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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网 然而谁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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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北一点的海域。
刚过了午时,本湛蓝如洗的天在半晌不到的时间里便积了云,云并不甚浓,却满满地盖着这一片海域。海天一色,海水没了阳光,便也灰蒙蒙的了。目之所及,不多远处便分不清海天线,一片混沌。
天气变化了,海上往往比陆地上更容易察觉。海风渐起,海面上隐约可见四五只降了帆的渔船,一条线排开。船只随着海浪晃来晃去,一浪去,另一浪来,一浪更比一浪高,没多会功夫,便漂到了数里开外,幸好几艘船只用绳索互相连着,才能一直保持着距离不曾散开。
“起!收网!”光着膀子的老卢贵站在为首的船头,吼到。
“起!一二嘿嘿!”四五只船上几十条光膀子的汉子跟着吼到,牙关咬紧,面目狰狞,肌肉膨张,古铜色的肌肤上水花点点,不知是海水还是汗水。
随着一群汉子们用力,一道道大网逐渐挣脱大海,飞至半空,网被撑得圆鼓鼓的,里面挣扎着无数的大小鱼儿。网狠狠地砸在了渔船上,一条条鱼从开口处蹦哒了出来,在船舱里尾巴甩得啪啪响。
“嘿,老烟枪,你那收成怎样?”看着满舱的鱼,好家伙,该有三五百斤了吧!老卢贵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子,嘿嘿笑着撑着脖子想要看旁边那艘船上的收成。
第二艘船上,同样站在船头的汉子,刚扔下渔网就抽出腰间别着的烟枪,“呲溜”火石蹦出火星,引燃了烟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陶醉了小会,才懒懒地回答道:“还行,跟往常没差。”他抬头看了看天,又道:“这鬼天气,说起风就起风,本来还再想来一网子呢!”
老卢贵道:“得,还是敬着海龙王些,他老人家发怒了,咱还是远远地避开好。好在这一网还不错。”
老烟枪再吸一口,在船边上磕磕烟枪道:“哎,老哥你给主家打渔,旱涝保收,我这船给主家交了分子,剩下的兄弟们分不了几个呀!”
老卢贵道:“哎,别说老哥哥不帮你,等海龙王这场脾气发完,咱再出来,走远点多捞几回。”
老烟枪道:“定了啊,跟着老哥你还是……那边咋啦?”
只听着五号船那边一阵喧哗,有人叫好,也有人喊当心,四号船上的汉子都围到船边上看,五号船上一片混乱。离得稍微远了些,老卢贵和老烟枪这里看不甚清楚。老烟枪冲身边一个年轻的后生道:“过去看看。”
那后生刚把滑轮安到绳子上,人还没开始滑呢,对面船上已经吊上一个人沿着绳子就滑了过来。这也是一个年轻的后生,方面阔耳,双眼贼亮贼亮的,他冲着老烟枪拱手道:“老王叔。”然后对着老卢贵喊道:“爹,五号船上打上来只大白鲨,正蹦跶得欢,鹿哥和兄弟们正想办法收拾着呢!”
老卢贵哈哈大笑:“方家的好小子,运气不错呀!制得住不?阿成,你挑几个小子过去帮帮他,别把船舱砸成稀巴烂啊!”
卢成道:“放心吧,爹,我船上几个壮的都过去帮忙了,鹿哥你还不放心?!”
老卢贵道:“那倒是。快些收拾,好了举个旗子,咱们解了绳子赶紧回航。”
卢成道:“好的,我去帮忙了。”说完,他向老烟枪点点头,和二号船上的汉子们拍拍背踢踢腿,沿着绳子一路滑了过去。
老烟枪神色复杂,一头大白鲨可值不少银子,尤其是那一只鱼翅,方家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些。好在这小子仁义,这好他得了便得了吧!随即他笑道:“后生可畏呀!方鹿这娃出海没两年,就能打到鲨鱼,本事不小,运气也不错!”
老卢贵笑道:“这小子!天生就该在海上讨生活,我家阿成和阿鹿比起来,还差些。”
老烟枪道:“是老哥哥你谦虚,阿成一点不比阿鹿差,要不主家咋会让他单领着一艘船。这两娃都是你带出来的,做事都有老哥你的风范!”
老卢贵被夸得服服帖帖,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连声道:“都是主家仁义!”
五号船这边,大甲板上围了十几个汉子,身着短打,露出精干的臂膊和线条紧实的小腿。他们围着一只长约?的大白鲨,白鲨被渔网罩着,但还没有捆缚彻底,肥硕的身躯还在挣扎扑腾着,尾巴使劲敲击着甲板。有人想要靠近,一不小心进入它的攻击范围,便遭遇白鲨甩尾,鱼尾扫到身上,划出鲜血淋漓的几道痕迹,人也一个打趔趄摔倒在甲板上,要不是周边人多,这一下可不止流血,还得进大海里洗个透心凉的澡不可。伤口开裂了,沾上甲板上的海水,受了伤的汉子疼得龇牙咧嘴的。众汉子见他如此狼狈,非但不理会,均咧嘴大笑了起来,有那幸灾乐祸的,还出言调侃:“阿庆,地上躺的又不是个小娘子,你猴急个鬼呀!”带着荤腥气儿的调侃惹得大家更是哄笑作一团。“阿庆,回家赶紧得娶媳妇喽!”
最靠近白鲨的三个汉子也目露笑意,但并没有随众人一起哄笑,他们各据白鲨腹部两侧的斜侧,带笑的双眼炯炯盯着白鲨,下盘紧实,牢牢扒着甲板,整个身躯随着船的摇晃而动,但却与甲板保持了相对的静止。方鹿居于白鲨斜后侧,他眼神随着沉声道:“别取笑阿庆了,继文,带阿庆去包扎包扎,拿海水洗伤口,让他长长记性!“哄笑的众人听得这话,看着他们也逐渐敛了笑意,莫名地感觉到这海风怎地这般嗖嗖地凉哇!
见着长相清秀的继文拎着水和绷带走了过来,面上的坏笑都要坏掉他的秀气了,阿庆登时深觉不妙,一个哀嚎:“别这样啊,鹿哥……继文,继文,咱还是不是穿着开裆裤一起混大的?!”方鹿没理会他的哀嚎,这些兄弟们都会处理好的,他紧盯着挣扎的白鲨,想着怎么给它一刀,止了这乱扑腾,好赶紧启程。
就在这时,鲨鱼突然又一次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尾鳍狠狠地撞击着船板,船身也跟着鲨鱼的撞击而剧烈地摇晃。眼瞅着白鲨再一次跃起,露出白白的腹部,方鹿一个趋近,手中的长刀狠狠扎入白鲨的肚子,鲜血喷涌而出,洒了方鹿满身,满甲板狼藉。
卢成揩了揩溅到脸上的血点子,咧嘴笑道:“好家伙,够折腾的!兄弟们,收拾收拾,赶紧家去!”
五号船上继文打起了旗语,一行五艘的船队缓缓开动,返航。此时雨点子已经砸了下来,一点一点,砸在甲板上,砸在掌舵的汉子赤裸的臂膀上。一点一点。
风雨在后头催着,船行飞快。方鹿他们把白鲨拉到了舱里,鱼腥味儿冲天,可船上讨生活的汉子们却习惯了这味,鼻子都不带皱一下子,席地坐在了舱里,一口浑浊的黄酒下肚,驱散了海风入体的寒意。出海后海风凛冽,即便夏天也会有丝丝寒意渗入,因而渔船无论夏秋,都会给船上备上些酒水,又能消炎,又能解乏,又能发汗。
继文接过黄酒闷了一口,问道:“鹿哥,这白鲨能卖几个价啊?咱能分到多少呢?”
阿庆贱兮兮地笑道:“小继文想要存私房钱么?改日哥带你去姑苏城里去耍耍,那里的姑娘……啧啧!哎哎,怎么不给我酒啊?”
酒壶跳过阿庆回到了卢成手里,他掂起来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完了擦了擦嘴,直接又把酒壶递给了方鹿,恨恨地冲着阿庆道:“叫你乱说话!”
阿庆眼神跟着酒壶到了方鹿身上,老大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这才反应过来,继文可是与方家小妹子定了亲的,啪啪两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叫你乱说话!叫你乱说话!鹿哥,我随口说说,不当真的哈!”
方鹿起身,走过阿庆的时候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道:“你小子,嘴上从来没个把门的!”不等阿庆反应过来,就出了船舱,去看看舵手们。
阿庆被打得一缩,嗫喏道:“鹿哥这人就是太板了,一点玩笑都开不得。凶巴巴的,有哪个姑娘会喜欢上他!”
卢成笑骂道:“不记打的东西!”
方鹿的堂弟方虎压低声音道:“我哥好像老往冯家娘子那边凑……”
“冯娘子?嘿嘿,鹿哥和俏寡妇……”
“你们不知道这俏寡妇的滋味,比黄花大闺女可是有味道多了……”
“甭胡说跑马,冯娘子一向人品端正的,小心鹿哥回来捶死你们!呀,大风来了!”
海上风起,大浪一波又一波冲击着船身,甲板上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汉子们都从舱里跑了出来,大家伙儿呼喊着号子,一起拉着帆努力导着方向。所幸不是正逆风,船行虽难,却仍在前行。
前方海面上浪卷着什么东西起伏着。卢成喊道:“前面像是块船板!”
“有船失事了么?会不会人在上面?”继文顾不上搭理垂到眼的头发,眯着想要看清楚。
方鹿沉默,如果有人的话,顺手便救,不顺手……这大风浪,只能先顾着自己了。
浪头越来越近,果然是一块船板,跟着浪头狠狠地撞在了船身上。
“继文,抓紧!”船身大晃了一下,继文一不小心手松开了绳子,幸而卢成伸手一捞拉住了他。
继文吓得脸色惨白,这当头落了水,还真不定能回得来。
“哎,你小子!”虞重九叹道,心肠这地软,还是太小了啊!
然而谁也没发现的是,就在船身晃动之时,一只飞爪牢牢地钉在了船尾突出的杆上。飞爪下方,赫然吊着一个人,浑身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散在面上,狼狈而凄惨。他双眼紧闭,唯有双手死死地抓着连着飞爪的长绳,手上青筋暴突。幸而渔船急着返航,竟一路上未有人留心到船尾。
直到前面远远地看到了长江的入海口,方鹿松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