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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的好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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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让他赶快一些吧。”这段路异常不平稳,司倾洛似是被颠簸醒了,他微微睁开眼睛,张了张嘴发,忍着嗓子里腥涩之意,沙哑的说了句。
锦瑜回头一看,忙将卷帘放下,又用手掩了掩,“洛公子醒啦!”
瞧见锦瑜的匆忙之色,司倾洛这才垂眸看到,他身下铺的,身上盖的,都是棉被,内心皆是自嘲,想来他应该是没穿衣服吧。
司倾洛的呼吸比他们住进客栈时浅了很多,眨眼睛的频率也少了许多,累,累到感觉眨眼和呼吸都在浪费力气。
“锦瑜……”司倾洛的声音轻的像是只张了张嘴。
锦瑜却是看到了,他记得冥诀冥诀曾说过,司倾洛的眼睛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如今锦瑜是瞧了个仔细,那对好看的眸子里,有历尽万世的沧桑,有浓的化不开的哀怨,有深的看不透的绝望,却唯独少了丝丝生机。
“公子请说。”或许,真的有吧,只是他还不懂。
“冥诀,待你,是极好的吧?”司倾洛咽了口吐沫,润了润嗓子,想让声音发的更清晰些,可听起来好似也没什么变化。
锦瑜不知道司倾洛为何如此问,只是恭敬的低了下头,“君上的确待我很好。”
“那你杀了我吧,”司倾洛声音轻的发颤,颤的带着哭腔,让人有揽进怀里,或是借他肩膀的冲动,哪怕只是让他靠着哭一场,“你杀了我,冥诀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来世,司倾洛做牛做马,也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锦瑜手指微颤,心头不只是经历了怎的一番暴风雨,别人报答恩情报的是救命之恩,他报答恩情,却……“公子莫要说笑……”
“锦瑜……”司倾洛似乎并没有听到锦瑜的话,生不是他能控制的,死也不是他能做到的,如今生不如死,他只是说着自己想说的。
“公子请说。”听他说说话,他还是能做到的。
“我好累,”司倾洛仰面,车身一个晃动,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的青丝间,缝隙里钻进来的阳光偶尔闪过他那双空洞的眸子,却并未给里面的绝望增添一丝生机,他的声音颤的让人感觉揪心的疼,“真的好累,异能界数百万年,我如何才能坚持下来?”
司倾洛以为自己不会哭,眼泪对他来说是个奢侈的存在,曾经,他将它视作软弱的代名词,认为男儿有泪不轻弹,即便流血,也绝不轻易流泪。
可近几日,他已经哭过好几次了,而且是当着别人的面哭。其实,不是他想哭的,他不想哭,一点也不想,只是话说着说着,泪自己就出来了,他克制不住。
锦瑜微微仰头,几皱眉头,目光流窜了不知多少个角落,总算把眼里的模糊给去掉了,只是此时他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公子……”锦瑜一向不爱多话,在冥诀身边也早已看惯了生死,一颗心硬的堪比布了结界的环狮之都宫门,只是此刻他却连沉默也没做到,竟找了个荒谬绝伦的理由,“公子莫要急着绝望,此番前去雪苍山会途经揽月城,君上说会让您回城一探。”
“真的?”司倾洛一愣,赫然望向锦瑜,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难得的流光溢彩,声音里第一次带了喜悦的激动,嘴角第一次映出了笑意。
无稽之谈,信口雌黄!锦瑜说完才发现自己将自己推到了个无底深渊。冥诀定是不会让司倾洛回揽月城的,而且也绝不会听他的进言,到时候司倾洛恐怕会更加绝望。
只是此时,司倾洛渴望的目光让锦瑜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个否定的词来,待他目光没有暗淡下来之前,锦瑜豁了半条性命,点了点头。
司倾洛没有那么天真,这话若是由别人口中说出来,他自然是认为有人用此来嘲笑他的罢了,可从锦瑜口中说出来却是多了大半儿的可信度。
所以锦瑜才怕,他怕司倾洛会这么想,他宁愿他不要太信了。
因为锦瑜的叮嘱,马车吱吱呀呀的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进了瑞宝城,司倾洛早已又沉沉的睡着了,这倒也用不着锦瑜尴尬了,直接用被子将他裹了个严实抱进客栈里了。
安顿好司倾洛,在房间门口布了结界,锦瑜便出了客栈去找冥诀了。
冰湖畔,柳心亭,冥诀食指抵着额头,细细感受着四面八方呼啸而的冷风,看似在放空,细瞧之下,安静的明眸中不时的闪过一丝跳动,有赤焰般的灼烧,有挣扎着的不甘,还有蚀骨般的痛恨。
只是这阵阵夹杂着萧瑟之音的风并未平息他心头的躁动,却吹开了他脑子里的谜团。
“他们并没有给我近身下毒,”不用回头,冥诀便知道有人近身了,还知道那个人就是锦瑜,“能近我身的,只有他。”
锦瑜心头一颤,“君上的意思是,洛公子他……”
“不,他不过是被利用了,”冥诀眸中之色如同猎豹捕食猎物前的按捺隐忍,挥了挥衣袖,逐字逐句,淡淡道,“苍子清近了他的身,自然有机会下毒,可言玉呢,那日去子夜宫,他是换洗后才去的,能近他身的……”
锦瑜脸色微微一变,刻意顿了一下,“周儿?”
冥诀指尖敲击着石桌,虽不是铿锵有力,却每一记都落在锦瑜心脏上,“周儿自小在环狮之都长大,聪明伶俐,惹人疼爱,”话说一半,他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诸多无奈的笑意,涩进心间,突然转言,“若哪天你也背叛了我,我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锦瑜双眸一震,登时抱拳单腿跪地,“属下不敢,属下生是环狮之都的人,死是环狮之都的鬼,若有背叛之心天地可诛。”
冥诀平日里隐藏极深的凄凉无奈,此时在那一抹笑意上全都勾勒了出来,喃喃道:“人也好,鬼也罢,心不在了,就都不在了。”
锦瑜跟在冥诀身边已有数百年,可他的心思,他却连二分之一都没摸透。有时他狠的让人发指,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有时又柔的让人不知所措,落荒而逃,有时他坚强的如苍茫之魂,即便地动山摇,依然屹立不动,有时又娇弱的像焰火边的纸屑,只等灰飞烟灭。
“锦瑜,你的异能突破三重天了吧?”冥诀起身瞬间,仿佛做了个让他自己也匪夷所思的决定,“我会将凌虚渡打在司倾洛身上。”
锦瑜一愣,并未多想前面的问题,只是脸上的担忧渐渐变多,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君上,洛公子毫无异能,身体又太过虚弱,即便当时能承受,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再抬头,柳心亭哪还有人影。
凌虚渡……
司倾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他回了揽月城,梦到了父皇将他高高举过头顶,母后与他抱头痛哭……
“父王……”眼睛里的泪水,将司倾洛长长的睫毛全都浸湿了,看起来惨惨戚戚的,惹人怜惜。
冥诀在司倾洛身边坐了良久,梦里面,司倾洛微微皱眉,浅声哭泣,淡淡笑意,表情比平日里丰富多了。
“为什么……”冥诀的手,携万物之柔拂过司倾洛的脸颊,触碰到他浅的近乎白色的唇,指尖轻划,一滴血珠滴落于双唇间,化作浅红,轻轻抬起手,他始终没有勇气用指尖触碰自己的嘴唇。
司倾洛赫然皱眉,阳光普照的揽月城,为何又突然有了血腥味儿,不,不可以,“不要——”司倾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皇母后被一滴滴汇聚成河的血流吞没。
“做噩梦了?”冥诀看到的依旧是那副惊恐万分的模样,随时带着躲闪,而他也依旧是在他躲闪间扼住了他的脖子,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你可听说过凌虚渡?”
司倾洛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此时更是变的灰青,平时唯恐避之不及的双手竟突然抓住冥诀的胳膊了,惊恐死寂的眼睛里布着一层卑微的哀求,嘴里俨然已变的语无伦次了,“不要,不是,我没有……他没有碰我,他没有……冥诀……你不得好死——”
冥诀伸手将司倾洛揽进怀里,心对心的感受着他的每一下颤抖,像哄小孩儿一样轻拍着他的背,在耳边轻昵,“除了我,我不能让任何人碰你,不准任何人伤害你。”
“冥……呃……冥诀,我,恨……恨你……”司倾洛柔弱无骨的身子,蜷成一团窝在冥诀怀里,他不再哀求,不再奢望,只是不停的颤抖,开始他就应该知道冥诀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冥诀的手掌已托起一朵由异能汇集的金黄色莲花,莲身有形无质,栩栩如生,金黄渐渐放大,飘悬于半空,将司倾洛死死罩在其中,“恨吧,恨着我,不然你会更痛苦。”
耀眼的光如同佛光普照,唯一不同的是,佛光普照为拯救,莲光普照为痛苦。
冥诀五指在颤抖着蜷曲,他竟在颤抖,可笑他挥手要了数百人的命也不曾眨一下眼睛,如今不过是透着光看到了身下人的笑意,竟抖的快控制不住金莲了。
挣扎的目光在凝眸中反复漫爬,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拉锯战,终于,那一抹挣扎被隐藏在了最深的角落。他左手扶着司倾洛的后背,空中金莲渐渐落回右手,轻扣手腕,金莲脱离手掌极速旋转着射向司倾洛的心口窝。
锦瑜提了十二分的紧张,将所有异能溢于掌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司倾洛身上。不曾想看到冥诀左手的动作,脸上顿时大惊失色。
君上!此时再想制止已然来不及了。
他终于明白了,冥诀问他的那句异能到几重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想象的太疼了,金莲打在心窝,司倾洛竟没有昏过去,老天爷就非要让他感受这灼烧之痛吗?来日不是方长吗,数十万年,数百万年,他有无限的时间来品尝这火莲灼心的滋味儿,为什么此时让他这般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