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杀 一声尖哨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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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的江南，淫雨霏霏，黏黏腻腻的，可一旦住了雨，天便显得高远疏阔了许多，远远近近的树仍然坠着苍绿的树叶子，不见丝毫枯黄，这便是北地与南方的不同了吧。
冯素在窗前站了有一会了，当街上喧闹起来的时候她便上了绣坊楼上，开窗看去。多年刺绣，她眼神其实不大好了，看远处的景便似在眼前蒙了细细一层纱，前面幢幢人影，她其实并不能分得多清楚，她不喜眯着眼睛看东西，就这般模模糊糊地看着近旁的香樟树。香樟树上吊着青色的小果子，一颗颗地团着簇着，随着风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北方与南方风物不同，记得当年阿碧嫌弃她，不是说她是深养闺阁的大小姐，就是说她像江南水乡的来的小脚妇人，一点都不爽利。后来关系好了，两人还相约等琼花开的时候一同下扬州，领略江南风物。可到离开时候，却是她不告而别。选择往南走去，一则母家在此，二则便是想看看江南的模样。
思绪飘远了，但她耳力不错，前方的争吵随着风一字不落地飘到了耳中。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人世啊，从北至南，想要躲掉纷争，纷争却总如影随行。临下江南的一时心软，便有了元夕。带着孩子会姻缘困难，她早已料到，却不妨来得这般快。方鹿……方鹿……这个痴痴的傻傻的男子，在她最难的时候出现，与她帮助，与她慰藉，可看样子她是无福与之共度一生了……也不知他伤得重不重？
元夕不知啥时候跟着穆阑干出去了，当看到元夕傻模傻样地听着穆阑干的指令拉弓射击，那些落寞瞬间消失得无踪无影了，无论怎地，元夕是上天赐给她的宝贝，她可以没有姻缘，却不能没有元夕。
至于穆阑干，不知怎的投了元夕的缘，竟是亲近非常，如今除了自己，便与穆阑干最为亲近了。元夕聪慧，懂点事后除了方家一家和卢家姐妹，便不怎么与别人亲近，也不同别家小孩一起玩。穆阑干该是真心待元夕的，这人似乎是有些故事，态度不卑不亢，不像是居于人下之人，即便京里高门的家仆，也少见这般模样的，应是京里卢府的重要人物吧。
穆阑干的心思，冯素隐约有点猜测，该劝着元夕点，与这人疏远着些。此人心意深沉，自个既不能应和他的心思，可别牵扯了元夕。正当她苦恼于怎么劝着元夕时，方家婶婶的话传进了她的耳朵，一时间又是黯然。她索性合上窗，背靠着窗闭上眼睛沉默。
街口，方林氏拨开众人走上前去，继续说话道：“大家都晓得咱往日与紫枝要好，阿素回来一直将她当闺女看，往日里我就教导阿鹿阿雁要将阿素当姐姐敬着，阿鹿看着姐姐受辱，自然想要去维护。大家也别乱想，阿素是个好姑娘，前儿个的流言我想着没有根由的，也没解释。这次乡亲们都在，我也说说，那日雨天阿鹿不是出海回来么，带了些鱼家里吃不了，我就央他去给阿素送点去的。大家那日看到的确实是阿鹿，不过也误会了。阿鹿媳妇呢，我们已经开始相看了，可别乱说害了几个孩子哟！”方鹿几次想要插嘴，却被她连消带打，用更高的嗓音盖住了。
众人听了这话，年纪大的想想当年方林氏确实和冯素的母亲冯紫枝处得好，冯素来了后方林氏也确是多方照应，心里倒是信了七八分，余下那二三分终归是觉得这个结果不够有意思才疑虑着。
见没戏可看，陈五又趁着大家听方林氏说话间偷跑了，众人便怏怏散去了。穆阑干也不与众人招呼，扛着元夕自顾自地走了。方林氏面沉如水，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又看他面色苍白，心下一痛，也没当街教子，只冷冷地说道：“方鹿、方雁，跟娘回家。”说罢，自顾自气冲冲家去。
方鹿抬眼望向冯家的门窗，不见伊人，也不用继文搀扶，随着母亲走去。方雁见状，红着眼圈与贺元朗草草道别，追了娘亲哥哥去了。
卢府北靠北山，只是起了堵围墙罢了。围墙下，由北山上流淌下来的山泉水流入府中，最终汇成了一片小池塘。塘水流经山林，不失凉气，清冽非常，在夏日里池塘边是最好的消暑之地。本是晚饭时辰，府里该是仆婢穿行，热闹异常，此时却静悄悄不闻人声。穆阑干失笑地出府，进山。
进了山，便没办法看到夕阳了，那橘红色的光只能洒到树梢上，已入不了深林。行走在山林里，眼见着绿树褪成幽蓝色，道路也幽蓝了起来。穆阑干顿住步子，等后面的小丫鬟赶上来。方才进卢府时见家人们一股脑地跑出府，问了才知道是二姑娘最心爱的白兔子跑了，可能进了北山。他本不想理会，可正好撞见了卢二姑娘，她指着自己也出去寻兔子，还把贴身的小丫鬟派着一起来。
卢家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自来养得娇惯，穿着罗衫踩着绣花鞋就跟出了门，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扶着腰便喊他等一等，穆阑干觉着自家的耐心都快用尽了。
待这小丫鬟赶上来，穆阑干说道：“你就在这边等着，我自去寻去。”
小丫鬟拿出汗巾细细擦汗，道：“多谢穆大哥关心，不过奴婢眼神好，也与白雪熟悉，带着咱会更容易找到白雪的。”
穆阑干见她坚持，便道：“随你。”可正待动身，他眼神忽地一变，冲着北边大声道：“前面的，寻到了么？”
良久无人应声，只有晚风吹过林间，树叶相互拍击的刷刷声。穆阑干神情凝重，此时一个十七八的男孩子从右边的林子里钻出来，惊喜道：“阑干大哥！哦？盈袖姑娘你也来啦！”
穆阑干转头，道：“阿由，我刚似乎见着个白影从前面林子里闪了过去，你过来时见着了么？”
阿由挠挠脑袋道：“没有啊，啥都没见着。不会是白雪吧？”
穆阑干道：“许是。刚没见着它是往哪边窜的。阿由，你从右边来，那边路熟，你带着这……盈袖姑娘去右边寻，我去左边。”说罢，不待他们回话，自顾自穿入左边林中。
盈袖“哎”地一声，却见穆阑干几个转身，身影便消失在了林中。她想着自个好不容易有机会与穆阑干单独上路，可话都没说够两句人便不见了，赶路又赶得气喘吁吁的她，一时气怒交集，想着要不是阿由突然出现，穆大哥也不会丢下自个，忍不住冲着阿由怒道：“谁让你来的！”
阿由被撒气撒得莫名其妙，不过见着盈袖生气时依然弯弯的眉眼，心下觉着就这么被生气着也挺好的，他缓声说道：“咱正好寻到了这一块……盈袖姑娘，你累了吧，随着我慢慢走。”
“找白雪要紧，谁跟你慢慢走，前面带路啦！”盈袖娇斥道。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右边的林子中。
再往上走就是到了山腰了，树越来越密，间或还能见着几株高大的毛竹，直耸参天。穆阑干停下脚步，静听四周的声音。方才一瞬间，他似乎听到有刀剑交击的声音，似乎就是附近传来的，可走近了再听，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穆阑干目光四下里逡巡，突地凝在了前方一点。那里长了几株灌木，绕着几棵树的树干，藤蔓交织成了一道帘子。此时天色愈暗，根本无法看清藤蔓和叶子后面有什么。他右手自兜中掏出一个小袋子来捏在手心，浑身肌肉绷紧，蹑步上前，四五步后，猛地一扬右手，小袋子松开，粉末直冲着藤蔓而去，自个儿急速后退。
一声尖哨响彻云端，与此同时一道亮光闪现，这是一道冷冷的刀光。刀光过处，藤蔓的帘子被劈开，空气也似乎被劈了开来，刀光直直落在了穆阑干方才站着的地方，而刀气则延伸至前方的地上，在地上划下了深深的刻痕。
刀在一个全身包裹着黑衣的人手上，那人黑巾覆面，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这人见着一击不中，也不招呼，刀光一闪，又是一刀向穆阑干劈去。这人刀术完全看不出章法，但一刀一式简单直接，没有丝毫冗余的变招换招。吃了没有武器的亏，穆阑干不得不左右躲闪，间或仗着身手灵活，使着随手捡起的树枝戳向那人后背。
突然，穆阑干觉着自个脊背发凉，他迅速应变，身体直直向前倒去，避过背后偷袭的长剑，在落地前手里的树枝点着前方的树干，身体绕着树干转到树后，再避过再次袭来的刀光。
刀光剑影没再袭来，穆阑干在树后站定。前方两个黑衣人背靠着背，一刀一剑，持刀的虎视眈眈盯着穆阑干，持剑的正对着的地方，居然还站着一个人。这人右手持刀，左手贴在腰腹间，有血腥味从他身上散出来。
看来两黑衣人是追杀此人来的，自个却好巧不巧地撞了上来。夜里的山中起了雾，夜风吹过，丝丝缕缕的雾气穿身而过，湿意并着凉意侵入身体。一时僵持，四人对峙起来，谁也没有先动。持剑的黑衣人忽然发现右手虎口一麻，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手中的剑便不自觉掉到了地上。他凛然，正待提醒同伴，突然眼前出现了两道细细的银光急速逼近，然后双眼剧痛，再然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他双手摸着眼睛，大喊道。他的同伴在听到长剑落地的声音时就已经警醒了，可那时已经太迟了，自个长刀也脱了手。这人眼中终于盛满恐惧，针扎般的疼痛……他来不及捡起落地的武器，也不管他的同伴，拔腿地向西奔去。穆阑干也不追去，冷冷地望向西边，只听得不远处一声惨叫，随即便没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