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贵》王建国

13、第 13 章

　　待天蒙蒙亮时，薛城雪便起了床，唤了人进来。不多时，小厮便搭着毛巾，端了铜盆进了房来，伺候薛城雪洗漱。
　　用盐水漱齿后，薛城雪拿巾子擦了擦手，对身边的下人说道：“你们王爷通常都是多久起的？”
　　下人笑着回道：“我们王爷通常就这个时辰起。”
　　薛城雪追问：“那你们王爷早晨都干些什么呢？”
　　下人回道：“我们王爷最是性雅好静，平日就爱下棋读书，早晨都要看两页书才吃早饭的。”
　　薛城雪点点头。心道，“性雅好静”？谁人不知道这五王爷在朝廷上被暗地叫做“阎王爷”？甄世月这副假面就哄哄下人还行。
　　正说着，从门外来了一个丫鬟，向里面传道：“请薛公子去央杏园的厅子，早饭摆好了，王爷也要到了。”
　　薛城雪一听，赶忙让丫鬟带路。走在枯干的青苔上，麂皮靴子沾雪也未湿，墨绿柏枝稳稳支着，顶着雪凝。沿路的红梅开的极红极艳，都失了梅的雍容大气，反而像是点点惊心的血滴开在雪中。
　　真不吉利，薛城雪心想。偏偏又要去和那个阎王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饭。
　　说是一同用早饭，想也不可能专门为和他吃饭，十成十是要支使他去找那副莫名其妙的字画。那东西早就被自己叫人处理了，还能查出什么来？现在就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顺着甄世月的心意查下去了。
　　菩萨保佑，可不要查到自己身上来，要是给甄世月知道了劫他东西的人是薛家的话…..
　　薛城雪打了个寒颤。
　　一旁的丫鬟关切地问道：”薛公子可是冷了？奴婢马上去内务拿衣裳来。”
　　薛城雪摆摆手，说：“不用了，这天儿还不冷。”
　　丫鬟笑笑，对薛城雪说：“是呀，说来也怪，这几年来，就数今年的冬天下的雪最少。王爷都说今年的天儿不算冷，没让多摆暖炉鼎，地龙也没开。咱们那压箱底儿的厚衣裳也还没穿几件呢。想今年内务裁过年新衣时都要少塞二两棉花了。”
　　薛城雪听这丫鬟说话条理清晰，不怯不羞，心想，不愧是王爷府，连丫鬟都大气得好似薛府上的掌事姑奶奶。
　　他转头一看，丫鬟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倒也可人，两眼清凌凌，让人好生心痒，便也起了攀谈的心思，笑着说道：“天冷有天冷的好处，天暖有天暖的好处。像是天暖些，就可以看见这艳梅白雪。恕在下唐突，姑娘这娇艳容颜实在是比梅花还要美上几分。不知姓什名什？”
　　丫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绯红，低下头，只说着：“公子真会说笑…..奴婢姓文单名一字雯。”
　　说了名字后，文雯就只顾红着脸，任薛城雪如何再问，都不多说任何一句话了。
　　薛城雪看文雯偶尔拿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望他两眼，便知道她也存了这心思，也未点破。
　　进央杏园门前，文雯飞快地丢了一方绣着梅花的绢子在地上，低着头红着脸跑掉了。薛城雪把绢子捡起来，嗅着上面若有若无的香气，心里满是风流绮想。

　　进了园子，老远薛城雪就看见了站在厅中一身白衣的甄世月，心想，真是心越黑的家伙越爱穿白的。完全忽略了自己身上正穿着的一身翩翩素白儒衣。
　　薛城雪满面堆笑，隔了十米远就高声喊道：“王爷！”
　　甄世月回头，同样满面春风，笑意温和，说道：“薛公子快快入座吧。”
　　于是二人互相请坐，一同笑意盈盈地开始了早饭。
　　待甄世月坐上了上座，薛城雪便入了客座。桌上一应清粥小菜，都是寻常家户都有的粥菜，像是腌黄瓜、香菜心、咸蟹、咸鸭蛋、茭白丁等。甄世月面前各放着一双象牙箸，一个银边莲纹瓷碗。薛城雪面前一双竹筷，青瓷祥云纹瓷碗。
　　薛城雪一看到桌上这些小菜，顿时失了胃口。
　　平日自己在家哪顿没有大肉美酒的？每顿大碗的水晶蹄髈、烧鸡烧鹅、烤鹅肥肉摆满一桌。本想着来王爷府上也许可以吃上什么龙肝凤髓，熊掌鹿尾之类的山珍海味，没想到竟吃这些自己府上下人都少吃的清粥白菜。
　　什么意思？看不起他薛城雪吗？还是.....有意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敲打一番？这粥寓意什么？小菜又有什么意思？寓意收拾薛城雪对他甄世月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吗？说不定…..甄世月在朝廷下一步的动作就是打压京城的望族了。
　　薛城雪快速瞟了一眼正在夹一块腌黄瓜的甄世月，觉得他越发深不可测，望着甄世月仿佛凝视着深渊一般让人胆寒。
　　与此同时，一旁正在喝粥的甄世月心里正想着，今日大厨房的粥菜做的还是还是味太重。明明都嘱咐过入冬之后饮食不宜多油重味的，真是办事不力。
　　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桌上一片安静，只有丫鬟偶尔上来添茶发出些声响。
　　薛城雪默默喝着粥，看着甄世月一脸轻松地挑着小菜，尖着耳朵紧张地等待着他开口说话。

　　在令薛城雪坐立不安的一刻钟后，甄世月终于放下了箸，开口道：“薛公子…..”
　　薛城雪猛地抬头。
　　甄世月接着说：“薛公子此番前来，目的是为协助我。在追查我的东西时，某些事情我不宜出面，需要薛公子帮忙。昨天夜里我得了个消息.....说是我的东西出现在锦城东街的一家当铺里过。”
　　薛城雪紧紧握着筷子，指腹捏得发白。
　　甄世月看了薛城雪一眼，继续说：“薛公子可以从那个当铺开始查起，是谁来当的，又当去了哪里。”
　　薛城雪仿佛被一双手扼住脖颈，喉咙发紧，不能喘气，心想至少自己可以先去那里，把知道的人都封口……或者处理了.....
　　他吞了几口气，勉强开口道：“那….在下现在就去….”
　　甄世月微微一笑，说：“我已经派吴孝前先前去了，薛公子待早饭用完再去吧。”
　　薛城雪心里暗道大事不妙，他急忙说道：“哪能让王爷的人先去…..在下现在就去！”
　　甄世月盯着薛城雪，看得薛城雪浑身发毛。
　　他随后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说：“薛公子，你急什么。”
　　看着甄世月似笑非笑的表情，薛城雪简直是浑身寒毛倒竖。
　　这甄世月到底要搞什么！看他这个别有深意的笑，似乎是知道了他的货被劫和薛家有关，可是为什么不处理自己？要是自己薛家的货被人劫了，自己都能活剐了那人。
　　如果说甄世月不知道，那为什么老是像老猫逗耗子一样把自己玩得溜溜转？先是拿捏住自己的七寸，把自己提溜到他身边，再是掐着自己脖子让自己去帮他调查，调查中还一直用言语行动敲打自己......
　　薛城雪满心的思绪缠成一团乱麻，越缠越紧，烦的他恨不得一把火燎了。
　　甄世月看薛城雪可怜巴巴心烦意乱地坐在椅子上，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戏谑的笑意都要憋不住了。他赶忙拿起粥碗，遮住半边脸，垂下眼，又是一副正喝粥的沉稳冷淡的样子 。
　　这薛城雪真真是有趣的紧，自己倒舍不得把他毁在和李家的争斗中了。只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有如此鼠胆的人竟受李家之雇来劫自己，当朝摄政王、明贤王爷的货。真令人好奇，是李家抓住了薛城雪什么把柄吗？还是许诺了什么好处？
　　当甄世月思索着时，一旁的薛城雪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甄世月拿着碗装模作样喝了半晌，正当他开始纳闷儿甄世月手上这碗到底有多大容量时，甄世月终于放下了碗。
　　他故作一脸惊讶地看着薛城雪，说：“薛公子不是要走吗？怎么还坐在这儿，还想再来一碗？”
　　薛城雪震惊地说：“王爷…..不是说让在下再等等吗？”
　　甄世月抬起手摆了摆，笑着说：“我看薛公子一直盯着我的碗，还以为你格外肚饿呢。要是薛公子用完早饭了，自然可以走了。既然薛公子在为本王做事，来去何须本王允否？薛公子真是稚拙得令人心生怜爱。”
　　薛城雪脸上神色极其复杂，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在下告退。”

　　走在路上，薛城雪想起甄世月对自己的形容，反感得差点把早饭都吐出来了。
　　“怜爱”？这也是用来他一个八尺男儿用的？甄世月他有什么毛病？
　　薛城雪正心烦意乱，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激灵，仿佛被一道雷劈了一样。
　　这甄世月本就好男风，难道自己入了他的眼？不可能吧……自己又没有什么倾城之貌闭月之姿，何德何能得到这样的青眼？
　　薛城雪赶紧把这样的念头赶出自己的脑海，快步沿路走了。

　　央杏园里，甄世月走出厅里，身后的丫鬟们一排排上来撤走碗盘茶杯。
　　跟在甄世月身边的大太监袁洋见甄世月今日脸上少见地带了笑意，便也笑着说：“王爷今儿好心情啊，奴才们难得见到王爷笑呢。”
　　甄世月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袁洋，你随侍我多少年了？”
　　袁洋眯起眼，想了会儿，说：“回王爷的话，自景祥年间起，奴才随王爷有十八年了。”
　　甄世月问道：“那你还记得，我小时曾在中尚宫养过的一只兔儿吗？”
　　袁洋点点头，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说：“回王爷，奴才可都记着呢，那兔儿叫踏霄吧？雪团儿似的。宫里可难得出现那样乖巧的活物。”
　　甄世月回过头，满眼都是笑意：“我今天高兴，因为从今往后，我有了比踏霄更好玩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