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芳录》扶风楼主

5、第 5 章

　　五．

　　月光下，一僧一姝，静静对峙。

　　白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买琴吗？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窗外的男女大眼瞪小眼，窗内的白虹瞪着方语生。

　　方语生大大方方随她看，低头欣赏自己刚作成的美人图，窗外的美人已经跃然纸上。

　　白虹看看窗外的美人，又看看方语生笔下的美人，不得不服他的画艺。

　　画中人形神具备，美貌倒在其次，重点是气韵。

　　他将李云蕖那股子清绝冷傲，又带点对月泣露的忧郁气质完完整整地复制到了纸上。

　　白虹正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窗外的美人开口说话了，清泠泠的声音，宛若缥缈的琴声，声声入耳：“我送你的琴呢？”

　　这话是对那僧人说的。

　　白虹持续懵：怎么买琴成了送琴？她瞥了一眼方语生，扶风楼的情报不行啊。

　　“卖了。”依然是诵经般平和冷静的声音。

　　“卖了？”美人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我送你的琴，你竟然卖了？”

　　“小僧化缘，借宿一人家，那家中小儿病重，奄奄一息，我身无一物，只有一张琴，便将琴卖了钱，救治那小儿。”

　　“那把琴是枯木龙吟！我花了多少工夫得到，又缘何赠与你，你就这样将它卖了？”月下的美人泫然欲泣，看得白虹都揪了一把心，可那僧人却无动于衷。

　　“琴为死物，人命关天，施主既已将它赠与小僧，小僧便用它来救人一命，也是施主的功德一件。”

　　“施主？”李云蕖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月下的僧人肃着一张清正慈悲的脸，他的眼眸清澈见底，却映不出自己的脸。

　　她黯然：“在你眼里，我与那小儿，与任何人都没有分别是不是？”

　　月下的僧人默然无声。

　　白虹咂摸出了点苗头，敢情这李小姐不是来寻琴，而是来寻情的。

　　啧啧啧，怎么排的上名号的美人都要和光头和尚扯上点关系？她有些后悔刚才没有看清那僧人的脸，不知是什么样的和尚，能让李小姐这般愁肠。

　　方语生早已经画完了画，等着墨迹干透，便将画收了起来。此时也同白虹一样凑到了窗前。
　　白虹把他的头按低，偷窥能不能低调一点。

　　方语生看着窗外的男女，啧啧摇头：“枯木龙吟真见道，髑髅无识眼初明。喜识尽时消息尽，当人那辨浊中清。”

　　白虹听得云里雾里，“你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呢？”

　　方语生解释道：“有琴名为枯木龙吟，琴体圆中带扁，龙池圆形，凤沼扁圆形，枯木龙吟本是指禅宗的说法，等修行到了髑髅无喜识，枯木有龙吟的地步，即是妄念灭尽。”

　　白虹恍悟：“所以你之前说她要来寻枯木龙吟，其实寻的是这个僧人？”

　　方语生点头：“还不算笨。”

　　白虹：……

　　方语生：“李云蕖爱琴成痴，在寻枯木龙吟这把琴的时候遇上了僧人澄和，陷在澄和的一曲琴音中，引为知音，执意要将寻到的枯木龙吟赠与他。可她既然是被澄和枯木龙吟的禅音打动的，就应该明白他已经修到妄念灭尽的境界，真正地脱身红尘了，又怎会因她再入红尘。”

　　白虹似懂非懂地看向窗外对峙的二人，想起来月下妙手的故事，外面的这个僧人会为这个痴心的美人打动吗？

　　“李云蕖不是月下妙手，澄和亦不是慧觉法师，哪有那么多相似的传奇故事。”方语生像是看透了她的心中所想，毫不留情地点出来。

　　白虹不忍地看向那月下流泪的美人，心里直叹气。

　　李云蕖静静站在澄和面前，直至泪流满面，他望过来的目光澄净祥和，眼里有山，有水，有岁月，唯独没有她。

　　她早该就明白，却一直自欺欺人，自己将琴送他的定情之意，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她追逐他这样久，如今琴已不在，是该放手了吗？

　　澄和静静开口：“施主若是后悔赠琴，小僧定竭力将那琴寻回，还给施主。”

　　李云蕖的面容在月下极美，神情凄艳，任谁看了都要心颤。

　　“不必，我从此以后不会再弹琴了。”

　　她旋身离开，如一抹青烟般转瞬消散了身影，徒留那月下僧，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虹被惊艳得回不过神，直到被方语生拍了拍头，才忽如梦醒，她转过头来，呆呆望向方语生：“这……这是结束了？”

　　方语生朝上竖起一根手指：“你听。”

　　白虹这才听到，有一缕琴声从楼上飘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催人心肝一般，绕过整个客栈，朝那僧人扑去。

　　客栈众人要等的琴音终于响起，却不想是如此哀凄之乐，整个客栈寂静如坟墓一般唯有这琴声不绝于耳。

　　窗边伫立的两人都痴了，连那趴伏在柜台上睡着的店小二，睡梦中的脸上，都露出了哀伤的神色。

　　楼上渐渐传来叹气声，抽泣声，与琴声交织在一起。

　　这倾了一座楼的琴声，闻者皆伤心，只有那僧人不为所动，披着蓑衣，在如水的夜色中，寂寂独行，直走到这琴声也达不到的远方。

　　直到僧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琴声铮然而止，余音绕梁，久久未散。

　　“你哭什么。”方语生的微凉的手指抚上白虹的脸，声音有些沙哑：“连杀手都感动哭了，看来这李云蕖的琴技确实有些境界了。”

　　白虹一惊，忙撇开他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却依然止不住地流泪，她心里堵得慌，只想痛哭一场。

　　方语生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强忍着一把热泪，碍于脸面，死撑着不肯流下来。哑着声音道：“天晚了，回房休息吧。”

　　白虹泪流不止，觉得十分丢脸，他话音未落就窜回了房间，准备关起门来流泪流个痛快。

　　她走得太急太快，没注意到方语生终于没忍住，掉了老大一颗眼泪，做贼一般连忙擦，可越擦越流，如同决堤，他连忙溜回了房间，将门一关，彻底挡住自己红了的眼睛。