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我一个秋》萝弗

2、启程 多了三个小

　　“囡囡醒了？”

　　允我迷迷糊糊的听到了一个清朗玉润的男子声音，短短一句话仿佛羽毛般扫过心头，就知道是祸水爹爹回来了。这几日宁真长公主归京，銮驾歇在余杭别院，爹爹身为一府之主，着实忙了一把。听爹娘议论，似乎过几日娘要跟着长公主的仪仗一同回京，去准备大哥娶亲事宜。

　　“爹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从被窝里扬起来，对着玉带广袍的男子嘟囔着唤了一声。

　　“哎！亲亲小囡囡~~还有没有哪里疼疼，跟爹爹说。”儒雅俊逸的男主人在允我开口的瞬间收敛起浑身的官威，一眼变成了宠溺女儿的慈父。

　　允我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她爹爹是本朝有名的美男子，成亲之后还常常在琼林花宴上被提出来与俊美少年郎对比，加上出自四代三公的清流世家，平时也是文人争相效仿的偶像人物，可惜，一回到后院，那翩翩君子的形象就维持不住了。

　　“乖囡囡，小小年纪别学那些老头子叹气。今儿爹爹带了几个小丫头来陪你玩，你乖乖吃药，等好起来，就让她们跟你出去看花花，好不好呀？”之前允我生病，是因身边的小丫头年幼贪睡，照料不周，在风地里站了半响，小主人半夜发热了都不知道，已经都被撵出去了。

　　关砥和燕氏这几日各自寻访，从人牙子和家生子里分别挑了十来个精心教养的小丫头，又在宫里出来的女官许嬷嬷手里打磨了数日，最后选出了十二个丫头，预备着给允我做贴身婢女。

　　燕氏仍不放心，因为离家外任，一切就简，儿女的丫头小厮都是在余杭采买的，不及家中世仆用着顺手，特意从跟来的家人和自己的陪房里挑选了几个本分懂事的丫头，给女儿预备起来。

　　眼下，这些年纪大些的还在许嬷嬷处慢慢打磨规矩手艺，只选了三个口齿伶俐又有些分寸的六七岁小丫头来陪允我玩耍解闷，这三人都是家中有弟妹的，又都讲得一口好官话，在嬷嬷们看护下陪允我说话戏耍，希望能让小女儿纾解些。

　　如今，允我身边青黄不接，照料的除了奶娘方嬷嬷，都是燕氏身边的丫鬟和积年老嬷嬷。

　　“爹爹，上京。”允我睁着黑亮亮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父亲。关砥见女儿扬着红扑扑小脸的样子心里已经化成了一汪水。“囡囡要上京吗？爹爹帮你去问娘，不过你要听话，吃药药，不然就留在家里陪爹爹。”关砥一边温言安慰女儿，一边思忖女儿的身体是否经得起舟车劳顿。

　　此次长子在京中祖宅定亲下聘，因在任上，他不能回去。京中二老也从未见过这一对龙凤双生子，多次写信希望等孩子长结实了带回去看看，这次本打算让燕氏带一双儿女回去的，可惜小女儿的身子太娇弱，水路闷热又无趣，总怕她受不住。没想到，她倒是想着上京呢。

　　“囡囡，你说爹爹是天底下最英明俊朗的爹爹，我就帮你去问。”关砥逗她，想让她多说几句话。允我翻了个白眼，背过身不理他了。

　　当初学说话时，为了藏拙，她都是拼死不开口，差点被当成发育迟缓的小傻子。后来叫了爹娘，让关砥和燕氏乐了好几天。

　　由于实在装不成说话含混不清的样子，她都尽量不说话，实在要说，也是蹦字的，虽然爹娘和丫鬟嬷嬷都拿叠字教她逗她，可她从来不说“花花、甜甜”这些词汇。因此长到两岁多，几乎还没听她说过什么长句子。

　　可惜有一回，关砥要带小哥出门。她也想跟去，爹娘却不肯，为了磨到出门的机会，她撒了半天娇，说了好几句甜言蜜语，可算被抓到了，从那以后爹娘没事就老拿她的话逗她，评价也从“木讷些也好”变成了“心中有锦绣”……

　　唉，快点长大吧，长大就不用担心说话问题啦。允我小朋友戳着肥白的小指头愤愤的想。

　　关砥逗了女儿一会儿，见她又有些倦，便仔细哄着她睡了。都说小人儿家多睡睡身子才好，关砥也盼着自家囡囡快些好起来。

　　“老爷，夫人请您过去商议启程的事。”燕氏身边的大丫鬟八珍轻声上前禀道。

　　关砥点点头，示意奶娘上前看护，便立起身来。扫了一眼女儿的房里，见侍立的不是八珍、五谷这几个夫人跟前的体面丫鬟，便是府里几个积年稳妥的老嬷嬷，竟一个小丫鬟也不见。暗自皱了眉，想着给女儿准备的下人也要快些出师才好，除了夫人房里的大丫头和奶娘，乖囡身边竟没个得用的人，真是委屈了他关家嫡女。或许该给京里去信，让母亲帮着挑几个人调理着，等她们入了京即刻就能使唤，也不会如此青黄不接。

　　因着这一回府里大小几个主子都要上京，因此府里的下人们这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从主子身边掌事的嬷嬷到跑腿儿递话的小丫头皆是天不亮便起来整理收拾，准备行装，取对牌、开库房、打包，再送去外院让管事小厮们送到码头装船。忙乱了这些日子，总算陆续收拾停当了，燕氏也略松了口气。

　　府里的事情已经交办妥当，上京给各房带的礼品和给亲朋故旧的土仪也已装船。燕氏半倚在大迎枕上，听大丫鬟枇杷念长子原正的聘礼单子。虽说这些年长子一直养在京中祖父母膝下，公府里也早就预备了聘礼，只是做母亲的总不可能不为儿子打算。加上余杭富庶，器物精致，因此精心挑拣了轻便易搬动的丝绸纱缎、古董字画、珠宝玉器、茶叶香料等预备着一同上京为儿子下聘。

　　“你们也算尽心，这张单子很妥帖。”燕氏抬眼看了看枇杷，“你记着，及到了京里，你跟芥儿亲自去收拾了我的嫁妆箱子，捡些好皮子出来添上，我记得还有一整块的暖红玉，是块难得的好料子，冬日里放一小块在身上，御寒是再好不过的。当年搁在头面箱子里头了，你们仔细寻出来，使人送到琳琅阁宽师傅手上，打一对同心玉环，便是下聘时的正礼了。剩下的，叫宽师傅雕个精巧的小物件，给囡囡压裙角或者把玩，比手炉强。”

　　枇杷与芥儿一一记下。燕氏又道：“既开了头面箱子，顺便寻几件活泼轻巧些的小首饰给囡囡，再过两岁这孩子就该知道打扮了，得提前预备下好东西。还有当年进宫时得的南海国贡的鲛珠金丝头面，也一并取出来，给妤儿送去，她也快成大姑娘了，这一二年里就要说亲了。”

　　田嬷嬷在旁凑趣道：“夫人这是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奴婢也沾沾光，不如把昔年那个雕花七巧匣子找出来，那些花儿虫儿的，奴婢这么多年还记得呢，再让奴婢们开开眼吧。”

　　燕氏听了笑起来，“亏你还记得那个，自打进门，那一匣子东西就用不上了。你既提起来，便罚你亲自翻出来，正是小姑娘用的，给妤儿和囡囡分了吧。”

　　田嬷嬷是燕氏的陪嫁，当年燕氏在家时，从母亲手上得了一套带着机关的雕花七巧紫檀匣子，原是当年萧皇后的物件，匣子顶上各式花样均藏有机关，组合成不同图案就会有不同位置的小抽屉弹出来，若拼成一整朵牡丹，匣子会整个儿的开启，里面又是分了三层，还分别藏有机关。

　　年少的燕氏得了这个匣子爱不释手，只捡那些分外合心意的首饰往里面放，因她生得好，又是长房嫡长女，家里人都爱打扮她。长辈赏的头面珠翠、画了花样找人打的精巧小首饰、还有生辰和年节时收的珍品，不知不觉就攒了一匣子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其中还有不少是内造的手艺。临出嫁时，燕氏缠着母亲把这一匣子已经戴不了的东西也作了陪嫁，说是将来留给女儿用，还被取笑了一番。不想，如今田嬷嬷提起，倒真的拿给女儿了。

　　“这两天你们也辛苦了，回去看看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今日我跟老爷商量了，这个月初十启程，也没两天了。吴嬷嬷和枇杷管着这些财物不得闲，平哥儿那里四喜跟七巧去盯着收拾，免得小丫头慌乱中疏忽。老爷的意思是这次回京要把囡囡带上，她吃用的东西我吩咐五谷和八珍看着收拾了，田嬷嬷多上上心，不拘是药材还是解闷儿的玩意儿，缺什么只管来回我，务必要囡囡平安上京。”

　　见众人应了，燕氏又让人喊了允我的乳母方嬷嬷和女官许嬷嬷前来叮嘱，一是姑娘的事如何谨慎都不为过，身子康健最重要，一路要精细再精细。二是让许嬷嬷挑选能出师的小丫头收拾东西，此回便要她们跟着进京伺候了。

　　安排完事情，燕氏便起身去暖阁看女儿。刚进门，就见允我垫着个玉绫软枕一脸笑意的听小丫头说故事呢。燕氏顿时也笑起来，女儿这一笑，病气也散了几分，脸上透出红晕，看着也鲜活了。

　　再看脚踏上坐着的三个小丫头，都收拾的干净齐整，一个略大些的正在说自家弟妹小时候闹的笑话，另一个圆脸的在旁打趣补充，最小的那个不时凑趣，说的允我脸上笑意越发大了。燕氏走过去，三人齐齐站起来行礼，燕氏看着规矩都是不错的，一问，圆脸那个是家生子，另两个虽是买来的，却也是精心调理过规矩的，一个是罪官家里的世仆出身，另一个是农家女，父亲做了一辈子童生，抱憾早逝。她带着弟妹投奔没有子嗣的叔叔，为了养活弟弟，被婶婶卖给人牙子的，虽然年纪小，竟也识些字。

　　燕氏略问了几句，嘱咐女儿好好休息，过几日便带她上京。又嘱咐田嬷嬷，启程时把这三个小丫头带上，给允我解闷儿。

　　启程那日，允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人抱上了船。因是随着宁真长公主的仪仗归京，燕氏一行便坐了宽敞的官船，这些官船平日都由渡口的军士看守，等闲不许人靠近。

　　待允我醒来，船已扬起风帆走了大半天，早已看不到余杭渡口。第一次出远门，允我怎么肯安分坐在舱内，见奶娘取了米糊在帘外轻吹，边用肉团团的小手揉着眼睛，边踮着娇嫩肥白的小脚丫下了床，试图踩着窗前的竹榻向外看。

　　“姑娘，慢些走。”那日在允我跟前说故事的年长丫头回身看见允我光脚下地，忙不迭的捡起小绣鞋追上去。奶娘出去时千叮万嘱，让她们看好小主子，没想到她一回身，小主子就下床了。

　　她心中极是忐忑，虽然被婶娘卖了，总算是在厚道官宦人家伺候小姐，万一出了岔子，丢了差事，还不知道要被卖到哪里去呢。因此，这个名唤雪丫的丫头暗暗警惕，一定要打点起十二分精神伺候好瓷娃娃般的姑娘。

　　允我眼见自由行动落空，也不跑了，由着雪丫和闻声进来的奶娘方嬷嬷给她换衣打扮。方嬷嬷将她揽在怀里，给她梳了个包包头，配上樱桃色的缎带，又缠了一圈珊瑚珠，在耳边垂下两条流苏，映衬得小脸愈发白莹莹似玉一般。

　　梳妆完毕，方嬷嬷抱着允我，带着几个小丫头去夫人的船舱请安。

　　燕氏午睡初起，思量着乖囡醒来必不耐烦闷在船舱里，正想喊人去抱，就见方嬷嬷抱着红彤彤的小玉人进门来了。喜得她忙不迭接过来，连声问睡得可习惯，有没有晕船。

　　三个跟上船的小丫头也上前请安，燕氏见她们举止合规，为首的尤其沉稳有度，暗自点头。大丫鬟枇杷见了她的神情，知道她们入了主母的眼，便出言问询三人年纪姓名来历。

　　除了名唤雪丫的农家女，还有一个圆脸家生子唤作三月儿，是八珍舅家的表妹，她老子娘管着京城老夫人院中的花鸟，还有个哥哥在余杭府伺候出门的事，来历极是清白。另一个唤作九儿的女孩是罪官世仆出身，一家五口都被买下来，在外院做杂事，唯她以前伺候过旧主家的小小姐，又手脚勤快，懂得眉眼高低，也被挑中上前伺候。

　　枇杷训//诫了几句，让她们认了主子，便服侍燕氏带着众人去船头看江景。允我看着鬼斧神工的江岸风景，远观沿途小镇来往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半日不肯回去。

　　燕氏笑着哄了许久，才得以带着嘟着小嘴儿的小包子去拜见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