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莫忘故人心》玄惜墨

17、豆蔻 一曲唱毕，

　　一曲唱毕，女孩起身鞠躬，灵动的眼睛俏皮地一眨，舞台的灯光渐次亮起，台下人声骚动，为下个节目的彩排做准备。林悬走到台前，女孩快步迎了上来。
　　"词写的不错。"林悬看着她。
　　"谢谢林老师，我偶尔从网上听到一段旋律，觉得很有感觉，就填了词。"女孩惊喜地笑起来，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十分俏皮可爱。
　　"嗯，你好好准备，我去看一下其他的节目。"林悬点头，与她错身而过。
　　"林老师！"女孩深吸了口气，"林老师，听说今年高考特长展示可以加分，我想跟您学钢琴。"
　　林悬转身，"近几年我没带学生，不过可以给你介绍适合你的老师。"
　　女孩的酒窝淡下去，最终笑着应了，若再问下去，就是自讨没趣了。
　　林悬再次确认了节目单，并交给学生拿去打印，又嘱咐了灯光音响的负责人检查电路以及灯光音响设备……一项项忙下来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
　　女孩一直坐在椅子上，稚气的脸庞笼罩在时明时暗的光影里，目光始终追随着某一个人，深邃的眼眸倒影着他的一举一动，那样的男人，终究要活在万人瞩目的地方。
　　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呢？
　　女孩歪着脑袋，第一次见他，却是在校园之外，初三暑假的某一天，她去钢琴老师家里上课，走到门口刚准备敲门，流水般的琴音顺着门缝流进了她的耳朵里，并不特别的琴声，她却莫名想要见见弹琴的人。
　　门开了，林悬浅笑着迎她进屋，告诉她这节课由他来带。
　　她规矩地坐在琴凳上，十指稳稳地在琴键上跳动，林悬并不坐在她旁边，而是在一旁的小几上煮茶。
　　窗外炽热的阳光被空调过滤，轻缓地落在地面，钢琴上的加湿器喷出细腻绵长的清淡雾气，茶香袅袅，与琴声相融，一个十指生花，一个静坐品茶，光滑黑亮的钢琴映着男人靠在沙发上慵懒身影，她的脸慢慢升腾起一股热气，心一跳，手指便打了结。
　　“如果保持音按不住，放弃就好，和弦注意力度均匀，节奏稳住，第二乐章的再现部分情感再激昂一些，从第五行第六小节开始。”
　　“嗯。”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铺面，手腕轻抬，稳稳落下，琴音再起时，林悬笑着斟了杯茶。
　　一曲完毕，她的额头竟渗出薄汗，林悬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对她所演奏的曲子一一做了讲解，并在谱面上详细地标注了出来，时不时为她示范，直到她把错的地方纠正过来才进入下一个问题，
　　他的字如其人，很有风骨，而他的手修长有力，灵活轻巧，整首曲子信手拈来，技巧情感，讲解得十分通透详尽通俗易懂，一看就是曾经被绑在琴凳上练过琴的孩子。
　　一下午的时光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她为他的负责和才华所折服，也被他莫测的性情所吸引。
　　临走时，她依依不舍地扶着门框，“老师，我叫季旅思，希望还有机会跟您学琴。”
　　林悬点头，“你的悟性很好，好好学。”
　　正是因为这句鼓励，她用两年的时间，拿到了钢琴十级证书。
　　无数个枯燥烦闷的日子里，她总能想起那个岁月静美的午后，将那份甜蜜，埋藏于心。
　　她望着侧身而立的林悬，心想这男人的人品气质，也称得上是皎皎如玉树临风了。
　　林悬被学生会众人死啦硬拽去凑饭局，他无奈道:“先说好，这顿到底是你们请，还是我请。”
　　众人笑倒，“当然是咱们请，林老师只需要给我们一点考试福利，也算是还了我们的情了。”
　　“你们这算盘倒是打得好，我可不淌这浑水。”
　　“这可由不得您了！”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簇拥着林悬出了礼堂。
　　“思思，一起去吃饭么？”有人和换好衣服站在礼堂门口的季旅思打招呼。
　　季旅思露出甜甜的酒窝，心想，求之不得。
　　于是一群人在食堂里开始了他们的饭局。
　　林悬虽然在课上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是出了名的要求严格，但在课下，却是和这群学生打闹惯了的，以至于在他面前，学生也不怎么避讳，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玩笑都敢开，天南地北地聊，桌上虽无酒，饭菜也很普通，一顿饭吃的却是相当尽兴。
　　饭局散了，学生三三两两地和林悬告别，季旅思放慢了脚步，走在林悬左手边。
　　她刚想开口，林悬右边走上来一个男生。
　　“林老师，还有一年多就要高考了，有些话虽然俗气了点，但我确实是不明白。”
　　“好，你说。”
　　“林老师，我们拼死拼活地考上了大学，就算是成功了么？”
　　“嗯，应该说，只成功了一半。”
　　“大学……是什么样的？”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师……”男生瞥了眼走在林悬左边的季旅思，咽下了后面的话。
　　“老师，您迷茫过吗？”
　　“其实清醒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林悬望了眼繁星垂落的天空，“人生中，迷茫只是一个过程，只是有的人走出来了，有的人穷尽一生也没能走出来。”
　　”那怎样才能走出来？”
　　“多读书，少想些有的没的。”林悬睨了男生一眼，男生的脸蓦地涨红了。
　　“我……”
　　林悬侧身低语道:“想要风花雪月，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担不担得起这个责任。”他后退一步，“好了，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寝室。”
　　他潇洒转身离去，留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季旅思恨恨地剜了男生一眼，甩手离去。男生蒙圈地愣在原地，这姑奶奶今天又是怎么了？
　　男生远远地跟在季旅思身后，直到看她进了宿舍楼，才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马上回寝室，而是蹲在早读的树林里抽了根烟。
　　本事，责任，目前我通通没有，但我不知道当我拥有那些东西的时候，还来不来得及。
　　猩红的光点明暗交叠，男生烦躁地掐灭烟头，扔进草丛里。
　　夜晚的W城和白天里不同，当夜幕降临，她就从一个政治经济大都市摇身一变，变成个性感美人，霓虹璀璨，流光溢彩。
　　林悬走进小区，柔和的灯光拥抱着小区的房屋绿地，他在别墅区的入口处停了片刻，抬腿往小高层区走去。他的目光顺着茵绿的花园长廊望去，只见水凝砚挂着副白色的耳机低头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悬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边，摘下一边的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女孩温软清澈的声线坚定而认真，
　　水凝砚被吓了一跳，身子一侧，耳机从两人的耳朵里滑落出来。
　　“林老师？你吓死我了！”水凝砚惊魂甫定地望着身边的男人。
　　林悬满眼笑意，“不好意思，听什么这么认真？”
　　“呃……”凝砚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地收拾耳机线，“没什么，录了一段自己讲课的音频，听听还有哪里不合适不自然。”
　　“你一直都这样认真么？”林悬将目光投向深沉的夜空，有一些情绪呼之欲出，到底是什么……
　　“呃，说实话，反正老师一直都这样评价我，我倒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每件事情都该尽力做好而已。”
　　“真不谦虚。”
　　“谦虚有什么用。”
　　林悬翘着腿，“俗话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水凝砚憋住笑，“想不到音乐老师还这么博学多才。”
　　“哎，音乐老师怎么了？世界上精神境界的最高殿堂是宗教，而宗教是靠音乐洗礼灵魂的。”
　　“林老师也信教？”
　　“什么叫也信？你信宗教？”
　　“不，不是我，是我爷爷，他信佛教，我奶奶去世的那一年他剃度为僧，入住佛寺。”
　　一向舌灿莲花的林悬突然沉默了，一时间，花园里安静极了，微微几声虫鸣，星子垂落，晚风似乎掺了夜半的水汽，清透寒凉。
　　林悬抬腕看了眼手表，“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在小区里坐着。”
　　“我开心啊。”水凝砚满不在乎。
　　“说你这姑娘怎么不听好话呢。”
　　“我说林老师……”
　　“你又不是我学生，喊我一声老师似乎不太合适。”他的手腕搭在膝盖上，“叫我林悬。”
　　“……林悬。”
　　“嗯，顺耳多了。”
　　水凝砚默默地笑了，林悬，林悬，多奇怪的名字。
　　林悬垂眸就看见水凝砚内敛含蓄地兀自偷笑。
　　“不早了，你是继续坐这儿还是我送你回去？”
　　水凝砚一怔，慢慢起身，“我回去的，你也回吧！”
　　“我送你。”
　　“不用了。”
　　林悬顿了片刻，“嗯，那你注意安全。”
　　“好。”
　　两人顺着花园长廊往不同的方向走去，浓重的夜色在两人的背后酝酿着古老的秘密，有些人一旦相遇，人生才正式开启。
　　晨光熹微，今天本该保持绝对清醒的水凝砚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无精打采地起床洗漱。
　　她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昨晚已准备好的资料，她从包里摸出一串陈旧的沉香木佛珠——爷爷，凝凝就要随着奶奶的步伐踏上那三尺讲台，继续走她老人家未走完的路，昨天我梦到奶奶了，她笑的很开心，所以，您也要开心起来。
　　水凝砚站在讲台上，这里曾也是奶奶站过的地方，是她挣扎在生死边缘依然念念不忘的地方。
　　一堂课流水似地顺下来，知识点环环相扣，课堂气氛十分轻松，坐在教室最后的一排老师频频点头，林悬坐在一群中年大叔大婶中间，显得格外出挑，水凝砚的目光时不时从他脸上滑过，只见他端坐在桌前，薄而红润的唇微微抿着，目光平静且专注，时而抬头环视课堂，时而低头圈圈写写。
　　相对于水凝砚，顾青青的课堂更有个性，养眼的美人花样百出，老师学生都很嗨，连严肃的老师们也被逗笑好几回。
　　而秦疏上课，显然就无趣了许多，但他的口才极好，知识更是渊博，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可谓无所不知，让人觉得，光听他在讲台上干巴巴地讲故事也是一种享受，
　　三人的专业能力肯定是没话说，过去一定都是各自专业的佼佼者，但要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还得下一番功夫。
　　“还不错。”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悬笑道。
　　“这算是表扬？”
　　“算是吧！”他的笑更深了，“上课再放开点，别那么含蓄。”
　　这人！
　　水凝砚哦了一声，跟着数学组的老师一起回了办公室。
　　“凝砚，这是你的位置。”文科班的数学老师李沁带着水凝砚来到数学组办公室。
　　“谢谢，李老师你去忙吧！”水凝砚把装满东西的纸盒放在桌上。
　　“好，我去看看我班上的小演员们准备的怎么样了，晚上的迎新晚会你一定要来啊！”
　　水凝砚点头，送走了李沁老师，现在这个点，数学老师都有课，她独自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数学组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东北角，两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操场，另一面墙是嵌入式书柜，整面墙壁似一片壮观的书海，干净整齐。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并没有被切割成小块的空间，八张宽大漆黑的办公桌在书柜前拼在一起，两面落地窗前摆放着实木小桌和舒适的小沙发。
　　水凝砚收拾好东西，寻思着去买几样小植物小摆饰，认真地列了单子来到校门外的小店子里挑选。
　　当她提着一袋子东西出了小店，忽然看到秦疏和一个女人站在树下，那女人留着干练的短发，黑裤牛仔衣，远远看上去挺酷的，水凝砚啧啧称奇，没想到秦疏喜欢这样的，这应该就是他所说的未婚妻吧！
　　她回了办公室，把小多肉，笔筒，日历，小书架……一一摆好，看了眼手机，十二点。
　　十二点了啊……
　　“这就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凝砚吧！一起去吃午饭么？”下课回来的老师热情地邀请。
　　“不好意思，我约了人。”水凝砚礼貌地笑道。
　　“那好，你去吧，有时间再聊。”另一名老师放下书，“拜拜！我们去吃饭啦！”
　　“好。”
　　一中的老师大多都在三十岁左右，也都很年轻，听说年老的教授们都在教研组待着，整天研究个没玩。
　　水凝砚不自觉地走到艺术组，犹豫着敲不敲门。
　　“凝砚？”门突然被打开，顾青青一脸受了惊吓的表情，“你站在门口干嘛？”
　　“我……来找你吃午饭。”
　　“来艺术组找我吃午饭？”顾青青笑得狡黠。
　　水凝砚被噎了一下，转身欲走。
　　顾青青连忙跟上，“你可能要失望了，你要找的人不在。”
　　“你跑去艺术组干嘛？”
　　“我小侄女在艺术二班，这不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么，我姐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顾青青的高跟鞋叩响清脆的调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当年上学的时候我妈压根没管过我们仨孩子，现在不照样个个出挑么！”
　　“现在一家一个宝贝可不得好好照顾着。”水凝砚笑道，“我家也就我一个，二十岁之前就从没把我一个人单独放家里过，整天被管着，一步也不能迈错。”
　　顾青青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两人有说有笑地出了校门。
　　大礼堂的一号更衣室的大厅里，季思旅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乌黑的长发高高绾起，只余几缕垂在鬓边，明亮灵动的双眼，柔媚娇嫩的嘴唇，素色衣裙，玲珑可爱。
　　她微微侧身，看见林悬推门而入，手上拿着一叠文稿，看见她，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左边男更衣室的里间。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礼貌而疏淡，她眼中的明媚秋波还未敛尽，他便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不甘心啊，拼了命地努力，只为让他看自己一眼，她无疑是班上最优秀的，她摸了摸白皙光滑的脸庞，他们只相差七岁，他们似乎不无可能，况且聪明如他，自己的心意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们是师生，他也从未给过她机会，她的脚步，也就停留于此，再也不能顺着心意往前迈一步。
　　“思旅。”
　　季思旅蓦然回过神，看见来人后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径离开。
　　男生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有兄弟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吧陆离，凭你的双商，绝对搞不定这位小美人。”
　　陆离反手锤了那男生一拳，郁闷地走进灯光调试间。
　　很快，夜幕降临，整个校园都笼罩着欢乐的气氛，通往大礼堂的林荫道人影绰绰，热闹非凡，大礼堂里灯火辉煌，一层厚厚的红色幕布拉下，阻隔了观众的视线。
　　顾青青拉着水凝砚在人群中间穿梭，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坐下，一回头看见秦疏冷峻的脸映着璀璨的灯光，顾青青拍拍水凝砚的肩膀，“哎，你还别说，我觉得秦老师还挺帅的，如果他没有未婚妻我就追他了。”
　　水凝砚瞧着她一脸花痴样，不禁摇头，“顾老师，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老师又不是圣人，也有yy帅哥的权利啊，”顾青青不屑道，“不知秦老师的未婚妻是哪路仙女，竟能让这石头开了花。”
　　水凝砚想起下午看见的那一幕，笑道，“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猜肯定很特别。”她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看见顾青青一张写着八卦二字的脸。
　　唉，这姑娘一副好贵冷艳的气质，怎么性格这么活泼跳脱呢！水凝砚把顾青青的脑袋转向舞台，“别想了，好好看节目。”
　　果然出自林悬之手的晚会别样的精彩，水凝砚正看得津津有味，旁边的顾青青惊呼一声，“那是我大侄女，我得录下来！”
　　水凝砚定睛一瞧，可不是顾家全家福里的小姑娘么！
　　一束朦胧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钢琴沉肃，季旅思微微调整了座椅，双手搭在琴键上，回眸浅浅一笑，轻盈的琴声飘然入耳，歌声安静空灵，情到深处时，隐隐听见琴音哀婉，但歌声忽然扬起，刹那间金色的灯光像飘落的阳光，洒满了空寂的漆黑的舞台，女孩像开在阳光里娇嫩的花朵，在四月的微风里，灿然绽放。
　　水凝砚顺着季旅思的目光，望向第一排最中间的身影，心里一片了然，默默收回了目光，不再专注于精彩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