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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柴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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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素一手拎着热腾腾的包子,一手撑着伞,走过小桥,望着前方积了水的小路,懊恼地用拎包子的手同时提起衣角。走过这段路,虽裙摆不至于沾上污泥,鞋子却免不了斑斑点点。没办法,自个不会做饭,每日都得去方家包子铺买包子。有时阿雁过来玩,还会帮带着,这日雨大,阿雁也不来,元夕醒了又得闹着要吃东西。
想起元夕,许是快醒了罢,她也不顾着脏污,加快步伐赶回家里头。
冯家离着方家不远,过了小桥往东第三家便是。房门有两层,一层左边是门,右边是向着街巷开的小铺子,她把平日针线剩下的边角料做点荷包绢帕什么的摆在那里售卖,今日下雨,小铺子也没开门。二层是她的绣楼,里面一边挂着她制作的成衣,另一边则算做绣坊,摆着几个绣架。每隔两日她会教镇上的几个姑娘刺绣,阿雁也是她的学生,束脩便是她娘俩一日三餐的包子钱。
冯素推门,老旧的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便见东屋门开了个小缝,一个梳着两丫髻却乱蓬蓬的小脑袋探出来。小姑娘三岁的样子,眼睛眯缝着,肉乎乎的,许是刚睡醒脸蛋也是红扑扑的,见着冯素进来,清脆道:“娘娘回来啦!元元都饿了呢!元元闻到包子了!”
冯素反手关门,落锁。回头向前走去,笑道:“咱的小元元鼻子真灵!今天的是素馒头哦!”
元夕道:“元元想吃素馒头,方阿嬷做的素馒头!”
“好!待娘娘再烧个汤,咱们吃饭。”冯素收伞,站在门口却没进去,她揉揉小姑娘的乱发道:“元元能否帮娘娘拿双鞋子出来?娘娘的哦,在床下。”
小姑娘笑嘻嘻地应了,能帮上娘娘的忙很是高兴呢!
娘俩欢欢喜喜地吃了饭,下了雨的天色有点暗,不一会屋里便麻麻黑了。冯素点起蜡烛,让元元在旁认她写下的大字,自己换了衣服开始洗湿了的裙子。元元间或问问字,她便柔柔地回应着,讲讲字意,倒也不深讲,小姑娘还小,随着识字便好。
咚咚!咚咚咚!似有敲门声,冯素起身,嘱咐元元自己呆着,她出门去看。敲门声是从临着河的后门传来的,她了然,撑起伞前去,开门。
一股腥味扑面而来,入眼便是两条鱼,她敛裾退后两步,道:“海上可遇着风浪?伤着么?”
抬眼看向站在台阶上的男子,那人衣衫破败,不过明显是整理了过的,可也没挡住身上多而细碎的小伤口,所幸没有大伤。她没有直视那人的眼睛,心下却了然那眼里都是些什么。
“没事的,一点小伤口。阿庆那小子才惨呢,见着白鲨就扑上去,划出了好大的几道血痕呢!”
冯素点点头,接过递来的鱼,道了声谢。
“那条大白鲨是我捕的呢!阿素,我厉害不?”方鹿说罢,不等冯素回道,便急急转身去泊在旁边的小船上,边翻腾边说道:“对啦,我还割了点鲨肉带给你,虽不如鲈鱼和鲳鱼好吃,给元元尝个鲜去。”
冯素含笑点头,这憨实的人,虽没有那些风姿卓然,却愿意一心待她,也愿意接纳她的小元夕。
冯素道:“就怕我厨艺太差,糟践了这鱼。”
方鹿道:“我就在这给你杀好,届时你扔锅里放点水和葱段煮煮就鲜美得很。”
冯素着实不耐刮那鱼鳞,掏那内脏,也不客气地应着。索性就在后门廊下,两人一个处理起了鱼,一个斜斜地倚着门,也不说话,间或对视一眼,尽是江南蒙蒙的烟雨。
“阿素,真不知你怎么带大元元的,她居然长得胖嘟嘟的。”方鹿笑道。
“喂你家的包子长大的呀,你又不是不知。莫要笑我不会下厨,终归还是没能饿死。”冯素嗔道。
“索性入我家吧,给你煮鱼吃,元元想吃什么包子就让咱娘做。”方鹿蓦然说道,说完后自己突地手一顿,削鳞片的手差点削到自己。
冯素面上也渐渐染了秋枫色,一时又是欢喜又是茫然,说出口的话却是:“谁和你咱娘呢!”
方鹿愣愣地看着本一片清冷的女子,如今嫣红了面色竟更添了几分色彩,宛若回春的大地般,那么暖、这么美。他一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了,只是愣愣地看着,看着。
两人之间一时无语,只是互相凝视,从对方眼眸中寻找那渴求的东西,空气中浓情一片。直至……
“哇……唔……好疼,元元好疼……”屋里传来小姑娘的抽泣声。
冯素一下子慌张了,敛身道:“我去看元元。”也顾不得撑伞,便匆匆跑进屋里。
方鹿也回了身,眼光顺着佳人消失的地方,心里虽不无遗憾,却似装了一整个春天的繁花,正肆意地绽放。他刷刷收拾完鱼,站在门口听了听,冯素正低声地哄着,似乎元元被蜡烛烫着了,不过此时已止了哭声。想想应是无事,自家也不好随意入她的门害了名声,索性将鱼放在门口,登了船家去。
她声音真好听,她笑起来真好看,她羞起来面上的红比苏州脂砚斋的胭脂晕开都好看。她什么都是好看的,那么好那么好。方鹿一边摇桨一边想着,得把她赶紧娶回家去。他甜甜地想着,可突然垮了脸,娘那里怎么过?爹是个不管事的性子,娘近来热心起了他的婚事,从镇东豆腐张家的丹娘到镇西湖边尤家的二娘,都是与阿妹差不多大的姑娘,却从未提起过阿素……可娘和妹妹都喜欢阿素,应该不会介意阿素是个寡妇带个姑娘吧……阿素人又美,一手刺绣连苏州府的锦绣庄都来请她刺绣,这么好的阿素,娘应该不会反对吧……方鹿一直在说服自己,心下却又丝丝阴云升了起来。
这边屋里,冯素取了点酒水给元元擦了擦烫了的手指,训诫道:“疼不疼?这次试了知道了,以后莫要碰着火烛哦!”
元夕脸颊上还凝着几滴泪未落地,眼眶又渗出了两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把之前凝住的泪冲刷了下来。她撇着嘴点点头,“可是,可是,蜡烛好讨厌,它自己滴到元元手上的呢!”
“不是你自己要接的么?”冯素啼笑皆非,擦完了小元元肉乎乎的手指,恨恨地拍了拍她的手心,却没舍得用劲。
元元看着娘亲,委屈道:“元元再也不理蜡烛了!”
冯素笑道:“好啦,记得离火远一点哦!方鹿叔叔给送来鱼,明儿娘亲给你炖鱼汤喝,元元想不想喝?”
苦瓜脸一下子转化成了笑脸,铿锵道:“好的!谢谢方鹿叔叔!”
冯素摇摇头,真不知她怎地这么爱吃,不知是像了谁?
她牵着元元沿着房檐下走向后门,但见门开着,那人却已离去,只余下处理好了的鱼。她一些些遗憾,却也不禁舒了口气,自己是在逃避了吧?他,真的很好。
关了后门,腥味却怎么也去不了,她索性将鱼放到西厢的厨房,牵着元元回屋。等给元元梳洗完,天色已是暗了下来。索性也不再做什么事了,和元元一起躺在床上,给她讲讲故事,渐渐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色深了起来,雨似乎小了些。雨点子打到江南的屋檐上,一片瓦呢喃,千万片瓦呢喃。
岑长歌觑了个空,从后门偷入了这家的柴房。就着微暗的光线观察,只见柴房里整齐地码着几捆柴,屋子里空荡荡的,倒是没甚么灰尘脏污。不像别家的柴房,更别说九洲岛上了,那柴房乱糟糟的,连个走人的地儿都没有,看样子这家也不常开伙,不过主人算是整洁。在之前听到的话里得知,这家是个寡妇带个女儿,还有个相好,听声音似是这次回来他勾住的船上那方家小子方鹿。他对这娘子也有点记忆,仿佛是姓冯?前些年几次来卢家有听过,许是也碰过面罢,但记忆有些模糊了,记不得长什么样子。所幸这冯娘子其身还算正,没有与那方家小子幽会,否则他也不敢藏身。他自嘲地甩甩脱了力的双臂,软趴趴,使不上一点子力。右下腹部和右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腿也伤着了,这伤势,莫说方家小子,随便来个半大小子他都没得法子。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好闷,这下子亏大发了,本准备做那渔翁,谁成想被别人当成了螳螂。不过也该感谢这场龙吸水,虽折了几个人一艘船,好在其他人该是顺当回去了。
他盯着头顶,这黑漆漆的一片,却是什么也看不到,只心里勾勒着雨滴儿落到瓦上,顺着凹陷流到房檐,然后顺着房檐落地,溅落,啪地一声。他忍不住冷汗涔涔,别的地方还好说,就是右下腹的伤似乎更疼了,而且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他舔了舔唇,干得起了皮,快一日未进米水了。
本只想着不愿再泡水里,瞅个地方先恢复点力气就去卢家,可躺下后却发现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不酸不软,竟一时站不起来,眼瞅着与卢家不过几步的路,他竟是撑不住了。再歇歇好了,等夜深了再去好了,免得惊了官府。他索性放松了身体,瘫在地上,也不敢胡乱翻腾,生怕扯着伤口再严重了。隐隐听着东边传来柔柔的女声,似在讲着古,说的是夸父追日的故事?言语里一板一正的,哪是讲故事的模样,也忒无趣了点,好在这声音柔柔的,软软的,羽毛一般顺滑,他听着听着,不知怎么便睡了过去。
待到再一睁眼,天竟亮了。
还是那软软的声音,应是对着那小姑娘嘱咐去柴房取柴火,要炖鱼汤。柴房?对,这里就是柴房……他蓦然想到,自己便躲在柴房。心念电转,拖着右腿站起身来,藏哪里呢?怨念顿生,谁家柴房这么干净的?!竟没得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