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水长情》小锦袖

15、对戏

　　在这部剧里，许眉所饰演的秦子菁共有三场戏。

　　第一场，秦子菁跟随丈夫段风华参加一场政府高层的政治舞会。只有两秒钟的正脸和五秒钟的背影，以及短短两句半的台词。

　　第二场，秦子菁率领组内成员营救监狱里被捕的男主，并在阴暗的巷道里进行一系列激烈的枪战、逃亡和近身打斗。这算是整个电影的最吸引人的部分。

　　第三场，则是片尾收场时，终极反派段风华的死亡，也就是许眉雨中试戏的那段。

　　许眉用了两天时间，把整部剧的剧本看了个透彻，然后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半宿。结果翌日她清晨醒来时，双眼不负众望的肿成了两只核桃。

　　盛薇打来电话时，许眉正躺在床上用冰袋敷眼睛。

　　“醒了没？”
　　“醒了。”

　　盛薇：“周崖到了，导演让你下午来片场准备开拍。”
　　许眉：“知道了，待会就去。”

　　放下电话，许眉在床上呆坐了许久，才动身来到梳妆镜前。

　　眼睛形状依然有些不自然，明显是哭过的样子。许眉拿起眼线笔，闭上眼睛相当随性的勾出了个性感的眼妆。

　　记得在剧本刚开头，段风华的夫人首次出场，就牢牢的抓住了舞会上绝大多数男人的目光。众人对她外貌的评价出奇的一致——高贵优雅、艳压八方。

　　睁开眼睛，许眉望着镜子里与平常相比气质迥异的自己，轻描淡写的勾起笑容：是个藏在性感皮囊之下的女人啊。

　　吃过午饭，许眉拎着饭盒打车来到影视基地。

　　今天的拍摄地点是幢年代悠久的欧式别墅。

　　多日不见，周崖似乎又瘦了几圈。他穿着休闲私服，坐在片场的角落里背台词。他的经纪人席文才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那副谨慎防备的模样，跟个老母鸡护雏似的。

　　许眉刚进门，就和席文才看了个对眼。

　　她还没觉得怎样，那边席文才却被吓的扑棱起翅膀——“她她她她怎么在这？该不会是追你追到这来了吧？”

　　周崖抬头望去，也愣了。

　　秦子菁改由许眉出演这事是导演临时决定的，周崖这边暂时还没听到确切的消息。他目送许眉直直走向盛薇，语气平淡道：“她应该是来探朋友的班吧。”

　　闻言，席文才嗤笑：“朋友？她跟那个女演员是朋友？”

　　周崖收回目光。

　　席文才不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跟那种女演员做朋友，呵呵，保不齐也是个骚浪贱。你……”

　　周崖猛地阖上剧本，冷冷的看他。

　　席文才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你在德行方面不能有任何污点，绯闻也不行。这点没得商量，你必须听我的。”

　　周崖沉声：“我听你的，不会跟任何人炒绯闻。可她跟干净，跟这个圈子里的人不同。”

　　“谁是天生就脏？谁不曾干净过？”席文才摇着头，嘲笑他的无知，“看她旁边那个女演员，盛薇。陪酒卖笑当小三，大腿尽捡粗的抱。她曾经也是个清纯干净的大学生。可现在呢？怎么样？意外吗？”

　　远处，许眉打开饭盒，从里面端出两碟炒菜递给盛薇。

　　席文才语重心长的教育他：“小周啊，听哥的劝。将来找媳妇的时候千万要擦亮眼，别被她们的外表和言语给骗了。这年头，说鬼话的女人可比男人都多。”

　　这什么歪理。

　　周崖试探的问：“席哥，你感情上受过伤？”

　　席文才深深的翻了个白眼：“小孩子好奇心不要那么强，知道太多不利于你的身心成长。”

　　……

　　接下来的时间里，周崖安心温习剧本，席文才则有意无意的往许眉那边瞥，希望她探完班赶紧离开，千万别再回头缠上周崖。

　　可惜，天不遂人愿。

　　席文才在心里千万遍的祈祷，老天并没有听见。

　　当导演带着许眉来到他面前，告知她就是秦子菁的扮演者时，席文才整个脸都青了。

　　周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短暂的几秒钟内，他的目光经历了从平静到惊讶再到隐怒的三重变化，最后重归于最初波澜不惊。

　　换上戏装，他问：“你怎么在这？”

　　许眉笑：“在接这个角色之前，我并不知道这部戏里有你。能在这遇见你，我也很意外。”

　　大概是由于妆容的衬托，此时的许眉不管是神态还是语气，都隐隐带了丝娇艳和妩媚。

　　这让周崖觉得心里莫名的烦乱。

　　“Action！”

　　许眉和周崖并肩走在气势恢弘的别墅外。她穿着明黄色旗袍，他穿着墨绿色军装。上台阶时，她挽着他的手，他扶着她的胳膊，要互相营造出一种很恩爱的假象。

　　“靠近一点，再近一点，不要太近，不要太近，记住你们是逢场作戏。”

　　动作的轻重缓急许眉拿捏的很到位，她已经全身心的投入到秦子菁这个角色里。她不是在演戏，而是已经入戏。

　　三次NG，全是因为周崖状态不佳。导演嘴上不说什么，但脸色已经很臭了。席文才打着哈哈过去：“李导，您别上火。周崖他是新人，以前没演过戏，没经验，您让他再找找感觉……”

　　李颂平生最讨厌这种话，当下呛了回去：“新人？没经验？这是理由？”

　　席文才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急忙连连点头：“是是是，对不起李导，是我们没做好准备。”

　　李颂叹了口气，把火咽回肚子里，挥挥手道：“算了算了，先休息几分钟再拍，周崖你再好好琢磨一下剧本。”

　　向来以暴脾气著称的李颂导演，在周崖面前竟奇迹般的表露出善解人意的态度，这让剧组动作人员集体惊掉了下巴。

　　这其中也包括许眉。

　　剧中的段风华，是个乱世枭雄，才高八斗，手段狠辣，功勋卓著，名满天下。他最后的失败，不是败在技不如人，而是败于政治立场。

　　成王败寇，他站错了队，结局的惨烈便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琢磨剧本的过程中，许眉曾多次考虑过——为什么像周崖那样干净的邻家少年，会被选来演这种心狠手辣的反派。导演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不会觉得违和吗？

　　对此，盛薇替她解了惑：“前段日子，周崖为这部戏的主题曲录了个MV，入了李导的眼。李导觉得他的气质很适合这个角色，于是便亲自出面把人要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导演会对他容忍至此。

　　好在，周崖不像之前被滚蛋的姑娘那样不上道。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感觉，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总归是有了大幅度的进步。

　　“你喜欢演戏吗？”上楼梯时，趁着主要机位在背后，许眉悄悄跟周崖咬耳朵。

　　“……”周崖情绪本来酝酿的好好的，被她冷不丁一搅合，脚步又乱了。

　　导演无力的叹息。

　　许眉愧疚的缩了缩脖子，“抱歉……”

　　她也不想在拍戏时聊这些。但除了拍戏，其他的时候，席文才防她防的密不透风，她根本连靠近周崖的机会都没有。

　　周崖从地上捞了瓶矿泉水，说：“抱歉，是我拖累你了。”

　　他话音刚落，席文才就冒出来。他扳着周崖的肩膀退开好几步，坚持与许眉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

　　NG七次后，这戏终于过了。

　　周崖被导演叫过去谈话。

　　许眉看了他们几分钟，收拾东西离开了片场。她剩下的两场戏，要等半个月后转战去上海拍摄。所以短期内，她算是没什么事儿了。

　　然而，没想到在启程去上海前，许眉再次被导演喊到了剧组。

　　彼时，许眉正泡在图书馆钻研有关表演方面的书。接到通知后，她匆匆把书放回书架，出门打车直奔片场。

　　门口，某个演打手的群演端着盒饭蹲在地上乐呵呵跟她打招呼：“姑娘你运气不错啊，导演额外给你加戏了知道么。”

　　许眉热情的冲他打了个招呼，一溜小跑的钻进棚里。

　　今天的摄影棚里比之前热闹了许多，因为男女主都到了。

　　导演李颂见到许眉冲她招手：“小许。”

　　许眉走过去：“导演，您找我？”

　　李颂叼着烟，递给她一张纸：“给你多加了一场戏，不多，就两分钟，跟郑松对戏。你好好准备准备，我们马上开拍。”

　　许眉接过那页纸，上面她就四句台词。

　　【我的丈夫对我很好。】
　　【请上级指示。】
　　【接受组织安排。】
　　【祝您和夫人百年好合。】

　　还真是简单粗暴。

　　无关痛痒的几句话和短短的两分钟时间，这绝不是因为导演的特殊照顾，十有九成是因为剧情的发展需要。

　　秦子菁这个人物的戏份不多，但却在剧情的连贯性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在剧本的创作过程中，编剧曾多次对这个人物做细致的删改和雕琢，力求以最少的笔墨刻画出最丰满的形象。

　　因此，想要演绎好这个人物，对演员的演技要求相当高。

　　许眉非科班出身，单凭悟性就行描摹出令导演满意的画面来，的确是有天赋。

　　聪明的人不会怠慢有才的人，有才的人也不会拒绝聪明的人。身价九位数的影帝郑松从见到许眉的那霎那起，就暗暗留心了这个姑娘。

　　在她倚着墙壁琢磨剧本时，他站起身主动走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演员菜鸟问好。

　　“你好。”

　　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出现在视线里，许眉抬头望见郑松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您好。”许眉握了握他的手指，然后立刻松开。

　　“不用紧张。”郑松笑着说，“我们是合作伙伴。”

　　“不是紧张。”许眉用裤子蹭了下手中的汗，笑道，“这是敬重。”

　　一声明显的轻笑在她身后响起，许眉听到背后传来女人的声音：“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还挺会说话！”

　　许眉转头那瞬间，无意中望见了郑松眼中一闪而过的淡淡的阴郁。

　　她没来得及想太多，因为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面前这个女人吸引了。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这个女人有着精致的妆容和干练的气场，其气质鲜明人过目难忘。许眉本就不迟钝，电光火石间，她已经猜到这人的身份。

　　——郑松的经纪人，杜静华。

　　——花年王牌经纪人，杜静华。

　　——花年董事长杜静年的亲姐，杜静华。

　　许眉鞠躬问好，礼仪完美无可挑剔。弯腰的那瞬间，她忽然记起盛薇那句话——不管多骄傲的人，到了社会上面对权和钱，照样得低声下气。

　　真特么精辟。

　　杜静华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白皙的手指与艳红的指甲相互交映，显得异常和谐。

　　她玩笑般的对郑松说：“这个小孩儿我喜欢。”

　　“人家可未必喜欢你。”郑松绕过许眉，站到杜静华身旁。男人比女人整整高出半个头，气场上却不如女人凌厉。

　　导演过来喊人了。

　　郑松十分自来熟的招呼许眉一起走。

　　许眉低头缓缓迈开脚步，感受着背后杜静华喜怒莫测的目光，大脑里神经不自觉的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