将书桌上那本线装的《诗经》翻地哗哗作响,最后,停留在里其中的一页。楚月怔怔地拿起那卷书,映入眼帘的,是那一首古老的歌谣: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男子轻柔地歌声仿佛穿越过千年的时光,再一次响起在了她的耳畔。
山有扶苏……
可是,她的扶苏却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知道,这一次,她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的公子……
楚月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
阴佚如同往常一样,用过早饭之后,便开了书店的门。
那扇陈旧的木门刚一打开,他就看到了那个怀抱荷纹镜,手持迷谷枝的女孩。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晨起的露水沾湿了她的发,衬得她的身形越发的单薄。
阴佚微微一笑,道:“姑娘果然守信,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月抬眼看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她上前,拽住他的衣袖,眼里满是恳切之色:“你知道一切是不是?你既然能送我去到两千多年前,那一定能让我回到昨天这个时候。”
“你要回到昨天?”阴佚不解:“为什么?”他以为,这个女孩会求他让她再见那男子一面。
“一切都是我的错,所有的事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我没有在暗地里做那么多的事,胡亥就不会变得偏执,赵高也不会有机可乘,公子也不会枉死……”女孩自责地抹着泪:“如果我昨天没有来到这里,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一切,不过命中注定罢了……”
“命中注定?怎么会是命中注定?如果不是我出现搅乱了一切,事情又怎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当真以为,是你的出现才改变了这一切吗?你以为,真的是我将你送回了两千多年吗?”阴佚怜悯地看着她:“送你回去的,是你手中这面镜子,而那只不过是你的前世罢了……”
“镜子?”楚月怔怔地举起了手中那枚荷纹镜:“我的……前世?”
“他心愿未了,所以借助这面镜子让你记起前世的一切。”阴佚取过那面镜子,叹了口气,道:“你的前世,是楚国的一个平民女子,楚国灭亡,你流落秦宫,为公子扶苏宫人,与他相伴数载,心生爱慕,后为赵高所害,公子扶苏亦自尽身亡。”
阴佚看着犹在震惊中的楚月,继续道:“你的前世楚女,她并不知道所有的历史,自然也不会如同你一般去做那些事。但是,所有的一切还是发生了。因为,这就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楚月愣愣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阴佚又叹了口气,手指书店门口上方悬着的那块牌匾:“痴儿,你可知,这‘执渊’何意?”
“不知……”
“执着如渊……”
执着如渊,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进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楚月摇头苦笑,遇见公子,失去公子,她已是万劫不复。
罢了,罢了……
“东西我都还给你,我走了。”她伸手,将那迷谷树枝递还给阴佚,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阴佚只接过那树枝,却将那枚荷纹镜递给了她:“这面镜子,是属于你的。”
“我的?”楚月不解
“你可知,这面镜子还有一个名字。”阴佚微微一笑,手指镜背一处。
楚月接过镜子,望向阴佚手指的那一处,素净的荷花花茎下,有一个小篆所写的“月”字,那字极小,若不注意,很难发现。初始她不识小篆,只把它当作了镜后的一个花纹,不曾想,那竟是一个“月”字。
那是她的名字,他为她取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她将此镜赠与公子,公子抚摸着镜背一处,微微怔忡,然后笑了开来。
原来,他是看到了这个“月”字……
难怪,他说,他明白她的心意。
千年前的那个楚女,铸镜之时,便将自己心底所有的爱慕都镌刻进了这面镜子之中。
楚月潸然泪下,她接过荷纹镜,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书店。
阴佚看着女孩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奈何巷的尽头,轻声呢喃:“去吧!带着这枚荷纹镜,或许,你们还有相见之缘。”
转身,他进了书店。
执渊……他这里,皆是因执着未了心愿掉落深渊而不得解脱之人。
传说,忘川河边,三生石畔,有望乡台。望乡台上,可望人间最后一眼。
若有人流连于望乡台,不肯离去,须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将三魂七魄劈散,才可得一魄留于望乡台上,永生永世回望着人间。
据说,那些流连望乡台不肯离去的魂魄,皆是因为三生石上看到的来世里遇不到今生所牵挂的人,所以,宁可散尽魂魄,舍弃来世,也要守在望乡台上,永世守望着自己最牵挂的人。
而他,阴佚,便是那个掌管望乡台的鬼吏。
他已经见过太多的人,因为执念,散尽魂魄,不愿投胎。
但是,他却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温和淡然的白衣公子。
他记得,那一日,白衣的公子看过三生石,登上望乡台,凝望着人间,久久不愿离去。
他以为他还在为自己短暂的一生神伤之中,于是上前劝解道:“公子仁德,来世必百岁长安,长乐无灾。”
然而,那公子却只是问他:“吾观三生石,弗见月姬,吾与月姬,来世无缘乎?”
“然也……”的确,命簿所载,公子与那女子,不会再有半分缘分。
只见那公子淡然一笑,带着些许自嘲:“若此,吾求来世长乐无灾所谋为何?”
阴佚有些讶然:“公子何意?”
那白衣公子转头看他,眼神中,是不容商榷的坚定与执着,他说:“若无月姬,吾来世无所图矣……”
阴佚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白袍缓带的淡然公子,安然趺坐在望乡台上,八十一道天雷加身面不改色,一身白衣染成血色也无半分动摇,只因三生石上的来世里找不到牵挂的那个女子,所以宁可散尽魂魄,舍弃来生,也要留住最后一分有关那个女子的记忆。
他说,吾来世无所求,唯愿得遇月姬,既无缘,吾来世无所图矣……
数万年的时光里,他已看遍了无数的生死,无数的别离,无数的执念。终于,有一日,他将那些执着在望乡台上的魂魄带下,让他们附在生平最心爱之物上,然后,将他们带去人间,为他们寻找所牵挂的那个人,强逆天命,为他们求一个来世之缘。
执渊之中,还有千千万万个因为执念而不得解脱的魂魄。
只是,不知下一个解开宿命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